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藏在一群人中,乍看很不起眼。
苟信深吸口氣,強壓下心頭不知是惶恐還是激動的情緒,隨手將名單遞給劉蠍。
「劉蠍隊長,隱門機動部那邊未必會乖乖配合,說不定會引發一點衝突對抗,這種事情你們三大隊最擅長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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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的行動就由你們三大隊來主導,名單上的人一個都不能落,都得給我請回來,沒問題吧?」劉蠍伸手接過名單,她的手指不像尋常女性那樣纖細修長,而是骨節分明,指腹帶著老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紙張在她指間被攥緊,發出嘎吱嘎吱的細響,像是在替她回答。
她當然知道苟信把這事兒交給自己,八成是包藏禍心。
隱門機動部是什麼地方?白面具可都危險的緊,他們絕不會乖乖束手就擒。
何況要進入隱門裡去抓人,抓成了,以後自己就徹底得罪死兄弟單位了;抓不成,任務背鍋的是她劉蠍。
苟信那點算盤珠子撥得劈里啪啦響,她不用帶耳朵都能聽見。
可那又怎樣?
誰讓她就是喜歡這個任務呢。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就浮現出接下來刀鋒砍在外骨骼上的火花四濺。 霎時,腎上腺素就提前在血管里瀰漫開來,像烈酒順著喉嚨往下淌,燒灼的讓人想咧嘴大笑。來緝司這些年,窮凶極惡的歹徒殺過,喪心病狂的邪教徒剁過,莫名其妙的瘋子或怪物也砍過不少。膩倒是沒膩,就是口味多少有點單調,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樣,想嘗點新菜色了。
「同為暴力部門裡的白面具,我還真沒嘗過是個啥滋味兒呢,希望他們能爭氣點,不要太不禁殺啊!」劉蠍內心雀躍,嘴角勾起危險的弧度:
「沒問題,我們三大隊服從安排。」
話音落地,她霍然起身,椅子被她頂得向後滑出半米,金屬椅腿在地面上劃出尖銳的噪音。她沒有招呼坐在對面的元奎,就徑直朝會議室門口走去。
三大隊的成員嘩啦啦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的聲音響成一片,雜亂無章卻又有一種野蠻的節奏感。他們緊隨其後,二十幾個人像一隊等待投餵的鯊群,魚貫穿過會議室的過道。
每一張臉上都掛著如出一轍的嗜血興奮,有人舔著牙,有人掰著指節嘎蹦響,有人邊走邊檢查隨身武器的保險栓。
那種藏不住的亢奮,恍若是一群美食家,在嘗到新菜品之前的集體流口水。
元奎愣了下,沒想到劉蠍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跑了。
這是生怕他們一大隊去搶人頭啊。
不是,你當我們一大隊跟你們三大隊一樣癲啊。
元奎無語地搖了搖頭,急忙扶著桌子站了起來。
他不放心劉蠍,不是不放心她和三大隊的戰鬥力。 緝司的第三大隊,雖然編號在最末,但實際戰力,卻是緝司內當之無愧的第一名。
這一切都是劉蠍調教的功勞。
所以,他是不放心隱門機動部,他怕去晚了,會血流成河啊。
他剛要邁步,苟信的一隻手卻按住元奎的肩膀,臉上露出虛偽的假笑道:
「元隊長別著急,既然劉蠍隊長沒叫你們,那就是三大隊能自己完成任務,不想讓你們過去搶功。」元奎的肩膀在苟信的掌下猛地一僵。他扭過頭,著急道:「可是」
「沒有可是!」
苟信的聲音驟然降溫,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他手上的力道同時加大,五指微微收攏,掐在元奎肩胛骨的縫隙處,不疼,卻足夠傳達一個無聲的警告,
「作為同事,我們要相信劉蠍隊長的判斷。」
苟信不給他任何反駁的機會,手掌從他肩上移開,在空中拍了兩下,像要拍掉什麼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朗聲道:
「正好,我這裡還有點其他事情,需要一大隊幫我處理一下。」
元奎的拳頭在身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換作之前,元奎必然不會答應,但如今,苟信已經是代理司長,他不得不低頭服從命令。 他莽歸莽,骨子裡卻終究是個講規矩的人。
不管心裡多不痛快,上下級就是上下級,命令就是命令。
他鬆開拳頭,肩膀微微下垂,從鼻腔里擠出了一聲沉悶的「是」。
幾分鐘後,苟信交代完額外任務,打發走元奎和一大隊的骨幹,領著鄭耿穿過走廊回到了司長辦公室。辦公室的門在兩人身後合攏,門鎖哢噠一聲扣死。
鄭耿臉上的肅穆和鎮定在門關上的瞬間便剝落了,他臉色一沉,壓低聲音道:
「苟信,你一」「
苟信坐回椅子上,身體微微後仰,讓椅背的陰影吃掉了他半張臉。
然後他抬起眼,隔著寬大的紅木桌面看向鄭耿,眼神微冷。
鄭耿呼吸一窒,皺了皺眉,心裡煩躁:「這傢伙怎麼一升職就跟變了個人似的,現在是你擺官架子的時候嗎?」
他強壓下蹭蹭往上竄的火氣,沉聲道:
「苟司長,我不知道你跟那個叫劉蠍的隊長,有什麼矛盾?
但茲事體大,容不得任何一點紕漏,你光叫一個三大隊過去,萬一讓杜長樂跑……」 苟信打斷鄭耿,毫不客氣道:
「你不了解劉蠍,那個女人是個瘋子,其他大隊的人也在,只會影響她的發揮。」
鄭耿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嘴唇翕動著,顯然沒有被這個理由說服。他張開嘴,還要再說。
然後,就聽苟信冷笑一聲道:
「何況,杜長樂早就不在隱門機動部了。」
鄭耿愣住,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順著脊梁骨一節一節地爬到後腦勺。
「你說什麼?不對,你是如何知道的?」
苟信沒有回答,他抬起右手的食指,朝鄭耿輕輕勾了勾,示意他附耳過來。
鄭耿的煩躁這時候已經燒到了臨界點,卻仍被一團更濃更重的疑惑壓著。
他咬了咬牙,快步繞過辦公桌,走到苟信身側,彎腰,低頭,把左耳湊到苟信嘴邊。他倒要聽聽,這傢伙究競在故弄什麼玄虛。
苟信微微前傾,嘴唇幾乎貼上了鄭耿的耳廓,呼出的氣息溫熱而潮濕,卻像冰針一樣刺入鄭耿的皮膚。「我當然知道,因為,杜長樂是我血親血親的遠房堂哥啊!」
鄭耿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麵皮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什麼玩意兒一一杜長樂一一你堂哥?
衝擊太大,以至於鄭耿的大腦都宕機了一瞬。
鄭耿駭然失色,回過神後,立刻朝後一跳,連退三四步,急速拉開跟苟信的距離,生怕後者突然暴起偷襲,殺人滅口。
辦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空調的嗡鳴聲在這片寂靜里被放大了十倍,像某種不知名的昆蟲在耳邊振翅。
半晌。
或許只過了幾秒,或許過了幾分鐘。
鄭耿的喉結上下滾動,狠狠咽下一口唾沫,眼神死死的盯著苟信,仿佛要吃人般猙獰道:
「杜長樂是你堂哥,所以,你給他通風報信了,你出賣了我?你現在是在耍我玩嗎?」
苟信沒有躲開後者吃人般的目光,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以一種更疹人的目光瞪回去,然後一字一頓道:
「不一,我沒一有一一出一一賣一一你一,我一一出一一賣一一的一一是一一我一一的
堂一哥!」
這幾句話像一記悶棍砸在鄭耿的天靈蓋上,他滿臉錯愕,腦子一時間轉不過彎兒來。 苟信沒給鄭耿喘息的時間,他猛然起身,繞過辦公桌,一步一步朝鄭耿逼近。
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迴蕩,每一聲都像敲在鄭耿的心頭。
鄭耿下意識想往後退,很快後背就貼在了牆上,無路可退。
苟信的雙手猛地伸出,十指死死扣住了鄭耿的兩邊肩膀,力道大得驚人,隔著西裝的肩墊都能感受到指尖嵌入肌肉的鈍痛。
他把鄭耿按在牆上,臉湊到距離對方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眼神里燃燒著某種令人膽寒的熾烈,獰聲道:
「你說的能帶著我一起進步。所以,我欺騙了我的堂哥。我沒有耍你玩。恰恰相反……」
他停頓了一下,笑容在嘴角扭曲成病態的弧度,
「我把堂哥的命都賭進去了。我把一切都押注在你身上。你聽清楚了一一切。」
他的呼吸急促而滾燙,噴在鄭耿臉上,帶著一股濃烈的,說不清是興奮還是恐懼的炙熱氣息。他的瞳孔里倒映著鄭耿蒼白的面孔,像兩面小小的鏡子,把鄭耿此刻的狼狽和駭然盡數收納其中。「所以,這場遊戲或者賭局,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只能贏,不能輸,輸了就死無葬身之地。」「那麼你呢,你又願意為這場賭局付出什麼呢?」
鄭耿只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麻到髮根,麻到發梢,像有無數隻看不見的螞蟻順著他的頭皮往下爬。他見過賭徒,見過亡命徒,見過在絕路上走鋼絲的人,但苟信此刻的眼神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那是一種更極端的,將生死連同所有道德底線一起當柴燒掉的眼神,是徹底發癲的人才有的眼神。鄭耿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嘴唇上有死皮刮過舌尖,粗糲而苦澀。他得承認,這一刻的苟信帶給了他巨大的壓迫感。
他咬了咬牙,咬到牙齦泛出腥甜的血味,然後抬頭,死死地迎上苟信的目光:
「我跟你一樣,我也賭上了我的命,我若是輸了,同樣死無葬身之地。」 他以為這賭注已經夠重了。
苟信卻是搖搖頭,冷笑道:「不夠,還不夠。」
鄭耿的瞳孔縮了縮:「你一一什麼意思?」
苟信目露凶光:「意思是,我把堂哥的命換成了上桌的籌碼,你也得拿你親人的命來上桌,才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