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一揮手,蘇元感覺周身一輕。
那股自登船以來便壓在肩頭的天道束縛,如潮水般倏然退去,四肢百骸的仙元重新奔涌如沸,靈台也復歸清明。
他二話不說,直接開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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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猛地一蹬船板,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向後暴射而出。
三寶如意青光暴漲,護住周身要害,素色雲界旗迎風一卷,天風浩蕩,將他裹挾其中,一直退到岸邊青石台上,這才敢停下來。
回頭望去,那艘破船仍靜靜泊在河心。
玉帝與接引相對而立,一個金光隱隱,如大日臨空,周天星斗朝拜;
一個枯瘦愁苦,如古佛涅槃,周身梵唱隱隱。
兩股氣勢遙遙對峙,那凌雲渡的河水竟被壓得紋絲不動,連一絲漣漪都泛不起來。
這麼好的機會,怎麼不動手?
廣成子不知何時已退到蘇元身邊,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淡淡道:
「到了他們這個層面,比拼的不止術法神通,攻心為上。」
「聖人境界,一舉一動皆有因果,一招一式皆含天道。言語交鋒,看似無用,實則是試探對方心境,尋覓那一絲破綻。稍有破綻,便是雷霆催發,一擊致命,再無轉圜餘地。若是心志先潰,一身神通便去了七分。」
蘇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心裡卻道:
這不就是賽前垃圾話環節麼?
果然,河心傳來玉帝的聲音:
「師兄,既然來了,就別回去了。」
接引枯瘦的面容上古井無波,雙手合十,道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昊天,老朽要走,還真沒聽說誰能攔住。」
「你的本事,老朽清楚得很。如今幾萬年過去,你坐了三十三天的龍椅,倒是把口氣養大了。」
他這話說得同樣平淡,可言語之間的倨傲,半點不遜於玉帝。
聖人之尊,天地之間,確實沒有誰能輕易攔得住。
便是玉帝,也不行。
「是麼?你這麼狂?」
這話不是玉帝說的。
一道清冷女聲自九天之上垂落,如冰泉擊石,清越冷冽。
接引赫然抬頭。
蘇元也猛地循聲望去。
天穹之上,雲海翻湧,霞光萬道,瑞靄千重。
一道鳳影破雲而出,三頭飛鳳振翅而來,通體翎羽如赤金鑄就,六目如燈。
鳳背之上,王母昂然而立。
她沒有穿瑤池那身繁複的鳳袍宮裝,而是一身素白短打,袖口緊束,腰身利落,長發高束,以一根玉簪定住,鳳目之間,鋒銳畢露,殺意凜然。
這些都不是最讓蘇元吃驚的。
他目光越過王母的身形,落在她身後,整個人便僵住了。
四把劍。
王母身後,四道劍光懸空而立。
誅仙、戮仙、陷仙、絕仙,四柄先天殺劍一字排開。
劍身之上寒光流轉,劍氣縱橫之間,隱隱有地水火風四氣翻湧。
那四劍懸在王母身後,劍意之盛,竟將接引周身的佛光壓得連連退避,金蓮一瓣一瓣地凋零。
四劍齊出,天地俱寂。
王母單手掐訣,口中輕吐一字:「起。」
四劍同時錚鳴,劍光縱橫如龍,眨眼間便封鎖了上下十方,將方圓萬里虛空定得如鐵桶一般,連西海之上的浪濤都懸在半空,不得落下。
蘇元感受著那股鋪天蓋地的劍意,心裡直犯嘀咕。
當年通明殿上,玉帝不是口口聲聲說什麼自己從不肯借外物之利,又說誅仙四劍乃是有主之物,自己運轉不利,在聖人之斗中便是破綻,說得那叫一個冠冕堂皇,那叫一個義正詞嚴。
如今王母使起來,四劍在她手中運轉如意,如臂使指,要說背後沒偷著煉,誰信啊。
這四劍氣勢煊赫,竟然比北海之上趙大和三霄,這四劍劍主親自御使時還要凌厲幾分。
合著你們兩口子,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嘴上說不要,身體比誰都誠實。
接引看著那四柄先天殺劍,面色幾經變幻,最終化作一聲冷笑:
「昊天,原來這凌雲渡不是天道顯化,而是你……」
玉帝笑了笑,打斷了他。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你在八寶功德池邊坐了那麼多年,輕易不肯挪窩,朕想見你一面,可不容易。不做個局,怎麼能把接引師兄釣出來?」
接引面上古井無波,眼底卻閃過一絲陰翳:
「好一個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他忽然轉過頭來,目光直直落在蘇元身上,語氣陡然拔高了幾分:
「蘇元,你還真把玉帝和王母當成慈善可親的長輩?當你岳父岳母麼?」
「你真以為龍吉那丫頭,是你蘇元的良配?不過是可以捨去的棋子罷了。」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今日老朽若是沒來,你便是天家的好女婿,三界人人艷羨的駙馬爺。老朽若來了,你便是一枚棄子,隨時可以捨去。」
「若不是廣成子及時趕到,你此刻已是一具枯骨。你以為你那准聖后期的修為,在聖人面前真能擋得住?」
「哈哈哈……」
「這就是你們三界共尊的陛下!在他眼裡,沒有兒女,沒有親眷,沒有情分,只有三界權柄,只有算計!」
蘇元雖然離得遠了,但耳朵豎得比誰都尖。
接引這番話,他一字不落全都聽到了。
其實……他早就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概是那個謠言在三界傳開的時候吧。
說他蘇元要娶龍吉,說得有鼻子有眼,三界上下傳得沸沸揚揚。
可這謠言來得沒來由,傳得又那麼快,像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玉帝王母除了推波助瀾,在一旁像選女婿似的挑來挑去,其他什麼都沒做。
如今想來,一切對自己的好處,都已經在暗中標好了價碼。
他們什麼都沒做,便讓三界所有人都相信了這樁親事,讓他蘇元心甘情願地鑽進了這個局,還將接引聖人從道場裡釣了出來。
至於自己的死活,玉帝真的會放在心上?
接引是挑撥離間,還是說了實話?
蘇元心底,不由得打了個問號。
如今,他也不敢確信了。
他抬頭望向河心的玉帝,那張面容依舊溫潤,可蘇元忽然覺得,他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這位陛下。
玉帝和王母對視一眼。
「動手!」
玉帝一聲暴喝,聲震九霄。
誅仙四劍猛地一震,劍光暴漲,四道先天劍氣合一,重開地水火風,化作一片鴻矇混沌。
那片混沌鋪天蓋地,如一張巨口,將接引吞沒進去。
玉帝王母的身影,也在混沌中漸漸模糊。
混沌翻湧之間,只餘下一句聲音,清晰地傳入在場眾人耳中。
「廣成子師兄為證。」
「朕此一去,三界之事,盡付蘇元。」
「外事不決可問聞仲,內事不定,可問太白。」
話音落下,四道劍氣猛地一合,那團混沌在半空中劇烈翻滾、膨脹、收縮,最後猛然一縮,化作一個微不可見的奇點,消失得無影無蹤。
岸邊一片死寂。
蘇元愣在原地,整個人如遭雷擊。
金吒更是嘴都合不上:
「天蓬……」
「陛下說啥?你聽清了麼?」
天蓬下意識喃喃道:
「我,我聽清了……是,是傳位於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