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過分了!」
玉帝這一聲怒喝,通明殿內驟然一亮,穹頂之上萬千星辰同時閃爍了一下。
星輝如瀑,從穹頂傾瀉而下,在御座之前凝成一條光河,浪花翻卷,無聲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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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元心頭咯噔一下。
壞了,陛下發火了,莫不是弄巧成拙了?
他微微抬頭,偷著瞄了一眼御座方向。
玉帝面色鐵青,龍袍無風自鼓,周身氣機翻湧如潮。
再看殿頂,所謂「帝星震怒,萬宿惶惶」。
如今天上北斗七星失主,南斗六星黯淡,斗柄倒懸,星河之間種種異象翻滾不休,無不昭示著陛下此刻的心情。
蘇元心裡不由得開始叫苦。
怎麼氣成這個樣?
自己不過是借著王母的口,把去佛界的訴求遞了上去。 話雖說得糙了些,手段也繞了些,那也是委婉地表達,符合辦事的基本原理,沒有明著抗旨的意思。
更何況,本也不是什麼特別大的事兒,這些話就算是自己當面跟陛下攤開來說,也不至於氣成這樣。
蘇元正自懊惱,忽然轉念一想,又覺得哪裡不對。
就像沒有人比自己更了解金吒一樣,也不應該有人比王母更了解陛下。
王母與陛下那是多少萬年的夫妻,陛下什麼脾性,王母斷然比自己清楚十倍。
王母敢這麼大搖大擺帶著自己闖通明殿,當著四御三帝的面把話挑明,必然是有十足把握的,陛下斷然……
「蘇元!」
蘇元下意識腿肚子一抖,腦子在轉著,身子已經先一步出列,躬身一禮:
「臣在。」
「你太過分了!」
蘇元一愣。
啊? 我嗎?
我太過分了?
合著剛才你在這憋氣運氣的,是準備罵我?
殿中諸人也齊刷刷回頭,目光匯聚在他身上。
玉帝從龍椅上站了起來,這一站,滿殿星輝都朝他身上匯聚,周身金光隱隱,如大日臨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跟龍吉的事,三界皆知,滿朝皆曉。朕與娘娘親自點頭,三界多少雙眼睛看著,你倒好,一拖再拖,一推再推!」
「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後日,推來推去,推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朕問你,你把龍吉置於何地?你把天家置於何地?你把朕與娘娘的一片苦心,置於何地!」
「朕與娘娘三界表率,做事向來有章有法。你呢?你蘇元堂堂雷部之主,准聖后期修為,三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辦起事來竟是這般拖泥帶水,讓朕說你什麼好?」
蘇元低著頭,越聽越覺得不對味。
這是往哪罵呢? 不光蘇元愣住,殿中幾位帝君也面面相覷。
紫薇大帝下意識上前一步,拱手開口:
「陛下,蘇元他……」
「他怎麼他!」玉帝一揮手,打斷紫薇,「蘇元不想去佛界,說明他有擔當,有責任心,知道以三界大業為重!這是大節!」
「可大節不虧,小節也不能不顧!你跟龍吉的事,是三界矚目的大事,天家體面,人倫大欲,豈能一拖再拖?」
東極大帝也開口:
「陛下,咱們不是說好了……」
「說好什麼?」玉帝直接打斷,「朕就准了!」
「蘇元,你儘快收拾停當,擇日啟程,赴佛界了結此劫,還三界一個朗朗乾坤!」
什麼叫我離開三界,還三界一個朗朗乾坤?
陛下是不是又偷摸罵了我一句?
蘇元站在殿中,咂摸著陛下這話,越品越不是滋味。 難道我在三界,三界就沒有朗朗乾坤了?
三界現在的乾坤,不朗朗麼?
不過好在結果是好的。
自己折騰了一圈,不就是為了這個麼?
不管陛下話里多少刺,只要准了自己去佛界,那就是勝利。
蘇元喜不自勝,出班躬身,朗聲道:
「臣領旨!臣定當竭盡全力,早日完劫,不負陛下重託!」
他直起身來,忽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趁著此刻氣氛正好,連忙順杆往上爬,拱手問道:
「陛下,臣去佛界之後,雷部工作……」
蘇元本想說,雷部工作交接給誰,是聞太師回來,還是另擇賢能,自己能否給出一些意見。
他話還沒說完,王母先開口了。
「本宮看雷部你管得井井有條,你在玉虛宮閉關五百載,雷部上下各司其職,運轉如常,也沒出什麼大亂子,說明你這套班子是得力的,制度是管用的。」 王母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幾位帝君,繼續道:
「如今二郎真君閉關,小哪吒也閉關,這幾個小兒輩的,千八百年之內,怕是指望不上。」
「雷部這攤子,總不能再讓聞仲掉頭回去管吧?他如今是帝君之尊,再回去當部長,像什麼話?」
這話一出,殿中幾個老狐狸的臉色都微妙了起來。
王母繼續道:
「何況,蘇元此番去佛界,也不是一去不回。陛下說的是入劫完劫,又不是削職為民。」
「他在佛界,雷部的擔子就不卸了嘛。部務大事由通訊靈符往來報批,日常事務由部下諸司各司其職,遇有緊要事,讓他多上來走走,不就結了麼?」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靜。
蘇元心頭猛地一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萬沒想到,今日竟能這般順利。
還有這好事?難道自己真的氣運加身,無往不利?
雷部權柄,自己當然不想舍掉,那可是一等一的要緊去處,監察三界,暗線遍布。 這是他蘇元在三界立足的根基,是他手裡最硬的一張牌。
方才還在擔心,去了佛界,雷部交給誰,自己辛辛苦苦搭起來的架子,會不會被人拆了。
如今王母一句話,竟是要讓他繼續掛著雷部之主的銜,人在佛界,權在天庭!
這個丈母娘,硬是要得!
他急忙出班,躬身一禮到地。
「謝陛下天恩!謝娘娘厚愛!」
蘇元直起身來,臉上那副喜色幾乎要溢出來,聲音也清朗了幾分:
「臣蘇元,蒙陛下與娘娘信重,委以雷部之職,數百年間,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如今臣雖赴佛界,完劫了因,但臣的心,始終在天庭,在三界,在陛下與娘娘駕前。」
「臣定當歇人歇馬不歇心,換地換天不換志。雷部的一切部務,臣定當遙領督辦,一日不敢懈怠。部里若有大事,臣隨時上達天聽,隨時回返天庭,絕不讓雷部群龍無首,絕不讓陛下操半點心!」
「臣雖遠在佛界,心在天庭,請陛下與娘娘放心!」
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擲地有聲,蘇元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動了。
他看到紫薇帝君的身形微微一晃,最終還是沒站出來。 老東西,想坑我!
「好!」
玉帝撫掌,面上笑意滿滿:
「好一個身在佛界心在天庭!好一個歇人歇馬不歇心!」
「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啦!」
蘇元抬起頭,正對上玉帝那雙含笑的眼睛。
玉帝的笑容很親切,很溫和,像一位慈祥的長輩看著自家有出息的後輩。
蘇元心裡卻猛地一涼。
不對!
好像上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