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棺蓋自行向一側滑開。
裡面躺著一個白衣女人,雙手交迭於腹部,長發散在棺底,神態安詳,眉目舒展,仿佛只是在做一場永恆的夢眠。
如果不仔細感知,甚至會以為她還活著。
但陳玄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具軀殼之內,已經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了。
她已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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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骨山的縫隙中穿過,發出嗚咽的聲響。
陳玄就那麼站在棺前,一言不發地注視著。
腦中,不由自主地迴響起離開月球前,上杉對他說過的那些話。
「她已經選擇重新回到觀音的本體中。」
「她們本就是一體,這是必然的歸宿。」 「因為兩者的融合,觀音的本體陷入了長久的沉睡。」
上杉對此做出過判斷。
再次醒來的觀音,或許會保留她的記憶。
但那也不過是祂漫長的生命中,數以億計的記憶里不起眼的一個罷了。
記得,但與「她」無關。
陳玄不知道自己將來再見到的,還會不會是「她」。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黑水河畔那座息壤城中的自己。
那個從壓龍嶺副本里被斬出的一枚「果」。
那個殘缺的自己依然在危機四伏的怪談世界中,執拗地追尋著與她有關的一切蹤跡。
結局是什麼?
是他被黑水河底部的鼉龍發出的蠱惑之音侵蝕了心智,徹底淪為附庸。 那條黑水河能窺探人內心最深處的渴望,並將其具象化呈現在你面前。
最終「復活」,也不過全是一些面目全非的詭異女孩。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那具舊軀體,最終化作「六耳」歸來。
一樁樁,一件件。
全都在向他反覆闡述同一個現實。
死去的人,即便以某種形式再次出現在你身邊,也早已不是原來的模樣。
它們會變成一個與你記憶中截然不同的怪物。
如果強行留下她的遺體,這具殘存著高位格規則的軀殼,隨時都可能被盯上利用,演變成下一個「六耳獼猴」事件的禍根。
他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真的回不來了。」
這句話從陳玄口中說出時,聲音很輕。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風聲停了。
整個白骨城的廢墟陷入一種死寂。
然後,陳玄抬起手。
五指虛握,朝著那口懸浮的黑棺緩緩收攏。
棺身從邊緣開始碎裂,一片一片剝落,化作碎屑飄散在空氣中。
失去了棺槨的承托,那具白衣的身體依舊懸浮在半空。
下一瞬。
一簇淡金的火焰,自她心口處燃起。
三昧真火安靜得近乎溫柔,沒有灼熱的氣浪,沒有暴烈的焚燒聲。
白衣的邊緣最先被金色吞沒,化為點點螢光,緩緩飄向灰暗的天空。
陳玄看著那些光點一點一點升上去,沒有移開目光。
既然決定,就必須做得徹底。 那具遺體內蘊含的龐大規則,失去了軀殼的束縛,猛然逸散開來。
大量高位格的規則碎片,向著整片白骨城廢墟急速擴散。
對於那些潛伏在暗處的詭異而言,這不亞於一場千載難逢的盛宴。
「嘶嘶嘶嘶嘶……」
「嗬啊啊啊……」
廢墟之下的陰影中,一陣陣頭皮發麻的異響開始密集響起。
無數潛藏在暗處的詭異,紛紛從藏身之處爬了出來。
它們的外形千奇百怪,扭曲可怖。
一條長達數十丈的巨蜈蚣從碎裂骨塔的底下鑽出,它的每一節軀體上都嵌著一顆表情各異的人類頭腦。
那些頭的嘴巴還在一張一合。
一面巨大幡旗緩緩升起,底端的一條條絲線連接著數十具乾癟的屍骸,被拖拽著前行。
骨架碰撞發出的聲響像是在演奏。 還有更多的詭異,從四面八方湧現。
它們發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道巨大的噪音,在廢墟上空迴蕩。
一雙雙貪婪嗜血的眼睛,全部盯住空中那些正在逸散的光點上。
這片廢墟之所以盤踞著如此多的詭異,本就是因為當年白骨夫人成仙失敗時,逸散出的規則碎片所吸引。
它們在這裡守了不知多少年,啃食殘渣度日。
眼下突然天降橫財,規則碎片的濃度是當年的百倍不止。
它們雖然已經感受到了陳玄身上那股讓它們無比顫慄的恐怖氣息。
但飢餓的本能,終究壓過了恐懼。
畢竟,眼前這個,算是它們的同類吧?
既然他在「吃肉」,它們跟在後面,多少總能分到一點湯喝吧?
更多的詭異開始蠢蠢欲動,互相推搡著往前擠。
「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 一隻無數慘白手臂拼接而成的蜘蛛狀詭異,率先從一座骨山後探出了身體。
它有兩層樓高,每一條腿都是七八條扭曲交纏的人臂。
「嘎啾!嘎啾嘎啾嘎啾!!」
它的口器急促開合,發出刺耳的尖嘯。
它試探性向前挪動了兩步。
陳玄依舊靜立在原地。
背對著它們。
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的不為所動,被這些智力低下的詭異們解讀成了一種默許的信號。
膽子,瞬間大了起來。
更多的詭異不再猶豫,從四面八方爭先恐後地湧來。
最前面那隻手臂蜘蛛已經爬到了距離陳玄不足十米的地方。 它停頓了一秒。
終於。
手臂蜘蛛發出一聲興奮的尖叫,所有手臂同時發力,朝著那些規則光點猛撲過去。
就在這一瞬間。
「滾開!」
一道不可抗拒的風暴,以陳玄為圓心,轟然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出。
沖在最前方的數百頭詭異,包括那隻手臂蜘蛛,它們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
身體在接觸到陳玄的意志風暴的瞬間,炸裂開來,化作漫天的黑色粉塵。
緊接著,風暴的余勢繼續向外擴張。
「轟!!」
以陳玄為中心,方圓千米內,所有的骸骨廢墟,在這股力量的衝擊下被瞬間蕩平。
地面被整整刮去了一層,形成一個巨大而規整的圓形凹陷。 漫天飄散的黑色粉塵緩緩落下,像是下了一場黑雪。
千米之內,再無任何活物。
陳玄站在那個圓形凹陷的中央。
周圍是絕對的安靜。
他一動不動地站了片刻。
又過了幾秒。
他轉過身。
身形化作一道難以捕捉的流光,頭也不回地向著更深的西行路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