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景和渾身是血,拄著劍,站在屍堆中間,很快身體也生出了無數爛瘡。
……
木景和戰死的消息傳到王城時,木天佑正在地下城巡視封印。
他剛從地下上來,渾身都是灰塵,臉上還有一道被岩石劃出的口子,血已經幹了,結成一道黑色的痂。
傳令兵跪在他面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木天佑就那麼站著,聽他把消息說完。
然後他擺了擺手:「下去吧。」
傳令兵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木天佑自己一人走進書房,他坐在書案前,拿起筆,想寫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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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筆拿在手裡,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他就那麼坐著,從天亮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他放下筆,站起身,走出書房。
「傳令。」他說,「關閉城門,任何人不得進出。」
侍從一愣:「陛下,那城裡的百姓——」
「朕說,關閉城門。」
侍從不敢再問,轉身去傳令。
城門關閉的那一刻,城裡的人開始慌了,他們衝到城門口,拍打著城門,哭喊著要出去。
「讓我們出去!求求你們了!」
「城裡不能待了!到處都是瘟疫!」
「開門啊!我孩子還小,他不能死在這裡!」
但城門紋絲不動,木天佑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面那些絕望的面孔,一言不發。
他知道他們想出去,但出去也是死。
瘟疫已經蔓延到整個天赤州了,沒有一片淨土。
與其讓他們出去擴散瘟疫,不如留在城裡,至少……至少死的時候,還有人收屍。
木天佑閉上眼睛,他覺得自己像個劊子手,親手把所有人關進這座巨大的墳墓里。
接下來的日子,王城變成了鬼域。
街上到處都是屍體,有的爛成膿水,有的被百屍拼撕碎,有的餓死渴死,倒在路邊,無人收殮。
活著的人躲在屋裡,不敢出門。
他們聽著外面的動靜,聽著百屍拼在地上爬行的聲音,聽著那些染病的人哀嚎的聲音,聽著那些餓得發瘋的人砸門的聲音。
每一個聲音都像錘子,一下一下砸在他們心上。
地下城也淪陷了。
地下城的百屍拼遠比地上多得多,它們從一切能鑽出來的地方鑽出來,源源不斷,無窮無盡。
木天佑親自帶人下去清剿。
他在地下城裡打了三天三夜,殺了一批又一批,但那些東西永遠殺不完。
天佑十二年,冬十月。
距離瘟疫爆發,已經過去四個月。
甲木國從鼎盛時的億萬人口,到如今,已經找不到幾個活人了。
王城裡,活人不足三百。
黃昏時分,地面開始震顫,百屍拼又開始往外爬,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木天佑握緊劍柄,回頭看了一眼。
城門口,站著一隊人。
人數不多,大概五六十個。
有穿著破爛鎧甲的士兵,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拎著柴刀的獵戶。
他們都是還活著的人,都是還願意拿起武器的人。
「諸位。」木天佑低聲開口:「今日之戰,有死無生。」
「朕不勉強任何人。想走的,現在就走,朕不怪你們。」
沒人動,士兵笑了笑:「走?往哪走?這天下還有乾淨的地方嗎?」
一個獵戶點頭:「就是,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在這裡,死在家裡。」
婦人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手裡的菜刀。
木天佑點頭:「好,那就跟朕一起,殺個痛快。」
他舉起劍,轉身面對湧上來的百屍拼。
「殺——!」
他第一個衝出去,劍光閃爍,一劍斬碎面前一隻百屍拼的頭顱。
身後,五六十人跟著他沖了出去。
刀砍,槍刺,斧劈,拳打腳踢,甚至用牙咬。
每個人都瘋了。
他們知道活不成了,所以不在乎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木天佑在屍群里殺出一條血路,劍光所過之處,百屍拼紛紛倒下,但更多的湧上來,把他團團圍住。
他身上被撕開好幾道口子,血不停地往外流。
就在這時,他身上忽然湧出一股幽藍色的光芒。
光芒在他身上流轉,傷口處傳來一陣溫熱,血肉開始生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木天佑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是神光,青律賜予他的神光,在修復他的身體。
身體開始好轉的同時,他身後也傳來一聲慘叫。
木天佑猛地回頭,看見一個士兵突然渾身潰爛,皮膚一片片剝落,整個人像蠟燭一樣融化,最後化成膿水,滲進地里。
「老趙!」旁邊的人驚呼。
但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戰鬥還在繼續,木天佑來不及多想,只能繼續揮劍。
然後又是一道傷口,又是一道幽光,又是癒合。
身後又是一聲慘叫。
婦人倒在地上,渾身潰爛,化成膿水。
然後又受傷,幾乎同時,再次有人潰爛
木天佑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幽光,看著快速癒合的傷口,然後回頭,看著那些倒在地上的屍體。
原來是這樣。
原來神光的恢復,是需要代價的。
那些消失的人,那些失蹤的人,那些莫名其妙化成膿水的人……
他們都是被神光吸乾的。
青律賜予他的力量,是從他族人身上抽取的。
每修復他一次傷,就要消耗一個族人的命。
怪不得失蹤了那麼多人。
怪不得無數百姓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不是瘟疫殺的。
是神光殺的。
是他殺的。
木天佑的手開始發抖。
他想起那些失蹤的親信,那些化成膿水的士兵,那些連骨頭都沒留下的百姓。
他們都是被他害死的。
是他親手殺的。
「不……」木天佑喃喃道,「不……」
一隻百屍拼趁機撲上來,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劇痛傳來,幽光再次亮起。
身後又傳來一聲慘叫。
木天佑猛地轉身,看見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倒在地上,渾身潰爛,化成膿水。
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城牆根下的孩子。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然後她消失了。
只剩一堆膿水,在地上慢慢流淌。
木天佑渾身發冷。
他忽然覺得,自己才是最大的怪物。
比這些百屍拼還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