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元垂著頭，縮頭縮腦戳在通明殿角落。
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
他原本只打算當個看客，等陛下與娘娘把去佛界的事定下來，便溜之大吉。
可通明殿的討論，聽著聽著，他越聽越心驚，後背陣陣發涼。
他原以為自己在三界混了這些年，手段已經夠狠了。
自己行事毫無原則，坑完這個坑那個，最後更是直接抽空了三界的靈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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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做法，已經是三界少有。
今日聽了太乙天尊這番話，他才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狠外更有狠。
自己做事，好歹還講究個方式方法。
明面上是公事，暗地裡是私利，刀切豆腐兩面光，面子裡子都過得去，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太乙倒好，直接是臉都不要了，商量來商量去，張嘴就是一個字，殺。
蘇元甚至想湊到太乙身邊，看看這老頭是不是也被冥河奪舍了。 人家冥河好歹還只殺跟自己有因果的人呢。
紫薇帝君說「牽扯太大，恐生變故」，太乙便道：「誰變故就殺誰。」
南極帝君說「三界宗門數以萬計，不可魯莽」，太乙便道：「那就從大的殺起，殺雞儆猴，殺一儆百，殺得他們不敢動為止。」
「陛下，收稅也不必搞什麼階梯稅率，更不必搞什麼減免優惠。一百轉我九十五，我的手段你清楚。剩下五塊別亂花，晚上轉我四塊八。」
連一向狠辣的王母都皺起了眉頭：
「陛下，太乙真人所言，收九成五的稅，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過分？」太乙真人頭頂慶雲一展，金光鋪地，清輝如潮。
慶雲之上，九龍神火罩、乾坤圈、混天綾、陰陽劍……十四五件法寶上下浮沉。
都是三界修士搶破頭的至寶，此刻卻全數懸在太乙頭頂慶雲之中，如群星拱月，將這位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東極帝君，映襯得如天神臨世。
「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物以報天。」
「那些占著名山大川的宗門，凡是不肯交稅的，依老道看，這已經不是普通的修仙宗門，這是三界的毒瘤，一定要重拳出擊。」
「殺！」 「那些私藏靈石、聚眾自保的世家，殺！」
「那些陽奉陰違、暗中串聯的刺頭，殺！」
「殺一儆百，殺雞儆猴，殺他個乾乾淨淨，殺他個朗朗乾坤！」
太乙天尊一口氣說了七八個「殺」字，只聽得蘇元連皺眉頭，心說這還是有三界律法，玉帝王母拘著，尚且如此，這位爺當年封神之戰時，那得是什麼光景？
這老頭魔了，是個魔頭。
太乙還在開炮：
「依我看，聞仲優柔，掌著雷部的時候，對下界宗門太過寬縱；蘇元滑頭，辦事總給自己留三分餘地，不肯把事做絕。才把三界搞成今日這副局面。若早聽老道的，何至於此？」
蘇元嘴角抽了抽，沒敢接話。
眾人商量來商量去，翻來覆去，始終議不出個結果。
紫薇帝君偏保守，主張緩緩圖之；太乙天尊偏激進，恨不得明日就點齊兵馬踏平四洲；南極帝君夾在中間和稀泥，左勸一句「紫薇說得有理」，右勸一句「太乙師兄也是為三界著想」。
三人吵作一團，誰也說服不了誰。
蘇元正低頭看著通明殿的地磚，研究那磚縫裡嵌著的星辰碎屑，忽然聽見耳邊有人說話。 「如今三位帝君吵成一團，你怎麼看？」
蘇元一愣，下意識抬頭，卻見紫薇、太乙、南極三位帝君仍在激烈爭論，似乎完全沒有聽到玉帝的傳音。
蘇元心頭微凜，再看向御座方向。
玉帝端坐龍椅之上，一手扶著扶手，身子微微前傾，那雙帝目正穿過滿殿吵嚷，不偏不倚地落在自己身上。
王母在側，鳳目微凝，同樣看著自己。
殿中吵聲如潮，御座之上卻仿佛有一道無形屏障，將那片喧囂隔絕在外。
三位帝君的聲音還在迴蕩，可蘇元分明感覺到，自己與陛下和娘娘之間，此刻只有一片沉靜。
蘇元心頭一震，不由得再次感慨陛下的神通。
這分明是以大法力大神通，在通明殿中辟出了一方獨立的小天地，三位帝君渾然不覺，他與陛下娘娘卻能隔空對話。
這份修為，這份手段，當真深不可測。
只是，為什麼陛下突然問自己？
玉帝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 「朝堂之上，袞袞諸公，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各自有各自的算盤。」
「紫薇是朕從寒微之時一手提拔起來的，當初朕見他時，他連一件像樣的道袍都沒有。」
「可時間久了，人總是會變的。」
玉帝語氣愈發沉了幾分：
「更不用說，南極、太乙、聞仲，亦或是其他各部各司，各自有脾氣秉性、門第師承。你要用他們，就要容他們的性子。」
蘇元隱隱有點懂了。這是陛下向自己訴苦呢。
三界至尊，看似風光無限，可底下這幫帝君、部級大員，哪個不是一方諸侯，都有自己的心思。
陛下要平衡各方，又要推行自己的旨意，確實不容易。
他摸不清陛下心裡到底支持紫薇還是太乙，於是斟酌著措辭，也在一邊和起了稀泥：
「陛下，太乙真人乃是得道高真，封神之前便已名震三界，乃是闡教十二金仙之中數一數二的殺伐果斷之輩。」
「這些年來，因為做減求空的法門出了些岔子，修為境界不穩，這才淡出了三界視野，低調了這麼多年。」
「如今一朝醒悟，急於在三界重新找回聲望，找回存在感，驟然發力，行事難免酷烈了一些。」 玉帝點了點頭：
「是有這麼一方面。這麼說，你認為紫薇說的緩緩圖之，有道理？」
蘇元搖搖頭：
「紫薇帝君所言，緩緩圖之，乃是媾和之策，於事無補，只是帝君出身寒門，一路走來，難免有些彎轉不過來。」
玉帝微微挑眉：
「哦？什麼叫彎轉不過來？」
蘇元搖了搖頭：
「寒門修士的難處，臣感同身受。」
「站在寒門角度，贏的時候，榮譽是集體的；需要犧牲的時候，他們突然又成了主人翁；出事的時候，代價是他們的；吃苦的時候，責任是他們的；分錢的時候，卻又輪不到他們。這種滋味，確實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