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龍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去。
連我都多看了黃龍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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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海勾連北海,乃是天道認可的因果,冥河拿整片血海的本源與北海氣機相融,天道點頭,地脈貫通,這是何等的大手筆?
就憑黃龍,你能有什麼法子?
廣成子半闔的雙目微微睜開,看了黃龍一眼。
黃龍挺了挺胸,把話說了下去。
「大師兄你想,血海和北海,說穿了不就是得了天道認可麼?如今三界是誰執掌?是陛下!」
「什麼叫天道認可?陛下代天巡狩,口含天憲,言出法隨。陛下說什麼是天道,什麼就是天道。」
「一道聖旨下去,斷了血海與北海的氣機勾連,讓天道不再承認這層因果,不就結了?」
這話一出,雲頭上一片寂靜。
我盯著黃龍看了好一會兒,心裡嘖了一聲。
這老東西,當年跟我一道在三界閒逛,到處打秋風的時候,腦子可沒這麼活泛。 那時候他見了我,除了訴苦便是借錢,哪有什么正經主意?
如今竟然能想出這種天才的點子。
這他娘的,難道當官真能磨鍊人?
我正自腹誹,碧霄已經拍著手笑了起來。
「黃龍這主意好!」她眉飛色舞,「別人求一道聖旨,或許還要遞摺子,等朝會,看陛下心情。蘇元求一道聖旨,那不就是一句話的事麼?他可是天家的准女婿……哈哈!」
說到「准女婿」三個字,她自己先樂了,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倒是聞仲,一直站在旁邊沉默不語,此刻忽然冷哼一聲。
「黃龍,你以為這麼簡單?」
黃龍正自得意,轉頭見聞仲這副表情,不由得一愣:
「太師,怎麼?你覺得不妥?」
聞仲不緊不慢道:
「你回去之後搜一搜《天庭關於調整極北疆域地名命名規則的公告》,再搜搜《關於血海北海海域劃界問題的批覆》,還有《雷部關於取締血海非法勢力盤踞窩點的工作方案》……」 「我就不一一列舉了,血海長期以來盤踞極北之地,蓄養窮凶極惡之徒,收容三界逃犯,私藏違禁之物,嚴重擾亂三界治安秩序,破壞極北海域安定團結。」
「我執掌雷部的時候,這種涉黑涉惡窩點,早就被研究透了,你能想到的鑽空子的辦法,幾千年前我早就試過了。」
「請聖旨?」聞仲冷哼一聲,「要是有用,血海早被老夫平了八百回了,還輪得到今日?」
這話一出,眾人都沉默了。
冥河惹不得,請聖旨也沒用,那這血海,當真就拿他沒法子了?
廣成子緩緩轉頭,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我的身上:
「定光,三界秘辛,你素來知道得多。聞仲所言,可是真的?」
我愣了一下,怎麼又問上我了?
不過這事,他還真沒問錯人。
我這人沒什麼本事,就是活得太久了,又天生愛打聽,三界裡頭那些犄角旮旯的事兒,我知道得確實比旁人多些。
「聞帝君說得在理。」我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開口,「陛下雖然執掌三界權衡,代天巡狩,可終究也在天道之下。道祖合道之後,天道介於有情與無情之間,既有運轉之常,又有感應之變。」
「陛下一道聖旨,若只是尋常政務,自然言出法隨;可血海北海的勾連,乃是當年天道親自認可的因果,陛下若要強行斬斷,便是與天道掰腕子,便是陛下,也要費一番手段。」 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除非……」
話沒說完,碧霄已經把話接了過去:
「除非什麼?難道就讓冥河這個王八蛋一直縮在血海裡頭?」
「他傷了蘇元好幾次,今後怕不是還要出來禍害人!」她一提金蛟剪,柳眉倒豎,「不行,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這麼輕易放過他!」
碧霄這性子,早晚要吃大虧,我連忙擺手:
「碧霄娘娘,萬萬不可!冥河這種人,最好不要輕易招惹。」
「他沒臉沒皮,又慣會陰在暗處,加之血海秘法詭異莫測,若不能一擊必殺,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來日他緩過這口氣,明槍暗箭地使絆子,防不勝防。」
「蘇元是今非昔比不怕冥河了,但咱們都有危險。」
趙公明聞言,點了點頭:
「定光雖然膽小怕事了些,但勝在老成持重。三界風水輪流轉,沒有誰能一直屹立不倒。」
「血海這一仗,蘇元已經占盡了上風,冥河元氣大傷,咱們也不必爭這一時之長短。」
我嘴角抽了抽,權當這是誇我了。 趙公明說完,轉頭看向我:
「對了定光,你方才說『除非』,除非蘇元能什麼?」
話沒說完,雲層猛地一震,我們幾個差點被掀翻出去,我一把拽住趙公明的袖子才穩住身形。
「蘇元呢?怎麼感知不到他的氣機了?」碧霄在雲上驚呼一聲。
我心頭一緊,草!
該不會又出什麼么蛾子了吧。
方才被冥河那兩口血劍釘入泥丸宮,三毀三成,好不容易重塑了肉身。
若再來一次,那可真是神仙難救。
眾人齊齊探出頭去。
他踏在血海之上,身形依舊挺拔,只是周身那磅礴如星河傾覆的氣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寂。
八臂法相也碎成點點光暈,方才那威壓三界、震懾八方的煊赫氣勢,如潮水般退去,這個人變得平凡無奇。
蘇元明明在此處,方才碧霄鬼叫什麼? 我下意識催動神識,雙目之中清光流轉,朝蘇元望去。
這一看,我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肉眼看去,蘇元還在那裡,一襲玄袍,負手而立,平平無奇。
可在神識感應之下,他的身形竟與整片天地渾然一體,血海、濁雲、罡風、星光,無一不是他,無一是他。
他已經不「在」了。
或者說,他,成了天地本身。
蘇元此刻的修為已經無法以氣機、道韻、神識這些尋常手段來感知。
他站在那裡,就像你站在天地之間,你能「看見」天地麼?你能「感知」天地麼?
你只能身處其中,卻永遠無法把他從萬物流轉之中剝離出來。
蘇元回過頭來,我跟他對上了眼。
只一瞬,我便覺得靈台一寒。
那雙眼睛,淡漠如淵,浩渺如天,一絲一毫情感都無。 此刻站在血海之上的,像是一尊借了蘇元軀殼的天道化身,俯視眾生,不悲不喜。
他收回目光,左手一翻,掌心之中憑空現出一隻缽盂,古樸拙素,看不出什麼品階。
右手探入血海,鞠了一捧血海之水。
「這是要幹啥?」瓊霄喃喃道。
碧霄伸著脖子張望,柳眉微挑:
「難道要用這水,追溯冥河動向?血海之水與冥河本源相系,若能借水尋蹤……」
廣成子打斷了她:
「且看著。」
蘇元將右手所掬之水傾入左手缽盂。叮咚一聲脆響,如鍾如磬。
他左手托缽,右手平伸,指著腳下那片無邊無際的血海,緩緩開口,如洪鐘大呂,響徹三界:
「萬古勾連,一朝而斷。天地為證,因果為憑。」
他指著左手缽盂里那一汪血水: 「今日之後,此為血海。」
「崩!」一聲脆響,血海深處,那與北海勾連了萬萬年的氣機,就此斷絕。
「不!」
一聲悽厲的嘶吼,自血海深處傳來。
蘇元恍若未聞。他左手之上,騰起一股火焰。
那捧血水,在缽盂之中,瞬間蒸騰。
水汽裊裊升起,化作一縷赤霧,消散在血海之上,再無蹤跡。
「血海已干,冥河當誅!」
蘇元的聲音再度響起,如天憲降臨,言出法隨。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才把方才那句沒說完的話補了出來:
「除非……蘇元能在此刻,化身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