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吒被打了個岔,倒也不惱,只是擺了擺手,繼續道:
「我爹雖然修煉上稀鬆平常,這輩子怕也摸不到准聖的門檻。」
「可他執掌兵部多年,眼力卻是一等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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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想,大劫之前,陛下是個什麼樣子?」
蘇元微微眯起眼,順著金吒的話往回想。
金吒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那時候三界運轉有序,四大部洲各行其道,天庭各部按部就班。」
「行雲布雨有水部,降妖除魔有兵部,三界巡察有雷部,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可曾事事都要勞煩陛下出面?便是凌霄殿上的朝會,陛下幾百年也未必親臨一回。」
「若不是大劫將啟、風起雲湧,別說你我,就算是我爹,想見一眼陛下真身,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蘇元:
「陛下高懸於天,深居簡出,三界卻照樣運轉如常。這種無為而治,何嘗不是一種做減求空?」
蘇元微微頷首。
金吒繼續道:
「我家老三的師尊近些年在三界名聲越來越不顯,結合這位,我爹推斷,這做減求空的精髓,便是『身在而不顯,功成而不居』。」
「越是重要的人,越該沒什麼存在感。你在這世間的痕跡越淡,旁人對你的依賴越少,你離那道門檻便越近。若是哪一日,三界當真不再需要陛下了,說不定陛下便踏出那一步了。
蘇元起初聽金吒轉述李靖這番分析,心裡頭還頗不以為然。
可金吒這番話說完,他越琢磨,越覺得好像有點道理。
當年招撫孫悟空,陛下不過是親筆批了幾個字,整個招撫組便已是欣喜若狂,覺得是天大的恩典。
平日裡朝會,也多是帝君在主持,陛下基本都在掛機,大夥也說不上三兩句便散了。
哪像如今這般光景?
陛下三天兩頭便要親臨朝會,又是雷霆震怒又是當廷罷免,事事都要陛下親力親為,樁樁都要陛下親自拍板。
若是做減求空的真意,果真是「身在而不顯、功成而不居」,那陛下這些年……豈不是離成聖越來越遠了?
難不成,陛下原本的謀劃,被這場大劫給打斷了?
蘇元想到這裡,心頭忽然一動。
若是做減求空失敗了,這賜下權柄,會不會是新一輪的做減求空?
陛下在通明殿上,將雷部權柄賜給楊戩,將火部權柄交給聞仲去參詳,又大刀闊斧地調整各部人事,把積壓了幾萬年的權柄重新分配了一遍。
這算不算是在重新布局?
既然之前那種「高懸於天、三界自轉」的路子被大劫打斷了,那便索性換一條路。
直接將天庭拆解,把權柄散於群臣,自己徹底超脫於三界之上?
若是從這個角度去想,陛下這盤棋,下得可就太大了。
金吒見他眼珠子猛轉,半天不說話,便知道這廝又在心裡頭翻江倒海了。他伸手捅了捅蘇元的胳膊:
「想啥呢?跟我說說唄,別一個人悶著。」
蘇元本不想把心裡頭這些亂七八糟的猜測往外說,畢竟事關陛下,事關做減求空,有些話便是跟金吒也不能說透。
可轉念一想,金吒方才也跟自己推心置腹地說了不少。
自己若是藏著掖著,依著金大太子那副不肯吃虧的性子,往後怕是再也不會跟自己交底了。
他斟酌了片刻,緩緩開口:
「你說,羅宣和殷洪搞出來的那套修行法門,將天地權柄化為己用、融入道行……」
金吒聞言,竟沒有半分意外,只是點了點頭:
「我看八九不離十,就是陛下在後面謀劃。」
「否則就羅宣那個傻逼,外加殷洪這種叼毛,他倆能研究出來屁的功法。」
「陛下之前高懸於天、三界自轉的路子,被大劫硬生生打斷了,不得不親自下場整理天庭。」
「如今大劫漸漸過去,陛下借著這個機會重新布局,把權柄分賜下去,若是這局布成了,往後天庭運轉便不再靠陛下一人撐著,而是靠這套權柄分賜的法度撐著。」
「到那時候,陛下自然又可以退回去了。」
蘇元聽罷,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准聖之上,皆是棋手啊。」
金吒深以為然:
「誰不是布局?如來布局萬古,賭的是聖人超脫之後自己能取而代之。」
「世尊布局佛界,從闡教入西方,步步為營,終於一朝登臨靈山之巔。燃燈布局萬年,只為奪取東皇鍾。廣成子當年也是布局人族,才得以證道准聖,就連聞仲,也在執掌雷部的漫長歲月里一點一點煉化雷霆真意,若不是陛下借朝會之機把權柄收回去,太師這條路怕是要走到底了。」
蘇元聽他說到這裡,不由得問道:
「你這話說得倒是不假,不過趙大爺和三霄娘娘,還有觀音,我看就沒怎麼布局。」
金吒聞言,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碧霄瓊霄本來就是准聖裡頭倒著數的,她們便是想布局,也得有那個本事不是?」
「至於趙大爺、雲霄、觀音……」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羨慕,又像是無奈:
「或許,人家根本用不著布局吧。」
「鍾靈毓秀,天地造物,那份天資,早已碾壓了芸芸眾生。旁人費盡心機、殫精竭慮才能爭來的一線機緣,人家喝口水的工夫,道行便蹭蹭地往上漲。你跟人家比?比什麼?」
蘇元一琢磨,還真是這麼個理。
趙公明在財部當著甩手掌柜,論政績無功無過,平日裡也沒見他怎麼修煉,上了封神榜照樣猛得一批,精進飛速。
除了如來和玉帝,三界裡頭剩下的准聖有一個算一個,他都能掰掰手腕子。
雲霄更是深不可測,素來不顯山不露水,可誰又敢小覷了她?
至於觀音,更不用說了。
這些人,確實用不著布局。天資擺在那裡,旁人便是機關算盡,也追不上人家順其自然的進境。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又研究了半天,也沒研究明白陛下到底在打什麼算盤,所言種種,不過是猜想。
說到底,境界不夠,提及大神通者,便如同盲人摸象。
摸到象腿,以為是柱子;摸到象耳,以為是蒲扇。
拼了命去想,也只能看到自己眼前這一小片天地,抽不出身來看全貌。
說到最後,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意興闌珊,這話題便也揭過去了。
蘇元揉了揉眉心,換了個話頭:
「對了,我雷部如今千頭萬緒,手頭實在沒幾個得力的人。」
「崇應鸞縝密但背景複雜,天蓬雖然機敏但韌勁不夠,木吒雖然忠心但……你也懂得。」
「劉耀青在佛界歷練了這些年,性子也磨出來了,本事也練就了。我打算把他調回來,放到辦公室當主任,有他在我身邊盯著,我才放心。」
金吒一聽這話,眉頭便皺了起來,臉上那副優哉游哉的模樣登時散了個乾淨。
「別吧,老蘇。佛界那邊幾千個項目鋪開著,也離不開他啊。」
蘇元奇道:
「嗯?佛界的項目不是都收尾了麼?」
金吒:
「誰跟你說收尾了?你在的時候搞得是第一期,第一期收尾了不假,可第二期也如火如荼地鋪開了啊。」
蘇元眉頭皺了起來:
「第二期?」
「不對啊。辟寒大王托人給我遞話,說是佛界這邊從他那裡木材採購的單子早就停了,哪來的第二期?」
金吒哈哈一笑:
「蘇哥,你都是雷部正堂了,怎麼還在操心山溝里這點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