澤淵城,內城。
幽鱗聯邦現在的政治中心,常年被一層淡淡的綠色毒瘴與魔法護盾籠罩。
這裡的街道由平整的黑曜石鋪就,兩側矗立著高聳的骨塔與巨石堆砌的貴族府邸。
天空下著淅瀝瀝的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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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哈倫撐著一把由巨大荷葉與魔獸筋骨製成的雨傘,走在前往內城集市的路上。
他的懷裡緊緊抱著半匹華國出產的深藍色防風棉布。
妻子想用這匹布給小女兒做一身新衣服,好去參加草藥學堂的結業典禮。
哈倫便主動攬下了去裁縫鋪的差事。
放作之前,借哈倫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獨自走在內城的主街上。
鮫人在聯邦中地位極低,屬於食物鏈底層的附庸。
走在街上,稍有不慎衝撞了高階亞人貴族,輕則被鞭撻,重則直接被當街咬碎喉嚨。
「啪嗒。」
前方路口,一陣急促的魔獸蹄聲響起。
一輛由兩頭雙足飛蜥牽引、車廂外包覆著華麗銀箔的蜥蜴人貴族馬車,在濕滑的黑曜石路面上疾馳而來。
路過水坑時,飛龍寬大的腳蹼重重踏下,濺起一大片混濁的泥水。
哈倫躲閃不及,泥水瞬間潑灑在他洗得發白的麻布外衣上。
「找死的東西!瞎了你的眼!」
負責趕車的蜥蜴人車夫猛地拽住韁繩,抽出腰間帶刺的皮鞭,怒目圓睜,作勢就要朝哈倫的臉上抽去。
哈倫嚇得渾身一僵,本能地閉上眼睛,死死護住懷裡的華國棉布。
「住手!」
車廂內,突然傳出一聲悽厲的暴喝。
聲音中夾雜著難以掩飾的驚恐。
緊接著,車廂門被一腳踹開。一名身穿華貴絲綢、胸前佩戴著議會男爵徽章的蜥蜴人胖貴族,連滾帶爬地跳下馬車。
連昂貴的皮靴踩進泥水坑裡都顧不上,這名男爵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車夫面前,反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啪!」
車夫被扇得原地轉了半圈,半邊臉頰高高腫起,滿眼不可置信。
「瞎了眼的是你這蠢貨!」
男爵怒吼完,迅速轉過身。
當他看向哈倫時,那張布滿青色鱗片的胖臉上,瞬間堆滿了猶如春日暖陽般的諂媚笑容。
「哈倫老哥!實在對不住!」
男爵彎下腰,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竟是不顧身份,親自湊上前去擦拭哈倫衣服上的泥點,「這畜生不懂規矩,驚擾了您。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哈倫呆若木雞,手足無措地往後退了兩步。
他認得這名貴族。
內城掌管鐵礦石冶煉的霍斯男爵,以往見到鮫人,眼神比看陰溝里的老鼠還要嫌棄。
「男……男爵大人,我沒事,是我沒看路……」哈倫結結巴巴地回應。
「哪裡的話!是這路太窄了!」
霍斯男爵一把抓住車夫的後領,將其狠狠按在地上,厲聲道:「還不快給哈倫老哥磕頭賠罪!」
車夫雖然腦子發懵,但看到主子這副恐懼的姿態,立刻明白自己惹了惹不起的大人物,瘋狂把頭磕在黑曜石上,砸出沉悶的響聲。
「行了,行了。」哈倫心驚肉跳,趕緊擺手。
「哈倫老哥寬宏大量!」霍斯男爵鬆了口氣,目光隨即落在哈倫懷裡的深藍色棉布上,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這布料沒有魔力波動,卻柔韌細密,顯然是華國的手筆。
「老哥這是要去裁縫鋪?」霍斯男爵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內城的裁縫手藝粗糙,怎麼配得上上國賜下的布料!
我城堡里養了幾個從奴隸商買來的亞人繡娘,手藝絕倫。您要是不嫌棄,把尺寸交給我,明天一早,我讓人把做好的成衣送到您住宅!」
不等哈倫拒絕,霍斯男爵已經熱情地吩咐手下,甚至還要用雙足飛蜥車護送哈倫回家。
哈倫好不容易才婉拒了男爵的「護送」,快步逃離了現場。
走在街上,哈倫的心跳依舊如擂鼓般劇烈。
他發現,不僅是霍斯男爵。
沿途路過的鱷魚人軍官、哥布林富商,在看到他時,都會刻意放慢腳步,微微低頭致意,主動讓出寬敞的道路。
沒有鄙夷,沒有欺凌。
只有深深的敬畏,以及隱藏在眼底、想要攀附結交的狂熱。
回到那座帶溫泉的白珊瑚宅邸。
哈倫剛推開大門,就看到妻子正滿臉錯愕地站在庭院裡。
庭院中央,放著三個沉甸甸的黑木箱。
箱蓋打開,裡面鋪著柔軟的絲絨,拳頭大小、散發著柔和光暈的深海珍珠,整整齊齊地碼放在裡面。
足足三大筐!
在幽鱗聯邦,深海珍珠是煉製水系魔藥的材料,向來被上層壟斷,尋常人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這……這是哪裡來的?」哈倫倒吸一口涼氣。
「是妹妹帶回來的。」妻子指了指站在迴廊下的十二歲小女兒。
小女兒此刻還處於一種暈乎乎的狀態,手裡抱著幾本珍貴的羊皮卷古籍。
「父親。」
小女兒跑上前,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今天學堂剛放課,哥布林大長老的管家就親自在門口等我。
他把這三箱珍珠裝上車,說是……說是送給父親補補身子。」
「不僅如此!」
小女兒眼睛亮晶晶的,繼續說道,「平時最喜歡用戒尺打人的草藥導師,今天上課不僅沒罵我,還把她最珍貴的這幾本古籍手抄本送給了我,讓我拿回家慢慢看。
下課時,她甚至親自牽著我的手,把我送到學堂門口!」
哈倫聽著女兒的話,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價值連城的珍珠上。
他緩緩走到屋檐下,看著內城灰濛濛的天空,眼眶不禁有些濕潤。
一切都變了。
澤淵城的貴族們不是傻子。
枯牙大首領親自撥付豪宅、發放議會長老級別的口糧,這等殊榮早已傳遍了整個上層圈子。
所有人都知道,被送往華國的維希雅,不僅沒有淪為慘死的玩物,反而獲得了不可思議的地位。
只要交好哈倫一家,就有機會通過維希雅,在華國大人物面前露臉,甚至是在未來攀附上華國。
上國一言可決下國身死,身為下國的貴族,必然要想盡一切辦法,獲得上國的好感。
哈倫攥緊了拳頭,骨節分明。
他清楚地知道,蜥蜴人貴族讓路的姿態,草藥導師的笑臉,哥布林長老的珍珠……這一切的善意,都不是給他的。
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在向著北方、向著那座名為苔溪鎮的鋼鐵堡壘跪拜。
華國的威壓,宛若一輪看不見的烈日,懸在整個幽鱗聯邦的上空。
而他們一家,僅僅只是沾染了這輪烈日投下的一絲微光,便足以在這片弱肉強食的泥沼中,橫行無忌。
……
同一時刻。
澤淵城中央,聯邦議會大廳。
這座由巨型魔獸肋骨與黑曜石搭建而成的宏偉建築內,正進行著一場決定聯邦未來命運的權力博弈。
大廳四周,一盆盆燃燒著魔獸油脂的火盆散發出刺鼻的硫磺味。
巨大的圓桌旁,坐著數十名掌握實權的各族首領、督軍與部落長老。
原本,幽鱗聯邦由哥布林王、蜥蜴王、鱷魚王三王共同統治,互相制衡,並受制於迦魯克帝國的冊封。
但現在,三王在金穗荒原的絞肉機中被華國的機炮射成了碎肉,聯邦也已拋棄迦魯克帝國,全面倒向華國。
聯邦,需要一個新的最高統治者。
議長。
「諸位。」
枯牙站在圓桌正前方的台階上,雙手按著石桌邊緣,暗黃色的豎瞳環視全場,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
「一千萬噸糧食,已經分發到各大礦區。」
枯牙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叩擊著桌面,「饑荒解除了,底層的賤民們現在為了華國的口糧,正在像瘋狗一樣拼命挖礦。
聯邦的秩序,保住了。」
「這一切,是誰帶來的?是我枯牙!」
大廳內一陣騷動。
一名渾身布滿暗紅色鱗片、體型魁梧的血鱗鱷魚人督軍猛地站起身。
「枯牙!糧食是你帶回來的不假,但這是用聯邦上百座礦脈和所有勞力換來的!」
血鱗督軍握緊腰間的重劍劍柄,毫不退讓地直視枯牙,「三王已死,按照聯邦古老的律法,應當由各族重新推選首領,組成長老會共治!
你想趁機獨攬大權,自封議長,憑什麼?就憑你跑了一趟苔溪鎮?」
「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