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寒依舊坐在廊下,身形仿佛已與這廊柱、這屋檐、這庭院本身凝固成了一體,連呼吸都微弱得近乎斷絕。
他的心神,不再外放去「觀」萬物,也不再刻意去「化」入任何存在。
那三百年的積澱,如同百川歸海,最終在他意識的至深處,匯聚成一個清晰無比的認知。
他看見了那條前路,也看見了那扇門,更看見了橫亘在門前,那一道無形無質、卻又堅不可摧的屏障。
觀萬物,他觀了三百年,從自身到微塵,從靜物到生靈,從院內到天地。
他看到了無窮的「理」,無數的「道」。
它們並行不悖,交織成一張龐大無比、精妙絕倫的天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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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自己,似乎正從這張天網的觀察者,慢慢向著構成這張網的一根「絲線」轉化。
「與道冥合...」
這四個字,如同古老的咒言,在他心間反覆迴響。
他曾以為,「冥合」是交融,是和諧,是如同水滴匯入江河,最終奔流入海,成為那浩瀚的一部分。
為此,他守靜篤,觀萬物,忘執念,幾乎將自身的存在感消磨殆盡,無限接近於那「空」與「無」的境地。
他也確實觸摸到了那張由無窮道理、無盡法則交織而成的「天網」。
他自身的心神意念,也的確從網外的觀察者,漸漸化為了網上的一根「絲線」,與其它億萬絲線共振、共鳴。
他能感受到「生」之法則在春日苔蘚上的雀躍,能體悟到「滅」之法則在秋日落葉下的沉寂。
他能隨螞蟻的遷徙感知「秩序」的嚴謹,亦能借雨滴的墜落明了「無常」的迅疾。
他仿佛成了這天地法則的共鳴體,心念微動,便能引動周遭能量的微妙變化,似乎已具備了幾分「大道」的雛形。
然而,就在他試圖更進一步,試圖讓自身這根「絲線」的意識徹底消融,完全成為「天網」本身運轉意志的一部分時。
一股源自生命最本源的、冰冷的悸動,猛地將他從那玄妙的邊緣拉了回來!
那是一種...自我消亡的徵兆。
並非肉身的湮滅,而是「楚雲寒」這個存在的一切印記...
他的記憶、他的情感、他的認知,他行走諸天萬界留下的足跡,他面對強敵時的淡然。
他於小院中品味清茶時的閒適,他與比蒙相伴無數歲月的默契...
所有構成「我之所以為我」的獨特性與個體意識,都將在那徹底的與道冥合中,被宏大無情的道所沖刷、稀釋、最終同化。
屆時,他或許真的能勘破形質本空,以心印太虛,動則諸天隨念生滅,靜則萬古歸乎一息。
他將成為規則的化身,成為冰冷的、絕對理性的「道」的一部分。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而他,將成為那不仁的「天地」本身。
無喜無悲,無情無欲,無善無惡。
他看到的花開花落,將是純粹的能量與物質循環。
他見證的悲歡離合,將是冰冷的因果與命運的運轉。
那樣的十三階道玄境,與一座能夠自行演算宇宙生滅的超級法陣,又有何區別?
「我...還是我嗎?」
這個最簡單,也是最根本的疑問,如同定海神針,牢牢釘在了他邁向最終玄關的道路上。
他可以放下力量,可以放下身份,可以放下對萬物的認知,甚至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放下」自我執念。
但若要他徹底放棄自我,將自身一切獨特的、屬於楚雲寒的印記完全抹除。
去成就一個絕對「公正」、絕對「無為」的「大道」,他猶豫了...
這不是怯懦,而是對自身存在本質的執念。
修行的盡頭,難道就是為了成為一個更強大的、卻沒有了「人性」的「天意」?
直到此刻,楚雲寒似乎隱約明悟,道玄境的玄妙正如他所理解的那樣。
與大道冥合,化為道的本身,方才能夠勘破形質本空,以本心映照太虛,一窺太初第二境的無上玄奧!
但,就是這最後一步,將他徹底阻攔在十三階的門檻之外!
要麼,拋棄執念,捨棄自我,心印太虛,與道冥合,得望道玄境之曙光。
但這樣一來,他還是自己嗎?
到時候就算突破到十三階道玄境,也只不過是化為了上蒼道界的大道,成為了太上忘情的道之本身。
無喜無悲、無情無欲、就連人性都會徹底消失,這樣的突破有何意義?
要麼,止步於十三階之下,這樣才能保持自我,本心不失,真靈不惘。
他依然還是他自己,而不是成為世間萬物運轉之道。
楚雲寒沉默了許久,此刻終於明白,為何原初之地經歷了不知多少個紀元,但十三階的無上強者卻這麼少了!
他從不認為自己是亘古以來無數獵殺者與審判者中,天資、悟性、心性最強的那一個。
古往今來,諸天萬界中的絕世妖孽何其之多?
但又有幾人能夠窺見十三階之玄奧?
那些驚才絕艷、名字曾照耀無數紀元的存在,最終卻黯然消逝在歷史長河中,始終都未能踏出那一步。
他曾以為是自己悟性不足,或是積累不夠。
如今才明白,或許他們中的許多人,並非不能,而是...不願!
不願以失去「自我」為代價,去換取那看似至高無上的力量與境界。
這並非對力量的鄙夷,而是對自身「存在」的最後堅守!
是他們寧願永世沉淪,也不願放棄的執念!
楚雲寒端起石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尋常人家飲用的粗茶,輕呷一口,一股淡淡的苦澀迴蕩在舌尖。
隨後緩緩低下頭,看向伏在自己腳邊,睡得正熟的比蒙。
白色的毛髮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偶爾喉嚨里發出一兩聲模糊的夢囈,似乎在追逐著某個有趣的夢境。
這是他行走於諸天萬界後,至今唯一僅剩的羈絆,讓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孤寂。
若是他選擇踏出那一步,化為無情大道,那麼,比蒙在他眼中,將不再是獨一無二的「兒子」。
或許只是一團蘊含著特殊能量結構、遵循著某種生命法則的「現象」。
他還會像現在這樣,允許它伏在自己腳邊,會在它用濕漉漉的鼻子碰觸自己時,伸手撫摸它的頭頂嗎?
不會了...
到那時,連「撫摸」這個動作,或許都失去了其蘊含的情感意義,只剩下物理層面的接觸。
他又想起這小院,這些年來經歷的平凡煙火,與菜販討價還價時感受到的人情冷暖。
觀察院中萬物時體悟到的生機盎然,甚至隔壁那少年因無法修行而崩潰的哭喊,父母那無奈而卑微的嘆息...
這些構成了紅塵人間的,充滿了缺陷、欲望、痛苦,卻也充滿了溫度與活力的點點滴滴...
在他與道冥合之後,都將失去其鮮活的色彩,淪為冰冷數據流中的一部分。
「太上忘情...非無情也,忘情者,寂焉不動情,若遺忘之者耳...」
楚雲寒喃喃自語,一種徹骨的寒意湧上心間。
「忘情而至公,得天地之正?」
「可若連「情」為何物都已遺忘,那「公」與「正」,又由誰來定義?」
「呵呵...不過是大道運轉的慣性罷了...」
這一刻,他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