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野鴛鴦鑽草垛,熊瞎子下山霍霍(第二更,7700字)
翌日。
東方的晨光熹微,屯子裡的公雞就像是比賽似的,扯著嗓子叫開了。
大食堂的煙囪里,早早地就冒起了那一股子帶著苞米麵香氣的白煙。
陳拙已經在後廚忙活開了,雖然不用下地,但讓這一幫壯勞力吃飽肚子,也是硬仗。
大伙兒吃過了早飯,顧水生就把那菸袋鍋子往腰裡一別,站在大食堂門口的磨盤上,開始分派活計。
五月,那是大忙的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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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的雪水剛滲下去,黑土地暄騰得跟發麵餑餑似的,正是下種的好時候。
「今兒個,咱們的主要任務,是搶種大豆、苞米和高粱。」
顧水生手裡拿著個小本子,那嗓門洪亮得跟敲鐘似的:「老趙頭,你領著一隊人,去南坡那塊地,那是咱們的高產田,底肥要施足了。」
「婦女隊,跟著月梅主任,去點葫蘆(播種)。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一幫新來的知青身上。
除了林曼殊這幾個已經有了正經差事的老師,剩下的像是高鵬飛那一幫子新來的,還有那幾個沒搶上老師名額的老知青,這會兒都眼巴巴地瞅著他。
「至於新來的知青同志們————」
顧水生頓了頓,那眼神裡帶著點審視,也帶著點無奈:「你們就跟著賈衛東,去北窪那片地,負責犁地、施肥。」
「這活兒累,也髒,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誰要是給我掉鏈子,那是誰的工分我也保不住。」
「大隊長放心!」
高鵬飛第一個跳了出來。
這小子經過昨兒個那一通顛簸,今兒個居然還跟打了雞血似的,把那紅寶書往懷裡一揣,把袖子擼得老高:「我們是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越是艱苦的地方,越能鍛鍊我們的革命意志。」
「我們保證完成任務!還要爭當生產標兵!」
顧水生瞅著他那激昂的樣兒,嘴角抽了抽,也沒多說,揮手讓大傢伙兒出發。
到了地頭。
這北窪的地,是一片開闊的黑土地,壟溝長,土質粘。
對於莊稼把式來說,這是好地。
可對於這幫城裡來的知青,那簡直就是刑場。
「來來來,我教你們。」
賈衛東現在也是「老資格」了,雖然當了老師,但今兒個上午沒課,被大隊長抓了壯丁來帶新人。
他熟練地套好驢車,扶著犁把:「這犁地,講究個「深淺一致,不重不漏」。
「手要穩,眼要准,跟著牲口的勁兒走,別跟它較勁。」
說著,他吆喝一聲,那驢拉著犁,「嘩啦啦」地翻起兩道油黑的土浪,直直溜溜的,跟拿尺子量過似的。
「看懂沒?」
賈衛東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這有什麼難的?」
高鵬飛不屑地哼了一聲,一把搶過犁把:「這是利用槓桿原理和牽引力,我在書上都學過。讓我來!」
他學著賈衛東的樣子,吆喝了一聲:「駕!」
那驢倒是聽話,邁開蹄子就走。
可高鵬飛這手底下的活兒,那可就沒那麼聽話了。
他死死地攥著犁把,渾身僵硬得跟塊木頭似的,那犁鏵子要麼插得太深,把驢累得直噴響鼻,差點跪地上。
要麼就是飄在土面上,劃拉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哎哎哎!歪了!歪了!」
賈衛東在旁邊急得直跳腳。
只見高鵬飛那條壟,犁得跟那長蟲爬似的,彎彎曲曲,甚至直接斜到了旁邊的壟溝里,把剛施好的底肥都給翻出來了。
「吁」
高鵬飛手忙腳亂地想讓驢停下,可那驢也是個欺負生手的主兒,感覺後頭的人沒啥勁道,那是撒了歡地往前沖。
高鵬飛被那犁把帶著,腳底下一絆。
「撲通!」
這小子直接來了個「狗吃屎」,一頭扎進了那剛翻開的、還混著農家肥的黑土裡。
「哈哈哈哈」
周圍看熱鬧的老社員,還有那幾個老知青,那是當場就笑噴了。
「哎喲我滴個親娘咧。這是犁地還是打滾啊?」
「這城裡來的秀才,這回可是真「接地氣」了,那一嘴泥,那是正宗的黑土味兒吧?」
「這就是書上學的槓桿原理?我看是槓頭原理吧!」
孫翠娥那是笑得最大聲的一個,她指著滿臉黑泥、狼狽爬起來的高鵬飛,那眼淚都笑出來了:「小伙子,這地可不是書本,翻起來沒那麼容易。你還是回去多吃兩碗乾飯再來吧。」
高鵬飛從地上爬起來,那一身中山裝早就看不出顏色了,臉上、頭髮上全是泥,嘴裡還呸呸地吐著沙子。
他那張臉,漲成了豬肝色,透過那層黑泥都能瞅出紅來。
他想發火,可瞅著自個兒犁出來的那條「山路十八彎」的壟溝,那火氣硬是發不出來,只能憋屈地站在那兒,像個剛出土的兵馬俑。
陳拙這會兒正從食堂那邊送綠豆水過來,他不用干農活,但後勤保障得跟上。
他揣著手站在地頭,瞅著這場鬧劇,也忍不住樂了。
這黑土地,最是實誠,也最是欺生。
你不流幾斤汗,不脫幾層皮,它能讓你順心?
*
好不容易熬到了晌午下工。
那幫新知青一個個累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胳膊都抬不起來了,尤其是高鵬飛,那是拖著腿往回走,那一身泥點子都干在身上了,硬邦邦的,走起路來咔咔響。
大伙兒回到屯子裡,直奔大食堂。
剛走到門口,就瞅見一個腦袋上纏著厚厚紗布的人,正蹲在牆根兒底下曬太陽。
那紗布纏得嚴實,只露出一雙賊眉鼠眼的眼睛和一張嘴。
正是消失了好幾天的黃二癩子。
「喲。這不是二癩子嗎?」
趙福祿眼尖,湊過去打趣道:「咋樣?這一瓢開得爽利不?我都聽說了,那是腦漿子都快出來了?」
「你這命可真大啊,這麼快就能下地了?」
黃二癩子翻了個白眼,雖然看著虛,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還在。
他摸了摸腦門上的紗布,那動作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疼了:「去去去!趙福祿你個損色,你會不會說話?」
「啥叫腦漿子出來了?那是赤腳大夫給我上的藥膏子。」
「我這就是————就是那晚上天黑,路滑,我不小心摔溝里了,讓石頭給磕了一下。」
「看著嚇人,其實就是皮外傷,流了點血。」
「再加上那天晚上凍得狠了,這才暈過去了。」
黃二癩子雖然嘴硬,但心裡頭那是發虛。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那個縫死的內兜。
還好,還好。
那賣高麗參換來的大團結,他一直貼肉藏著,那晚上沒被人翻去。
只是家裡那個破炕櫃被劈了,那半罈子沒來得及喝的虎骨酒讓人給順走了,心疼得他直哆嗦。
但他哪敢報案?
那錢來路不正,那酒更是違禁品。
這啞巴虧,他是吃定了。
「我跟你們說,等我這傷好了,我高低得去那溝里把那塊破石頭給刨出來,砸個稀巴爛!」
黃二癩子在那兒吹鬍子瞪眼,裝得跟真的一樣。
大伙兒也就聽個樂呵,心裡頭誰不知道咋回事?
但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也沒去戳破這層窗戶紙。
進了食堂,那股子飯菜的香味兒就把大伙兒的饞蟲給勾出來了。
今兒個是大碴子粥,配鹹菜條子。
雖然沒啥油水,但對於幹了一上午重活的人來說,那就是救命的玩意兒。
陳拙不用排隊,他早就給自己留好了飯。
他端著一大碗粥,找了個靠窗的桌子坐下。
他沒急著喝粥,而是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
打開一看。
裡頭是四個煮得白白嫩嫩的雞蛋,也就是東北話說的「光腚蛋」。
這年頭,雞蛋那是金貴物,那是「銀行」,能換油換鹽換針頭線腦。
尋常人家,攢一個月也捨不得吃一個。
陳拙這雞蛋,是家裡那兩隻老母雞下的,徐淑芬攢了好幾天,今兒個特意煮了給兒子補身子,說是這陣子又是土獸醫又是大師傅的,太費腦子。
「奶,娘,給。」
陳拙先給何翠鳳和徐淑芬一人分了一個。
陳拙自己拿起最後一個,在桌角輕輕一磕,慢條斯理地剝著。
這一幕,把周圍那些還在啃窩頭、喝稀粥的社員們給看饞了。
那吞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哎喲,這老陳家是真闊氣啊。」
「一人一個雞蛋?這也太奢侈了。」
「那是人家虎子有本事,咱羨慕不來。」
就在大伙兒羨慕嫉妒的時候。
「哼!」
一聲極不和諧的冷哼,從旁邊桌傳來。
只見黃二癩子那腦袋上纏著紗布,一臉的不屑。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隻沒受傷的手伸進兜里,摸索了半天。
「啪嗒!」
兩個圓滾滾的光腚蛋,被他拍在了桌子上。
「切,不就是個雞蛋麼?顯擺啥?」
「誰吃不起似的!」
黃二癩子拿起一個,也不剝皮,直接在腦門上當然是沒受傷那塊,磕了一下。
然後慢條斯理地剝著皮,那一臉的嘚瑟勁兒,恨不得把那雞蛋殼剝出花兒來。
「我這也是早上剛煮的,熱乎著呢。」
他把那個沒剝的雞蛋,故意往口袋口那兒一放,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蛋身,生怕別人看不見。
這一手,確實把不少人給震住了。
這黃二癩子不是讓人給搶光了嗎?
咋還有錢買雞蛋吃?
難道這小子還有別的路子?
就在黃二癩子享受著眾人那驚疑不定的目光,準備把那雞蛋塞進嘴裡的時候。
「慢著!」
一聲斷喝,猛地響了起來。
只見高鵬飛端著飯碗,一臉嚴肅地走了過來。
他那臉上雖然還帶著沒洗淨的黑泥印子,但這會兒那股子鬥爭的勁頭又上來了。
他指著陳拙和黃二癩子桌上的雞蛋,那眼神兒跟探照燈似的:「陳拙同志,還有這位————黃同志。」
「我想問問,你們這雞蛋,是哪兒來的?」
「現在是集體時期,公社有規定,私人不許擅自搞養殖,那是資本的尾巴。」
「你們大張旗鼓地吃雞蛋,這是在挑戰集體的紀律。」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食堂里頓時安靜了。
大家都停下了筷子,看著這新來的知青發飆。
陳拙慢條斯理地把嘴裡的蛋白咽下去,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他沒吱聲。
因為有人替他吱聲了。
「我說這新來的後生,你懂個六啊?」
周桂花那大嗓門,在食堂另一頭響了起來。
只見這老太太把筷子一摔,那是相當的不客氣:「你知道虎子家是啥情況嗎你就瞎咧咧?」
「虎子他爹,那是為了打鬼子犧牲的,那是烈士!」
「公社早就發了文,烈士家屬,那是優撫對象,按照規矩,那是可以養兩隻老母雞貼補家用的。」
「這雞蛋,那是人家老母雞屁股里正大光明生出來的,咋地?你是想去那雞屁股底下查查崗啊?」
「噗周圍人聽著周桂花這糙話,一個個都忍不住噴了飯。
高鵬飛被這一通搶白,那氣勢瞬間就癟了。
烈士家屬?
這————這可是紅得不能再紅的成分啊。
他這要是敢再槓下去,那就是覺悟有問題,是對烈士的不敬。
高鵬飛那張臉,一陣紅一陣白,那是比剛才摔進泥坑裡還難看。
他趕緊換了一副面孔,衝著陳拙尷尬地笑了笑:「那個————原來是烈士家屬啊。」
「那是我的工作沒做到位,沒了解清楚情況。」
「陳拙同志,你是好樣的,繼承了先烈的遺志,值得我們學習。」
陳拙這才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高知青,吃飯就好好吃飯,別老盯著別人的碗。」
「容易噎著。」
高鵬飛被噎得直翻白眼,但也不敢發作。
他轉過身,那股子邪火沒處撒,眼神一轉,就落在了旁邊的黃二癩子身上。
陳拙是烈士家屬,能養雞吃蛋。
但你個二流子,總沒這個護身符了吧?
「那你呢?」
高鵬飛指著黃二癩子,那語氣比剛才還要嚴厲,甚至帶上了一股子審問的氣勢:「你這雞蛋是哪兒來的?」
「據我所知,你家既不是烈士,也不是五保戶,更沒聽說你養了雞。」
「你這雞蛋,該不會是偷集體的吧?還是搞投機倒把弄來的?」
黃二癩子正看熱鬧看得起勁呢,沒想到火燒到自個兒身上了。
他那個氣啊。
他黃二爺啥時候受過這氣?
被不知道誰開了瓢也就算了,現在連個新來的知青也敢騎在他脖子上拉屎?
「我說你個四眼田雞,你是那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黃二癩子把那剝了一半的雞蛋往桌上一拍,那混不吝的勁兒上來了:「老子吃個雞蛋你也管?你管得也太寬了吧?」
「這雞蛋————這雞蛋是我撿的!不行啊?」
「我在山上撿的野雞蛋。咋地?這也犯法?」
「野雞蛋?」
高鵬飛冷笑一聲,指著那雞蛋那圓潤的形狀:「你家野雞蛋長這樣?這分明就是家養的蘆花雞下的蛋。」
「你這是撒謊!是欺騙組織!」
「我————」
黃二癩子被戳穿了,那是惱羞成怒。
他猛地站起來,指著高鵬飛的鼻子就罵:「我撒謊咋了?關你屁事!」
「你個連地都犁不直的廢物點心,還在這兒跟爺爺裝大瓣蒜?」
「剛才摔那一身泥還沒吃夠啊?還想再吃點?」
「我看你就是欠削。」
旁邊那幫老娘們兒正愁沒熱鬧看呢,這會兒一個個都在那兒嘀咕:「嘖嘖,這高知青,那是真有勁兒啊。」
「可不咋地,幹了一上午活兒,那洋相都出盡了,這會兒還有心情管別人吃雞蛋?」
「我看啊,這是沒累著。回頭得跟大隊長說說,明兒個給他多派點活兒,讓他好好發泄發泄那使不完的牛勁兒。」
這議論聲傳進高鵬飛耳朵里,讓他更是下不來台。
他漲紅了臉,指著黃二癩子:「你、你這是流氓習氣,不可理喻————」
「我流氓?我就流氓了咋地?」
黃二癩子也是豁出去了。
他抓起那個剝好的雞蛋,一口塞進嘴裡,也不怕噎著,鼓著腮幫子,衝著高鵬飛挑釁地嚼著:「唔————真香!」
「有本事你咬我啊?」
「你————」
高鵬飛氣得渾身哆嗦,但也知道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只能一甩袖子,端著飯碗氣呼呼地走了。
這一仗,黃二癩子完勝。
他得意洋洋地把嘴裡的雞蛋咽下去,然後抓起桌上剩下那個光腚蛋,眼珠子一轉,踅摸了一圈。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正低頭吃飯的白寡婦身上。
白寡婦今兒個沒穿那身花衣裳,換回了舊夾襖,正跟她閨女王晴晴坐在一塊兒。
黃二癩子那色心又起來了。
他也不顧周圍人的眼光,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把那雞蛋往白寡婦面前一放。
「白嫂子,給。」
「我看咱晴晴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雞蛋給她補補。」
那語氣,帶著股子討好,又帶著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周圍的人都停下了筷子,一個個眼神古怪地看著這一幕。
白寡婦抬起頭,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在黃二癩子臉上轉了一圈,又瞅了瞅那個白生生的雞蛋。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裡帶著點風情,把黃二癩子的魂都勾沒了。
「喲,二哥,這咋好意思呢?」
嘴上說著不好意思,手卻一點沒猶豫,伸出那染著紅指甲的手指,把雞蛋捏了起來。
「既然二哥這麼疼孩子,那我就替晴晴謝謝你了。」
黃二癩子被這一聲「二哥」叫得骨頭都酥了,嘿嘿傻笑:「謝啥謝,咱誰跟誰啊。」
說完,這小子還衝白寡婦擠了擠眼,這才心滿意足地回了自個兒座兒。
白寡婦拿著雞蛋,也沒自個兒吃。
她把雞蛋遞到了旁邊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的王晴晴嘴邊。
「晴晴,吃吧。」
「這是你————黃叔給的。」
王晴晴猛地抬起頭。
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沒有任何喜悅,只有一種與上學時表露模樣不符的厭惡。
她看了一眼那個雞蛋,又看了一眼滿臉堆笑的母親。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麼髒東西。
「我不吃。」
王晴晴的聲音硬邦邦的。
「哎,你這孩子————」
白寡婦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給你你就吃,那是好東西,不吃白不吃。」
「我不吃!」
王晴晴猛地站起來,把面前的碗往桌上一推:「我不餓,我去上課了。」
說完,她看都不看白寡婦一眼,背起那個破書包,轉身就往外跑。
白寡婦的手僵在半空,那個光溜溜的雞蛋,孤零零地躺在她手心裡。
周圍傳來了幾聲低低的嗤笑。
白寡婦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地消失了。
她慢慢地收回手,把那個雞蛋攥在手心裡,也沒捨得扔,更沒捨得捏碎這年頭,雞蛋比臉面金貴。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雞蛋揣進兜里,那眼神里,閃過一絲難言的苦澀。
*
夜幕降臨。
今兒個晚上,又是看青的日子。
陳拙收拾好東西,帶上獵槍,跟老娘說了聲,就往北山腳下的窩棚走去。
今晚的人倒是挺齊。
除了陳拙,還有趙振江、顧水生、趙福祿,以及賈衛東和田豐年這倆知青。
大伙兒圍在火堆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這幾天那熊瞎子也沒動靜,是不是走了?」
賈衛東拿著根樹枝捅著火,有些無聊。
「走?哪那麼容易。」
趙振江搖了搖頭,吧嗒著煙:「那畜生記仇,也記食兒。嘗到了甜頭,不把它那肚子填飽了,它是不會走的。」
「咱們還得警醒著點。」
就在這時。
「沙沙————」
窩棚外頭那片高粱地里,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噓
趙振江耳朵一動,猛地抬手示意。
窩棚里瞬間安靜下來。
大伙兒都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那動靜還在響,而且越來越近,像是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正在往這邊鑽。
而且,還伴隨著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喘息聲。
「呼哧————呼哧————」
顧水生臉色一變,一把抓起身邊的木棒子,壓低了嗓門兒:「來了!」
「聽這動靜————怕是個大傢伙————」
陳拙也握緊了獵槍,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精光。
熊瞎子喘氣兒粗,但這動靜————
咋聽著有點怪呢?
「走,抄傢伙!」
趙振江一聲令下,幾個人貓著腰,輕手輕腳地鑽出了窩棚。
他們借著月光和高粱杆子的掩護,慢慢地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摸去。
那動靜是從那邊的草垛子後頭傳來的。
離得越近,那聲音越清楚。
除了那粗重的喘息聲,好像還夾雜著幾聲壓抑的低哼,還有衣服摩擦的聲音。
「嗯————死鬼————輕點————」
「嘿嘿————想死我了————」
這動靜一入耳,大伙兒都愣住了。
這哪是熊瞎子啊?
這分明是————野鴛鴦。
顧水生的臉,瞬間就黑成了鍋底。
在看青這種嚴肅的時候,居然有人敢在這兒搞破鞋?
這是在打他這個大隊長的臉啊。
「誰在那兒?」
顧水生猛地打開手電筒,那道強光直直地射向草垛子後頭。
「啊一聲尖叫劃破了夜空。
只見草垛子後頭的乾草堆上,兩個人影正滾作一團,衣衫不整,白花花的一片。
被這強光一照,那倆人像是被燙了似的,連滾帶爬地分開了。
正是黃二癩子和白寡婦!
黃二癩子褲子都褪到半截了,這會兒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提褲子,那紗布包著的腦袋在手電光下顯得格外滑稽。
白寡婦更是嚇得花容失色,趕緊把那是敞開的懷給捂住,整個人縮在草堆里瑟瑟發抖。
「好啊,好一對不要臉的狗男女!」
顧水生走上前,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這莊稼地里來幹這腌臢事兒。」
「你們————你們還要不要這張皮了?」
「大、大隊長————」
黃二癩子噗通一聲跪下了,那是真的嚇尿了:「誤會,這是誤會啊————」
「是————是她勾引我的!」
「她說她想吃雞蛋,讓我給她送來————然後————然後她就————」
這小子為了保命,那是張嘴就咬,把髒水全往白寡婦身上潑。
白寡婦一聽這話,那眼珠子都紅了。
她也不捂著了,猛地跳起來,衝上去對著黃二癩子就是一撓:「黃二癩子!你個沒良心的王八蛋!」
「你提上褲子就不認帳?」
「明明是你死乞白賴地纏著我,又是送雞蛋又是說好話,說你要娶我,我才————」
「你個孬種!軟蛋!我跟你拼了————」
倆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竟然還要撕打起來。
「夠了顧水生一聲暴喝,震得倆人都不敢動了。
他看著這倆貨,只覺得腦仁生疼。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那馬坡屯的名聲就算是徹底臭了。
眼下正是評選「先進大隊」的關鍵時刻,公社的獎勵還在那兒吊著呢。
要是因為這倆爛貨的一泡尿,把那先進給沖沒了,那他顧水生就是全屯子的罪人。
顧水生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他環視了一圈周圍的人,那是咬著後槽牙說道:「今兒個這事兒————誰也不許往外傳。」
「爛在肚子裡!」
「為了咱屯子的先進,這醜事————不能揚出去。」
他指著地上的倆人,語氣冰冷:「但是————」
「白寡婦,既然你這麼不要臉,那大隊給你的五保戶,從今兒起,取消了。以後自個兒掙工分養活自己。」
「還有你,黃二癩子。」
「你個管不住褲襠的玩意兒!」
「從明天開始,全屯子的茅房,都歸你掏。要是讓我看見有一點不乾淨,我扒了你的皮!」
「聽見沒有?」
「聽見了————聽見了————」
黃二癩子和白寡婦哪敢說半個不字,那是磕頭如搗蒜,只要不送公社,不遊街,那就是撿回了一條命。
顧水生厭惡地揮了揮手:「滾,趕緊滾!真是壞了一鍋湯!」
倆人如蒙大赦,抱著衣服,連滾帶爬地鑽進了黑暗裡,那是比兔子跑得還快。
「唉————這叫啥事兒啊。」
趙福祿在旁邊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這看個青還能看出一出大戲來。」
他看了看那黑魆魆的夜裡,又嘟囔了一句:「這大半夜的,除了這倆貨,不能還有別人鑽草垛子了吧?」
他這話音剛落。
「咔嚓」
不遠處那片密林子邊緣,突然傳來一聲極其沉重、極其清晰的樹枝折斷聲。
那聲音,不像是人踩的。
倒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壓斷了枯木。
緊接著。
「吼一聲低沉、渾厚,帶著股子腥風的咆哮,從那林子深處滾滾而來。
那動靜,震得腳底下的地皮都在顫。
所有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股子剛剛才放鬆下來的神經,猛地又崩緊了,比剛才還要緊上十倍。
顧水生手裡的手電筒猛地往那個方向一晃。
只見在兩百米開外的林子邊上,一個巨大的黑影,正緩緩地站立起來。
那黑影足有兩米多高,像是一座黑鐵塔。
兩點綠油油的光,在黑暗中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凶光。
「這不是人————」
顧水生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恐懼:「這動靜————」
「是熊瞎子————下山霍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