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和孫悟空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那點心思簡直一模一樣。
「走，去看看！」哪吒腳底風火輪一轉，便要往那仙山方向躥，「說不定有什麼功德可撈，哪怕沒有功德，聽說凌雲渡能洗鍊凡軀，褪去胎骨，重返先天，這便宜不占白不占！」
孫悟空更不含糊，作勢便要縱雲。
兩條身影方才騰起，金吒已經一個跨步攔在二人面前，兩條手臂一伸，一手一個，硬生生把兩人按住了。
「大哥，你拉我作甚？」哪吒扭頭瞪眼。
金吒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哪吒的鼻子：
「你一個蓮藕塑身的，湊什麼熱鬧？凌雲渡洗鍊凡軀，你有凡軀可洗麼？」
「還有大聖，你本就是先天之軀，再往哪返？反到鴻蒙未判之時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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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還在嘴硬：
「別攔我，萬一能洗出點別的什麼來呢？」
金吒懶得跟他掰扯，鬆了手，往後退了一步，負手而立，正色道：
「凌雲渡雖是天道顯化，可其中自有兇險。渡口之下，暗流洶湧，若非大恆心、大毅力、大智慧之輩，到了這渡口上，別說褪去胎骨，不被河水沖走就算萬幸。」
「我佛門中有一句話，叫『無根器者，不得渡』。沒有那個緣法，沒有那個根底，貿然想去占天道的便宜，天道的便宜豈是那麼容易去占的？」
哪吒撇了撇嘴：
「來都來了，大哥，我倆去看看熱鬧不行？」
「看個屁，娘說出門在外聽誰的？」
「聽大哥……」
蘇元沒有理會眾人的喧鬧。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座凌雲渡看了很久。
雙目微闔，神識如潮水般朝那座仙山鋪展開去，一遍，兩遍，三遍。
准聖后期的修為全力運轉，畢生所學全部施展看來，這般細緻入微地探查，除去雲霧遮掩的渡口，其他地方便是一粒微塵中的氣機流轉也瞞不過他的感應。
沒有聖力殘留，沒有斧鑿痕跡。
靈韻自生，道韻天成。
仿佛這座凌雲渡，自天地初開時便已在那裡，與西海、與天穹、與周遭萬物的氣機渾然一體，沒有半分人為的突兀。
確實是天道顯化，不是聖人手段。
蘇元收回神識，眉頭卻擰得更緊了。
太順利了。
上一次這麼順利，還是自己去瑤池求王母，反手就被兩口子坑了個結實。
自己前腳還在西海之上感慨，大劫消弭，功德未降，後腳就冒出來一座仙山。
這山什麼時候不顯，偏偏卡在這個節骨眼上顯化，天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善解人意了？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天道至公，天道至私。
它對萬物一視同仁，該降劫降劫，該賜福賜福，從不會像今日這般殷勤。
這凌雲渡的顯化，與其說是天道嘉許，倒更像是一種……催促。
難道說，有人比他自己更急著讓大劫結束？
正自天人交戰，耳畔忽然傳來破空之聲。
蘇元抬頭，兩道遁光一前一後落了下來，正是哪吒和孫悟空。
這兩個混人，認準了的事情，豈是金吒一兩句話能勸住的？
方才金吒在那兒講得口乾舌燥，這兩位倒好，趁他不備，一個定字訣將他定在原地，倆人早就溜上去看了一圈回來了。
「剛上去看過了！」哪吒手舞足蹈地比劃，「山上一條大河，自山巔奔涌而下，渡口處只繫著一隻船，你們猜怎麼著？那船居然沒底！」
孫悟空接過話頭：
「怪哉！老孫跟三太子對著河水照了又照，水清見底，波光粼粼，也沒有什麼異樣。」
「想來需得坐船渡河才行。可惜……」
哪吒補充道：
「我倆在渡口試過，那破船紋絲不動，纜繩都解不開，跟長在渡口上似的。」
兩人左一句右一句，把凌雲渡上的情形說了個七七八八。
蘇元猛地抬起頭，抓住了重點：
「沒有船夫？」
哪吒搖頭：
「沒。渡口上就一條破船，連根竹篙都沒留下。」
「走。」蘇元抬腳便朝凌雲渡方向行去。
原著中，接引聖人在此撐船，護送唐僧等人渡河。
如今接引不在，想來確實是天道所化。
金吒、天蓬、巨靈神緊隨其後，黑蛟馬四蹄踏水，也跟了上來。
沿山路而上，腳下石階古樸天然，沒有半分雕琢的痕跡，仿佛天梯自生。
山路兩側古松虬結，怪石嶙峋，雲霧繚繞間，隱隱有猿啼虎嘯之聲從深處傳來，卻不見蹤跡。
越往上走，水聲越響，雲霧越濃。
行至半山腰，雲霧豁然開朗，一座渡口出現在眼前。
青石砌成的平台，不過數丈見方，邊緣被雲霧吞沒。
一條大河從山巔傾瀉而下，水聲隆隆，到了渡口處卻忽然平緩下來，水邊靜靜泊著一艘破船。
蘇元左手一翻，素色雲界旗已在掌中，右手袖中，三寶如意暗暗攥緊，青光內斂，不露分毫。
「上船。」
幾人陸續登船。
船不大，四人一馬坐上去，倒也綽綽有餘。
金吒坐在船中間，閉目念經，佛光隱隱，將周身護得嚴嚴實實。
巨靈神坐在船頭，黑蛟馬則縮在角落裡。
天蓬手持九齒釘耙，在船尾猛地撐出，破船離岸，緩緩朝河心駛去。
那河水清澈見底，卻不流動，平靜如鏡。
船行其上，無聲無息，連一絲漣漪都泛不起來。
兩岸雲霧瀰漫，越往深處，天光越暗，仿佛駛入了一片與世隔絕的天地。
行不過數丈，忽見上游浮下一個死屍。
那死屍順流而下，面目朝上，四肢舒展。
金吒坐在船中，正念著經，忽然瞥見水中倒影，猛地睜大了眼，脫口道：
「這……這……」
天蓬低頭一看，忽然笑了：
「大太子莫怕，那個原來是你。」
金吒怔怔地看著那具從上游漂來的「自己」，面色幾經變幻，最終化作一聲長嘆，重新閉目合十，金光隱隱，氣機淵渟，頭頂慶雲翻湧，隱隱有金蓮綻放，道韻流轉如潮。
凡胎褪盡，金仙圓滿。
已入大羅之境！
金吒睜開眼，目光掃過周身，面上似喜似悲，最終只是低聲念了一句佛號：
「阿彌陀佛。」
眾人紛紛向他望去，巨靈神咧嘴笑道：
「恭喜大太子！賀喜大太子！」
天蓬也道：
「大太子功德圓滿，重返先天，當真可喜可賀！」
金吒朝眾人合十一禮：
「西行功成，非我一人之功，有賴諸位齊心協力。天道若有嘉獎，眾位也合該各得一分。」
話音剛落，上游又漂下幾具屍體。
眾人湊在船邊低頭看去，一具一具辨認。
那水中浮沉的，是天蓬，是巨靈神，是哪吒，是黑蛟馬。
各人照見自己的舊軀，唯獨沒有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