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富士山下赤鬼川
富士山,山腰之上,雲靄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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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長的施工隔斷如同一道突元的傷疤,橫亘在神聖的山體之上,將遊客們的視線與腳步無情地阻隔。
抱怨與不滿的嘟囔聲在人群中此起彼伏:「真是煞風景!怎麼能在這種地方施工?」
「肯定是那些唯利是圖的資本家幹的好事!玷污神山!」
「政府難道不管管嗎?」
隔斷之後,沉悶而富有穿透力的鑽地聲隱隱傳來,如同大地深處的悶雷,讓人的心臟都不由自主地隨之震顫。
一些熟知內情、或對歷史秘辛有所耳聞的遊客,則臉色微變,趕緊拉著同伴低聲勸離,轉向其他遊覽路線,不再多做停留。
那些深藍色的堅固隔斷上,印著兩個碩大而醒目的白字「德川」。
這便是蛇岐八家費盡周折疏通各方後,得到的通行證。在富士山這般象徵意義非凡的地域動土,即便以蛇岐八家在政經兩界的深厚根基,也難以在短時間內獲得許可。
因為這座享譽全球、被奉為日本精神象徵的聖山,在法律上,並非國有。
它是一件私人財產。
就連日本政府,每年也需要向富士山真正的主人支付一筆天價租金,才能獲得管理權。
這座山,在2004年,經由複雜的法律程序與歷史淵源,重新回到了它古老的主人—
德川家族手中。
德川家族,曾是日本混血種世界中顯赫一時的強權。他們被身負「皇」之血統、隱於幕後的影子天皇扶持至台前,執掌天下權柄,開創了延續兩百六十年的幕府時代,盛極一時。
然而,世間從無永不凋零的繁華。即便是曾高高在上的華族,蛇岐八家也在時代浪潮中化身為暗夜之王。
德川幕府的統治,在歷史書上記載的是被資本主義萌芽與新時代思潮衝擊,最終於1868年黯然落幕。
但混血種的歷史另有其血腥的註腳。
新興生產方式的衝擊只是表象,德川家族真正的衰落,源於「鬼」的浩劫那是遠超尋常鬼類,已然妖魔化的極惡之鬼。
彼時,連那位影子天皇都不得不親自率領精銳盡出,經歷慘烈廝殺,才將那極惡之鬼葬送。
經此一役,德川家族元氣大傷,在各方勢力的質疑與壓力下,最終失勢倒台。
此後,德川家便逐漸淡出了混血種權力鬥爭的核心圈,成為一個與世無爭、偏安一隅的古老家族。
曾經的宿命與預言,似乎已被漫長的時間塵封,不再被提起。
當橘政宗親自登門拜訪時,當代德川家主德川恆曉原本是滿面不悅的。
這些年來,德川家雖仍流淌著龍血,卻早已遠離了刀光劍影與陰謀詭計,只想守著祖產平靜度日。
然而,當橘政宗將一份絕密資料輕輕推到他面前,德川恆曉閱畢後,臉色驟變。
紙張上冰冷的數據與古老的圖騰,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本以為早已鏽死的記憶之鎖。
命運————果然躲不掉嗎?
即使刻意遺忘了這麼多年,該來的,終究會來。
無人知曉橘政宗與德川恆曉在那間隱秘的和室中究竟達成了怎樣的交易。
人們只看到,次日,源氏重工的重型器械便浩浩蕩蕩開赴富士山,一夜之間,山腰以上區域被嚴密封鎖,印著「德川」二字的隔斷豎立起來。
政府內部所有反對的聲音奇蹟般地偃旗息鼓,各個部門一路綠燈,為這次前所未有的勘探行動讓開了道路。
山腰臨時搭建的指揮所內,宮本志雄站在一台不斷跳動著複雜波形和數據的監測儀前,眼白布滿血絲。
他對著通訊器,聲音沙啞卻清晰地發出一道道指令。
不遠處,龐大的鑽地機發出巨獸咆哮般的轟鳴,每深入一段距離,便必須暫停,由技術人員進行精密複測。
「家主,您去休息一會兒吧。」有下屬不忍,上前小聲勸道。
宮本志雄已經連續幾天沒有合眼了。每一次鑽頭的前進,每一次岩層的取樣,每一次數據的異常波動,他都必須親自掌握,即時分析。
巨大的壓力不僅來自任務本身,更來自腳下這片土地的意義。
即便下面可能沉睡的不是所謂的「神」,僅僅是領導這次挖掘勘探,就足以讓他膽戰心驚,其他工作人員亦是如此。
——
這裡不是普通的山地,這是富士山世界上最大的活火山之一!
儘管從地質學理論上講,鑽地機的這點「動靜」遠不足以撼動這座沉睡巨人的根基,引發噴發。但宮本志雄不敢有絲毫僥倖。萬一呢?萬一某個頻率引發了共鳴,萬一鑽透了某個脆弱的地層————到時候,別說勘探「神」了,他恐怕會直接成為把富士山搞噴發的罪魁禍首,那將是傾國之禍,他百死莫贖。
「再向下十米,」宮本志雄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如果沒有異常————全體停工,休息半天。」
他需要休息,但更不敢在自己離開時,讓工程繼續。責任,像富士山本身一樣,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上。
同一時間,東京半島酒店。
路明非剛剛起床,睡眼惺忪地走向浴室。他昨晚和繪梨衣聯機打遊戲,不知不覺戰到凌晨三點才下線。好在混血種強韌的體質不是擺設,僅僅幾個小時的深度睡眠,便讓他恢復了飽滿的精神。
聽說日本分部對富士山的勘探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對方最終妥協,他們幾位本部專員被允許全程參與。
不過路明非自覺,自己一個人跑過去,對著那些儀器和圖紙大概也看不出什麼名堂,——
還不如待在酒店————嗯,和繪梨衣打遊戲效率更高。
混血種的恢復能力確實驚人。楚子航和凱撒受的傷不算輕,但僅僅一周多的時間,便已基本癒合,只是傷口處還留著猙獰的疤痕,需要時間慢慢淡化。
「接下來幾天可能會比較忙,如果玩的話,會提前跟你說。」
路明非拿起手機,在Line上給繪梨衣發了條簡短的信息。點擊發送的瞬間,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從這一刻起,悠閒的假期正式結束,他將切換回秘黨王牌專員的工作狀態。
下樓後,源稚生那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已經安靜地等在門口。看來,勘探確實進入了不容耽擱的階段。
櫻開車的風格一如既往的凌厲高效,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不久便抵達了那家私立醫院。
路明非降下車窗,朝門口正在辦理最後手續的兩人笑著揮了揮手。
凱撒原本可以更早出院,結果那晚高天原狂歡導致傷口崩裂飆血,而這位喝高了的義大利貴公子,第一反應居然是關心沙發賠償問題,把醫生氣得夠嗆。
「感覺如何?」路明非打趣道。
「還好。」凱撒拉開車門,動作依舊帶著貴族的優雅,只是嘴上不忘吐槽,「就是你們日本的醫生————未免有些過於關懷備至了。」
他用了委婉的說法,顯然被念叨得不輕。
楚子航默默地上車,坐在一旁,沒有說話。他住院期間,面對醫生的叮囑和數落,也一直是這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到最後那位負責醫生都不敢多說了,因為這個少年沉默時散發的冷冽氣息,實在讓人聯想到某些不太愉快的職業,仿佛他再多說一句,對方就會用床頭的水果刀切開他多話的喉管。
「對了,有個問題需要確認一下你們幾個,潛水技術怎麼樣?」
「潛水?」路明非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他們不是去做地質勘探的嗎?難道還要兼職水下作業?
「那要看你說的是器械潛水還是自由潛水。」凱撒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上,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談到他擅長的領域,這位貴公子從不掩飾鋒芒,「不藉助任何器械的話,我目前的極限深度在四百米左右,但那種深度下活動能力會大幅受限。如果配備最先進的循環呼吸器和抗壓服————」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毋庸置疑的底氣,「在六七百米的深度進行有限時間的作業,也並非不可能。」
這已是人類已知潛水記錄兩倍以上、屬於混血種怪物們的領域。
「不愧是有底氣準備駕著帆船與女友遨遊七海的人。」源稚生贊了一句,他顯然記得高天原那晚凱撒酒後吐露的夢想,「不過,加圖索君,我們這次不需要挑戰那種極限深度。最先進的潛水裝備會為各位準備好。」
「叫我凱撒吧。」金髮的義大利人擺了擺手,經過那晚的酒與交談,彼此間那層冰冷的隔閡似乎薄了一些。
他討厭「加圖索」這個姓氏帶來的枷鎖,在家族名號之前,他首先是凱撒。
況且,他最近心情確實不錯,楚子航在醫院將那危險的暴血技術傳授給了他。
這讓他重新拾回了力量層面的信心,自覺不再是團隊中需要特別關照的傷患,迫切渴望在接下來的任務中證明自己。
楚子航的提問則直接切中了核心,他永遠是最先抓住邏輯關鍵的那個:「我們此行目標是尋找一條地下河。需要潛水————意味著我們要親自潛入其中,搜尋龍類活動的痕跡?」
源稚生點了點頭,神色認真起來:「準確地說,是赤鬼川的一條地下分支,這是我們近期才通過特殊頻率探測確定的新水道。」
路明非忍不住舉手,像個課堂上提問的學生:「等等————我們真要親自潛到地下河裡去?」
他倒不是害怕,只是覺得奇怪。這年頭不是有各種水下機器人、探測車嗎?為什麼非要人下去冒險?
凱撒和楚子航卻對這個提議並不意外。
楚子航甚至轉過頭,用他面無表情卻帶著學術嚴謹的語氣對路明非說:「明非,所以說————你真的應該多去上上《龍族譜系學》和《鍊金裝備應用》的課。」
路明非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撓了撓頭。
理論知識確實不是他的強項。
源稚生接過話頭,解釋道:「根據我們的探測與分析,那條分支水道的盡頭,極有可能沉睡著一位古老的龍族。可能是三代種,也可能是次代種————總之,絕非易於之輩。」
他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說出那個最可怕的關於神的猜想。
楚子航進一步為路明非釐清邏輯:「明非,你參與過夔門行動,應該有體會。」
「高階龍類,不管是處於沉眠或活躍狀態的個體,其自然散發出的精神領域會形成強烈的生物磁場,對精密電子設備造成嚴重干擾甚至徹底失靈。」
「因此,依靠機器人進行最終確認和精確定位,是不可靠的。」
路明非恍然,原來如此,不是不想用高科技,而是不能用。
「所以,這次需要我們本部專員一起下去?」他確認道。
「這正是貴方提出的全程參與的要求。」源稚生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在最關鍵、最危險的環節,各位自然不可或缺。」
凱撒聞言,輕笑一聲,吐出淡淡的雪茄菸霧:「聽起來,我們像是被徵召的免費高級勞動力?貴分部這算盤打得可真精。」
源稚生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但很快恢復正色:「諸位是卡塞爾學院這一代最頂尖的精英。而下面可能藏著一隻古龍————普通血統的執行局成員下去,恐怕連在那種精神威壓下保持清醒都困難,更談不上完成任務。我們需要的是能在龍威中行動、判斷、
甚至戰鬥的好手。」
「總感覺像是要把我們埋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凱撒吸了口雪茄,半開玩笑道。
畢竟,日本分部與秘黨此刻的關係,遠稱不上鐵板一塊。
「我會和你們一起下去。」源稚生平靜地說出了這句話。
車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這個承諾的分量很重。身為蛇岐八家內定的下一任大家長,號稱「皇」的源稚生親自潛入最危險的一線,這本身就是一個最強力的保證,日本分部再怎麼瘋狂,也不可能設計連自家少主一起坑殺的計劃。
路明非已經開始在腦海中模擬地下河的環境,計算著水壓、狹窄空間對自身實力可能造成的削弱,以及遭遇突發戰鬥時的應對策略。
「我們的任務————應該不只是下去看看那麼簡單吧?」他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
源稚生的回答卻讓他有些意外:「首要任務是勘察與精確定位。目標大概率仍在沉眠,我們不可能、也絕不允許在富士山下的脆弱地質結構中,與一隻古龍全面開戰。」
那無異於自殺,並可能引發災難。
「定位之後呢?」楚子航追問,「分部有什麼具體計劃?總不可能在富士山體內使用大當量鍊金炸彈。」
源稚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正在駕駛的櫻仿佛早已準備好,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個輕薄的特製Pad,穩穩地遞到源稚生手中。
源稚生接過後快速操作了幾下,轉身將屏幕展示給後排三人。
「灌水銀?」凱撒瞥了一眼計劃概要,眉毛挑起,「想法不錯,針對龍類的神經毒性。但地下河通常流速很快,水銀難以滯留形成有效濃度,最終恐怕只是污染環境,效果有限。」
源稚生伸手指尖在屏幕上划過,調出下一層示意圖:「我們已在目標區域上方山體,秘密挖掘並加固了一個大型蓄水池,並預設了引流通道。一旦我們確認目標精確位置,會使用超小當量的定向鍊金炸藥,在關鍵節點進行微型爆破,暫時改變或截斷該分支的水流。」
他的手指繼續滑動,畫面切換成三維模擬動畫:「水流被短暫阻斷後,從上方蓄水池灌入巨量高純度水銀,利用其重量和流動性,在目標區域形成高濃度毒池,迫使沉眠的古龍體質虛弱,延緩其可能的甦醒速度,並削弱其防禦。」
接著,畫面變成了一種看起來極具科幻感的重型裝置,「隨後,使用臨時改造的超大功率鑽地導向平台,搭載特製的龍擊矛,一枚巨型鍊金魚叉,核心鑲嵌有高純度賢者之石。它會以超過六倍音速的初速發射,貫穿岩層與水銀池,對目標進行致命一擊。」
動畫演示了龍擊矛命中後,重新疏通原有水路,將混雜水銀的流水導入預設的封閉淨化池進行處理,最後恢復地下河原貌的整個過程。
凱撒看完,發出不知是讚嘆還是調侃的笑聲:「捕鯨計劃?還是超大型的那種。聽起來————很有想像力。」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顯,這計劃理論上可行,但變數多得像篩子。
「存在太多不可控變量了。」一向惜字如金的楚子航也開口了,他快速瀏覽著計劃書,眉頭微蹙,「且不提水銀的生效速度和效果是否如預期,那枚龍擊矛的發射、飛行、
命中過程,可能受到地下水文、複雜岩層、以及古龍可能存在的自體力場或言靈干擾。而最大的風險是,」
他抬起頭,自光銳利,「在我們勘察過程中,目標就甦醒的可能性。根據本部的分析,富士山下的目標曾有過回應的跡象,這說明它並非完全沉睡。」
路明非也感覺到了這個計劃的脆弱,像是在堆積木,任何一塊意外鬆動都會導致全盤崩潰。
源稚生收回Pad,臉上露出明顯的無奈,他向後靠了靠,嘆了口氣:「富士山————這個地方太特殊,也太脆弱。我們不敢進行任何形式的大動干戈,就連那些微型爆破的風險評估都做了上百次。這已經是岩流研究所在極限時間內,能拿出兼顧隱蔽性、可行性和環境風險的最低限度攻擊方案了。」
他自光掃過三人,最終落在路明非身上,語氣帶著一種沉重的坦誠:「在組建這支下潛小隊時,我就已經考慮了最壞的情況。至少————有我們在,萬一它真的醒來,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卻異常堅定:「既然已經發現了它,我們就不能假裝看不見。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它遲早會徹底甦醒,那時帶來的災難將無法估量。與其等待它完全恢復,以全盛姿態咆哮於世————我們必須先下手為強,哪怕只有一線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