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聞聲望去,只見蘇元盤坐船中,雙目緊閉,面色如常,乍一看與入定無異。
可仔細端詳,便能瞧出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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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皮之下,眼珠正飛速轉動,左右來回,越轉越快,額角也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天蓬頭一個覺出不對,湊近了些,低聲道:
「蘇部?大聖!你怎麼了?」
沒有回應。
天蓬不敢伸手去觸碰蘇元,只敢蘇元眼前晃了晃。
但蘇元仍舊毫無反應,這下天蓬臉色變了,扭頭看向金吒:
「大太子,蘇部這是怎麼了?」
金吒原本坐在船中間閉目念經,此刻也睜開了眼,掃了蘇元一下,把身子往船幫上一靠,雙手抱胸。
「凌雲渡嘛……」
金吒拖著長音,陰陽怪氣。
「天道顯化,渡口驗心,河水照影。凡有所執,必有所現;唯有本心澄澈、道心通明,心志如鐵、萬念歸一之輩,方得解脫。」
「渡得過去,就可褪盡塵垢,得解脫自在,得入聖境;渡不過去嘛……」
他朝蘇元努了努嘴:
「心魔叢生,神魂顛倒,輕則修為盡廢,重則魂飛魄散。」
巨靈神一聽這話,臉都白了:
「那、那蘇部他……」
蘇元感受不到外界,金吒自然不會客氣,不緊不慢地道:
「看著孫子的德行,六根不淨,七情不滅,平日裡油嘴滑舌、見風使舵、坑蒙拐騙、雁過拔毛,做的樁樁件件都是虧心事,這會兒八成是舊帳翻上來,心魔纏身了。」
眾人一聽,俱是一愣。
巨靈神意識看了蘇元一眼,瓮聲瓮氣道:
「應該……不至於吧。」
「這凌雲渡雖然神異,可說到底,不過是走個過場,照見本心罷了。」
「連我和巨靈神都能安安穩穩坐在這裡,蘇部都准聖后期了,還能被心魔困住?」
天蓬也跟著點頭:
「是啊,連陛下娘娘和廣成子大仙都親口說過,當世道心之堅者,蘇元也。這話總不能是假的吧?」
金吒冷哼一聲,斜睨著天蓬。
「你不了解他。」
「你是不是忘了,當年在小雷音寺,這王八蛋是什麼揍性了?」
「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
巨靈神張了張嘴,想反駁兩句,可仔細一想,好像又找不出什麼有力的反例來。
連一貫維護蘇元的天蓬,這次也沉默了。
因為蘇元在這方面,確實是有前科的。
小雷音寺的壁畫,誰都沒困住,偏生把修為最高的蘇元蘇大聖困住了。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蘇元一上船,便覺出不對了。
凌雲渡的河水看著平靜,可船一離岸,他便感覺周身氣機猛地一沉。
仙元凝滯,神識困頓,下意識便去摸袖中的三寶如意,青光在掌心一閃,隨即黯淡,竟如泥牛入海,半點回應也無。
又去感應手中的素色雲界旗,旗面沉寂,如同死物。
所有的法寶,全都失靈了。
壞菜了,這是有陣法?還是中了誰的埋伏?
蘇元心頭一凜,正欲開口提醒眾人,耳畔忽然響起一陣若有若無的絲竹聲。
聲音極輕極柔,如春蠶吐絲,細雨潤物,無孔不入,順著耳道鑽進來,絲絲縷縷,纏纏繞繞,往心竅里鑽。
蘇元心頭一凜。難道是外魔亂道?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那絲竹聲驟然一亂,化作無數嘈雜的人聲,在耳邊響起,重疊交錯,有的遠,有的近,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回家吧,蘇元。」
「回家吧。」
「回家。」
那聲音一遍一遍地重複著。
回家?
這兩個字,他多久沒聽過了?
三千年?四千年?
從穿越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沒有想過「回家」這兩個字。
他早就把那個世界封存在記憶最深處,可此刻,這外魔像一把鑰匙,輕輕擰開了這把鎖。
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一拽,墜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再睜眼時,蘇元愣住了。
他發現自己坐在一間教室里。
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課桌上。
課本攤開著,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
黑板擦得黑一片白一片,右上角寫了幾個字:距離高考還有100天。
蘇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有仙元流轉,就是一雙普普通通的手。
校服的袖口還有點起球,袖口內寫著自己的名字。
蘇元愣了好一會兒,三界、天庭、雷部、准聖、北海、冥河……那些東西,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像潮水一樣從腦海里退去,又像潮水一樣涌回來。
蘇元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心魔,這是心魔。
可心魔為什麼把他拉回高中?
他正想著,眼前的畫面忽然一轉。
教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熟悉的門。
深紅色的防盜門,門上的春聯擋住了鎖眼,被撕掉了半截。
蘇元站在門前,整個人僵住了。
這是……家。
他在三界待了幾千年,幾千年的歲月像潮水一樣涌過。
可他發現,這扇門的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門框上那道劃痕,是他小時候用玩具車撞的;門口那雙涼鞋,是父親穿了不知多少年的。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鑰匙,還沒等他去開門。
「來了來了。」
裡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門開了。
母親站在門口,看見他便笑了:
「我算著時間,你也快要回來了,飯都做好了,進屋吃飯。」
蘇元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母親的身後,父親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聽見動靜抬起頭來,朝他點了點頭:
「回來了?先去洗手。」
客廳里飄著飯菜的香味。桌上擺了三個菜,紅燒肉、尖椒干豆腐、蘸醬菜。
蘇元在餐桌前坐了下來。
母親給他盛了一碗飯,又往他碗裡夾了塊紅燒肉:
「多吃點,看你瘦的。」
父親隨口問了一句:
「最近學習怎麼樣?」
蘇元低頭看著碗裡的紅燒肉,黑不溜秋。
他夾起來咬了一口,齁咸,膠黏,是那個味道,分毫不差。
他鼻子忽然有點發酸。
幾千年了。
幾千年的歲月,像一條河,在這扇門外面浩浩蕩蕩地流過。
可在這扇門裡面,時間仿佛是凝固的。
母親還是那個母親,父親還是那個父親,餐桌還是那張餐桌。
他在外面經歷了那麼多事,打了那麼多仗,殺了那麼多人,坑了那麼多靈石,可回到這裡,他還是那個放學晚歸的孩子。
他以為自己忘了,可此刻坐在這張餐桌前,他才發現,他什麼都沒忘。
「蘇元。」一個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那聲音極遠極輕,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蘇部!」聲音急促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