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不進(二合一)
許平安不知自己為何要阻止百姓進入秘境。
他也不知道天理教的陣法,甚至連之前參與查案的修士們,也猜不透天理教的企圖。
事實上,也沒有人把這個突然出現的教派當回事。
因為即便是落網的黃家,在宗門眼中不過就是凡俗的富戶。
天理教到底要幹什麼?
許平安想過這個問題,但沒有細想,因為這件事輪不到他來考慮。
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
而且黃如遠自始至終沒有坦白,他們連少婦血作為血引子的事都不知道,官家只能將這個教派歸納為修煉邪功的小宗門。
但連三月說過,根據他的調查,這夥人在此地已有三年。
時間!
時間啊!
這麼久的時間,卻沒有任何作惡的痕跡。
若沒有國師撞破,沒有那個失心瘋的洪若星,這個教派還會一直潛伏。
他們為什麼潛伏?
許平安早前在其他地方也擔任過知府。
他不懂魔道,不懂修行,但懂人心。
逐利而行,魔道更是如此。
具體來說,哪怕是紫氣宗也是橫跨三府之地,但宗門卻設在昌徐府,因為那裡有一座小秘境,內有妖獸和修煉資源。
沒有哪個魔道,會潛伏在修煉資源貧瘠之地。
靠這個五年開啟一次的秘境?
此乃國師舊地,每一任官員都會重視,魔道生存尤為不易。
他們卻堅持在這裡。
許平安說不準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判斷,當看到天空中的陣法時,便誕生了一種莫名的心悸。
此時,他依舊沒有想明白天理教的企圖。
他之所以阻止百姓,是因為剛剛喬欣仙子的出手。
仙人交戰,凡人遭殃。
今年如此多的百姓進入其中,魔道必然有人混入,但家國大事,有得有失,為了修煉資源必然會有舍小放大之舉。
更何況,天下秘境多了去了,還能擋住魔道的滲透?!
但一個教派在此地潛伏三年,卻始終沒有動靜,他得出一個結論,就是衝著桃源秘境來的。
三年不鳴,一鳴必然驚人。
「你幹什麼?」
伏皓章站在了他面前,他不理解這個知府的行為。
同樣不理解的,還有很多望過來的修士,他們並不在乎,因為知府阻止的是百姓。
而入口處的府兵和衙役們,卻攔住了百姓去路,按照知府大人命令,將人群抵退回去,留出一大片空地。
人群已經開始鬧哄哄的,遠遠望著這位知府大人。
他們對官府的命令,不敢不聽從。
「為什麼不讓進了?
「這可是朝廷的命令————馬上就到我了。」
有人小聲嘀咕,但也僅僅敢小聲嘀咕,因為他們知道前面有些很厲害的人。
他們認知里的高手,一拳能打死一頭牛,但那些御刀衛可以打死更多。
「前面的快一點!三個時辰很快的————」
隊伍後方有不知情的人在呼喊。
身後界壁的霧還在翻湧,站在門前,仿佛能聞到裡面的清新氣息。
「違抗聖意,當斬。」
伏皓章看向許平安,他並沒有動手意思,只是不解的提醒。
這不是小事。
簡單點說,不是你一個知府能做決定的。
許平安在原地靜靜站了會兒,然後走到入口前,「鏘」的一聲拔出一名衙役腰間的跨刀。
「都不許進。」
周圍的空氣驟然凝重了起來。
伏皓章望著許平安:「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許平安單手正了正衣冠。
「違抗聖意。」
「給我個理由。」
「伏千戶,你是百姓出身沒有後台,否則以你的本事恐怕早就升任鎮撫使了。」
許平安緩緩開口,這態度讓伏皓章很不舒服,一來不喜歡被人指出出身,二來對方說話的語速,很耽誤時間。
但許平安笑了笑,依舊保持平緩的語氣。
「你也知道前段時間桃源縣的案件,還有天理教的事————」
他緩緩的說出一些猜測。
伏皓章眉頭漸漸鎖住,考慮起來,心底也覺得許平安的擔心不無道理。
但違抗聖意是大事。
「自從我摻和進了一些事,每日都害怕人頭落地,恨不得碰到人就求一道平安符。在這件事上,我只要照章辦,天塌下來都砸不到我頭上。」
「進入秘境中的凡俗百姓,可比不上那些宗門修士,且不說練氣士的術法,哪怕是鍛體境的武夫,都能隨意拿捏他們。」
「即便我們在秘境中派了御刀衛,但若是成千上萬的百姓進去,區區幾百名御刀衛夠嗎?」
話音落下,伏皓章冷哼了一聲,猛地抬手,下令道:「其餘御刀衛小旗官聽令,帶領屬下校尉立即進入秘境,前往歷年駐地與大部隊匯和。」
「是!」
待人員進去,伏皓章望著許平安,拔出刀冷冷道:「你想死可以,但不能帶著我死。」
「千名御刀衛————呵呵————」
許平安笑了一聲,望著天空:「裡面已有數萬百姓,萬一有幾千名魔道中人呢?或是,魔道中的法修帶著陣法進去呢?」
他不懂陣法,只是這麼一猜,可伏皓章的臉色沉了下來,道:「練氣修士撐不起什麼厲害陣法,裡面還有各宗修士,加上御刀衛足以應付。」
「但你別忘了天理教本就詭異,能將普通百姓變成妖人!」
許平安大聲提醒。
他只能用有限的信息作出提醒。
伏皓章的臉色更加難看:「我不信這樣的教派,會寂寂無名————
「所以,此事才要慎重,一個寂寂無名的教派,你想過他會用什麼方式成名?」
許平安的手還停在衣襟上,沒再動,聲音比剛才放緩了一些。
「伏千戶,你看看這些想進去的人,都是家裡的壯漢,有孩子妻子。萬一發生什麼不可控之事,仙人爭鬥,凡人遭殃————」
他抬眼望了望秘境入口的方向,那裡人聲鼎沸,像趕廟會,可他的眼神冷得像冬天下的霜。
「他們一輩子沒見過什麼秘境,就想多掙點錢,給娃攢點學費,讓病床上的老娘能抓兩副藥,指著進去就能撿著寶貝,能過好日子。」
「此事作為官員不好說什麼,作為讀書人,我還是有些異議的。」
「他們萬一真是羊進狼窩,你想過嗎?」
許平安的喉嚨動了動,沒咽口水,倒像是卡住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
伏皓章冷笑:「儒生只會憂天。」
「是嗎?」
「我當官這麼多年,沒親眼見過死人,只見過戰報,上面都是些數字。」
「我怕他們————」
許平安望著前方的長龍,沒來由地面部抽搐起來,多了好些個褶子:「我怕他們變成數字。」
「你在耽誤工夫。」伏皓章冷聲道。
「那————」
許平安將刀握在手上,看著伏皓章:「伏千戶,你一刀把我砍了,此地全交由你做主。」
「你讓這些百姓進去。」
「"
這一次,伏皓章沉默了起來,五指攥緊了刀柄,看得出他很掙扎。
許平安望著他。
伏皓章不太看得上許平安,因為之前的接觸便感覺此人思慮過重,像個唯唯諾諾的廢物。
但眼前的廢物,卻讓自己賭。
作為御刀衛千戶還是有見識的,魔道當然有些凶厲的陣法,但————真的會用在這裡嗎?
賭這些都是許平安瞎猜?
還是賭魔道沒有在這裡布希麼厲害陣法?
陣法?!
伏皓章望了望天空,想到剛才那一套連環的陣法,他的心開始悸動,感覺到一抹恐懼0
人們對於未知的猜測,多是基於一些固有的認知。
他知曉一種陣法,名為「血練」,是魔道中人用來增強實力的陣法。
要是魔道真跟宗門鬧起來,百姓哪是被卷進去?是被當成餵陣的料啊。
萬一呢!
哪怕他不知道天理教的《千魂萬血陣》,但莫名有些擔心,只得重複在心裡問了一句。
萬一呢!
風颳過耳際,帶著秘境入口處百姓的喧鬧,可那喧鬧聽在他耳里,竟像無數人臨死前的哭嚎。
手裡的刀沉得厲害,指節捏得發白。
他想起自己當年當差,也是想護著百姓,可後來見多了生死,倒學會了明哲保身。
照章辦事即可。
伏皓章將刀拔了出來,緩緩指向許平安。
許平安很平靜:「如果我猜錯了,兩顆人頭落地。」
「如果我猜對了,這若干百姓的子弟中,會有好幾個伏千戶和許平安。」
轟!
伏皓章猛地揮刀,刀身出鞘的剎那,一道刺目寒光劃破空氣,帶著呼嘯的勁風直撲地面。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只聽「轟隆」一聲巨響,仿佛大地都被生生撕裂。
伏皓章手腕翻轉,刀刃貼著地面橫掃而過,一道深可及膝、寬足有兩米的深坑,順著他揮刀的軌跡,在秘境入口前蜿蜒鋪開,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飛濺的泥土簌簌落下,深坑邊緣的土塊還在不斷往下掉,露出底下深色的濕土。
人群瞬間鴉雀無聲,剛才還往前擠的百姓,此刻全都僵在原地,眼神里滿是驚恐。
伏皓章收刀而立,刀刃上的寒光未散,他盯著眼前的深坑,又抬眼掃過臉色發白的百姓,聲音比深坑還要冰冷沉重:「有能耐擋我一刀者!可以進去!」
伏皓章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深坑邊緣,刀尖指著秘境方向,語氣斬釘截鐵:「普通百姓,誰敢再上前一步,休怪我刀下無情!」
他頓了頓,氣機在體內運轉,聲音傳遍每一個角落:「今日到此為止,凡俗百姓各自回去。」
在場所有修士驚詫地望了過來,完全沒鬧明白這兩個朝廷之人在做什麼。
接著,又看到有衙役們已經收到命令,開始清理,讓所有百姓都回去。
「論及地位,你比我高,論及本事————築基武夫的人頭也比我金貴。」
許平安望著眼前這位武夫。
伏皓章冷笑了一聲,一字一句道:「去你娘的。」
許平安安靜作揖。
事實上,他知道無論今日對錯,以陛下心思,違抗便是死路。
只是不知這位武夫是否懂得。
此時背衙役們使用大棒逼回去的百姓們,一邊罵著娘,一邊緩緩褪去。
「怎麼會這樣!怎麼才進去一半就不讓進了!」
人群中的郁道人發出驚訝的聲音,他扭頭看向瘢痕男子:「他們到底在發什麼病?先是那個知府發瘋,接著那個御刀衛的千戶忽然拔刀!」
「莫不是發現了我教目的?」
瘢痕男子沉吟半晌,道:「已經進去了一半,問題不大。更何況御刀衛全部進去了,一名凝氣後期的御刀衛,他們的血足以抵得上百名凡俗。」
「但他們是不是發現了————按理說不會,此陣乃是上古大陣,此前從未有人用過,以他們的眼界和見識根本想不到的。」
「更何況有聖靈血加持,方才能在秘境中用出大陣,此乃天賜機緣,根本不是外人能揣度的。」
聞言,郁道人若有所思的微微頷首,而瘢痕男子提醒道:「我們也先退去在遠處觀察,勿要被人發現了。我看東方劍宗的喬仙子,似乎靈覺極為敏銳。」
「好。」
兩人隨著人潮退去。
事實上,郁道人已經覺得很好了,當初的計劃中,他們這種人是要衝殺進秘境的,如今至少算是和平進入。
和平進入,意味著出來時也會很安全,避免了很多廝殺。
此刻,緩慢離開桃山的百姓們唉聲嘆氣,將沿途幾乎都擠了個滿滿當當。
人群中三駕馬車如同陷入泥漿,根本無法前行。
呂方扭過頭,衝著車內的雷館主喊道:「師傅,咱們————或許只能步行了!」
「哎吆————」
雷館主掀開布簾,看到外面的景象,急得額頭冒汗。
「趕緊下車,不然趕不上了!」
雷妙音在身後抱胸冷笑:「爹,您倒是接著喝酒接著吹啊!睡到黃昏再起來便雷館主面露苦色,也不搭話,趕緊下車招呼身後兩駕馬車裡的老梆子們。
自古趕考都有遲到的,他們也是。
這都是所謂桃源縣數一數二的大宗師們。
江湖人每逢大事必須擺宴。
昨夜慨談未來,大抵有進入桃源秘境之中便能盆滿缽滿,為未來宗門打下堅實基礎。
一高興,全都喝多了。
這幫人以前沒資格進入秘境,畢竟以前只允許宗門弟子,或是宗門保舉的,或是朝廷許可的人。
他們都不是上述這一類人,說起來,他們跟凡俗百姓一樣,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快快快————」
他們紛紛下車,迎著人流義無反顧地朝著秘境入口趕去。
等到了秘境入口處,只看見屬於修士的入口才能進入,有府兵好心提醒。
「若是凝氣後期也能進去。」
「我們都是!」
有老梆子興奮。
看到沒有,咱們跟普通百姓還是不同的。
遠處,許平安看見了雷老虎,眼裡忽地浮起一抹亮光,衝著面色如霜的伏皓章道了一聲。
「我二人未必會被賜死。」
「什麼意思?」
伏皓章冷冷回頭,望著他。
許平安微笑:「你我的背景都不算大,但有人卻未必。」
順著目光,伏皓章望了過去,那是一群鬚髮花白的老梆子。
怎麼?
他們能幹什麼?
「雷館主。」
許平安走了過來,主動拱手,道:「實在抱歉————你們不能進去。」
他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再看雷館主臉上的幾分狼狽相,淡淡有些失望,因為對方顯然不是料想中的元嬰期大能。
「別擋路,時間不等人,你在耽誤我等的機緣!」
有老梆子酒還沒醒,發出怒斥。
許平安平靜地望著他,一字一句道:「平安未必不是最大的機緣。」
他頓了頓,緩緩道:「更何況你們想建宗門,需要我這個知府的印鑑。」
聞言,所有老梆子同時縮了縮頭,之前發出怒斥的老梆子揉了揉眼,這才看清官服,立刻縮到了人群後面。
宗門乃是大事,進入秘境中不一定真能發財,而且在他們一路打聽過了,之前已經進去了很多人。
三流宗門畢竟是松江府的小宗,需要府衙首肯,不好得罪。
民不與官斗。
就在幾人說話間,身後的界壁已經緩緩變淡,接著就要緩緩消退。
雷妙音望著界壁,想著應該早晨跟凌淵一同出發的,可他非要讓自己跟著雷府的人。
她想進去找凌淵,所以抬起眸子,問向許平安:「為什麼不能進去?」
許平安望著雷妙音,他覺得應該給她解釋。
二人雖從未見過面,也沒跟雷妙音說過話,但許平安讓連三月陪著凌淵,按理說雷妙音應當知曉凌淵身份,也應當知曉自己。
雷妙音說話,代表國師夫人的問詢。
事實上,雷妙音想不了那麼遠,她只是單純想進去。
許平安身子略躬:「為那位著想,不想諸位犯陷。剛剛諸位未來,有魔宗曾襲擊百姓」
他一五一十緩緩跟幾人說起剛剛的情況,以及自己的猜測。
按理說,他一個知府犯不著跟他們解釋。
見大人禮貌,在場的老梆子也鄭重起來。
此時,背後的界壁已經緩緩合攏。
眾人無言,望著這位知府,看起來只是一介腐儒。
但一個敢為民違抗聖意的人,讓幾位老梆子看待他的目光不同了。
是的。
江湖人重氣節,知曉若是許大人猜錯了,恐怕真的會掉腦袋。
一眾武夫紛紛拱手。
許平安微笑作揖,事實上,他知曉武夫不懂,對於陛下而言,對錯重要嗎?
我還站在這裡,或許已經死了。
他回過頭,望著界壁方向。
國師在那裡,應當天塌不下來吧!
與他目光相同的是喬欣,她俏生生立在坡上,望著界壁關閉,覺得任務已經完成。
腦海中卻浮現那個男人。
聽說那個男人第一次從桃山中出來時,當時帶了數千枚靈華果,硬生生砸出了東方劍宗的雛形。
只不過,他有沒有回桃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