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終相見(第一更,74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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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天還沒亮透,東邊山樑子上剛泛起那一抹魚肚白,帶著股子清冷的藍調子。
屯子裡的大公雞剛扯著嗓子叫了頭遍。
陳拙就已經收拾利索,推開院門走了出來。
清晨的風,硬得很,雖然已經是五月天了,但這大清早的寒氣還是順著脖領子往裡鑽,激得人一激靈。
他緊了緊身上的夾襖,快步往屯子口走去。
到了那棵老榆樹底下,遠遠就瞅見一輛膠輪大車停在那兒。
拉車的是頭黑毛驢,正噴著響鼻,蹄子在凍硬的土道上刨著。
車老闆趙福祿正裹著件破羊皮襖,縮著脖子坐在車轅上,手裡那旱菸袋鍋子一明一滅的。
車斗里,還坐著個人,披著件軍大衣,那是大隊長顧水生。
「趙叔,大隊長,早啊。」
陳拙招呼了一聲,也不客氣,手一撐車幫,身手矯健地跳上了車。
「虎子來了?快,鑽這被窩裡頭來。」
顧水生掀開腿上蓋著的那床厚實的狼皮褥子。
這可是好東西,那是當年打獵留下來的老物件,毛長絨厚,擋風禦寒是一絕。
陳拙也沒矯情,鑽進了褥子底下,一股子帶著菸草味和體溫的暖意瞬間包裹了全身。
「趙叔,走著!」
「駕趙福祿一抖鞭子,那黑毛驢「呃呃」叫了兩聲,邁開蹄子,拉著大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屯子。
這一路上,車軲轆碾在坑坑窪窪的土道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仨大老爺們擠在一塊兒,隨著大車的顛簸晃悠著。
顧水生吧嗒了兩口煙,吐出一圈白霧,那眉頭微微皺著,顯然心裡頭裝著事兒。
「這回公社分下來的知青,聽說不少。」
顧水生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股子無奈:「咱馬坡屯雖然現在日子好過點了,可這人多地少,要是再來幾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那也是負擔啊。」
「大隊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
趙福祿在前頭趕著車,頭也不回地說道:「上面有政策,咱底下就得接著。只要別像上次那批似的,淨整些么蛾子就成。」
陳拙沒吱聲,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想起了之前和林曼殊的交談。
這次接人,可不僅僅是接知青那麼簡單。
林曼殊的那個當了一輩子資本家的爺爺,就在這批人裡頭。
這事兒,他沒跟顧水生明說,只是私底下跟趙福祿通過氣。
有些事,做得說不得。
大車晃悠了一個多鐘頭,終於在日頭完全跳出山樑子的時候,趕到了鎮上的公社大院門口。
這會兒,鎮上已經是人山人海了。
那是相當熱鬧。
十里八鄉的大車、拖拉機,把那公社門口的大廣場圍了個水泄不通。
各個屯子的大隊長、車老闆,一個個揣著手,聚在一塊兒嘮嗑,那旱菸味兒熏得人直迷糊。
而在廣場正中央,站著一群跟這環境格格不入的人。
那就是新來的知青。
他們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或者灰布衣服,有的還戴著眼鏡,背著鋪蓋卷,手裡拎著網兜,裡頭裝著臉盆、茶缸子。
一個個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還有對這陌生環境的迷茫和不安。
當然,也有例外的。
陳拙他們剛跳下車,就聽見人群裡頭,有個嗓門特別高亢的聲音,在那兒慷慨激昂地演講。
「同學們,戰友們。」
「我們來到廣闊天地,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改造,是為了鍛鍊,是為了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
陳拙順著聲音瞅去。
只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中山裝,那是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他梳著個大背頭,頭髮抹得油光鋥亮,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手裡還揮舞著一本紅寶書。
這人叫高鵬飛。
這會兒,他正站在一個磨盤上,唾沫星子橫飛,那張白淨的臉上滿是激動的紅暈。
「我,高鵬飛。來自首都。」
「我不怕苦,不怕累。」
「為了表達我的決心,我在下鄉之前,已經和我那個富農出身的二舅,登報斷絕了關係。」
「我們要劃清界限!要站在無產階級的隊伍里!」
他這一嗓子喊出來,原本還嗡嗡亂響的廣場,突然靜了一下。
周圍那些老實巴交的農民,一個個面面相覷,眼神里透著股子古怪。
斷絕關係?
還是跟親舅舅?
在這講究血濃於水、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農村人眼裡,這簡直就是————
大逆不道啊。
「這娃兒————是不是讀書讀傻了?」
旁邊,二道溝子的大隊長,一個滿臉胡茬子的老漢,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可不咋地。」
黑瞎子溝的鄭大炮也在,他也是來接人的。
這會兒,鄭大炮雙手插在袖筒里,斜眼瞅著台上的高鵬飛,那眼神跟看傻狍子似的:「連親舅舅都不認了,這人心得多狠吶?」
「這種人弄回屯子裡,那是幹活的料?指不定哪天就把咱給賣了!」
高鵬飛顯然沒想到自個兒這番「大義滅親」的表白,沒換來掌聲,反倒是冷場了。
他那張激動的臉,瞬間僵在了那兒,有點下不來台。
在學校里,只要他這麼一喊,那肯定是群情激奮,掌聲雷動啊。
咋到了這兒————不好使了呢?
就在這尷尬的當口。
公社書記那個有些發福的身影,出現在了台階上。
「咳咳,都靜一靜————」
書記拿著大喇叭喊了一嗓子:「各隊的大隊長,都過來領人。」
這一嗓子,算是打破了僵局。
各個屯子的大隊長呼啦啦地圍了上去。
這接知青,也是有講究的。
那是挑挑揀揀,跟牲口市買驢似的。
誰都想要身強力壯的小伙子,那是壯勞力,能幹活。
誰都不想要嬌滴滴的女知青,更別提那種看著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眼鏡」。
「書記,我們要那幾個壯實的男娃。」
鄭大炮那大嗓門最先響起來,他指著幾個看著就結實的男知青,那是勢在必得。
「不行!那幾個我們要了!」
二道溝子的大隊長也不甘示弱:「上次分給我們的全是女娃,這次咋說也得給我們分幾個爺們兒。」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大傢伙兒為了爭那幾個壯勞力,吵得臉紅脖子粗。
而那些被剩下的,自然就是沒人要的「滯銷貨」。
其中,就包括那個還在那兒尷尬站著的高鵬飛。
以及————
陳拙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知青隊伍的最末尾。
那裡,孤零零地站著一個老人。
那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雖然有些破舊,但扣子扣得一絲不苟。
他頭髮花白,有些凌亂,臉上布滿了溝壑,但那腰背,卻挺得筆直。
在他腳邊,放著一個簡單的鋪蓋卷,還有一個用繩子捆著的舊皮箱。
這就是林曼殊的爺爺,林松鶴。
「那個老頭————我們不要。」
鄭大炮指了指林老爺子,那一臉的嫌棄:「這都多大歲數了?走路都費勁,還能幹活?」
「弄回去還得給他養老?咱黑瞎子溝可養不起閒人。」
「就是!那個戴眼鏡的小白臉我們也不要!」
二道溝子的大隊長指著高鵬飛:「剛才還在那兒瞎咋呼,一看就是個事兒精。這種人弄回去,那是請了個祖宗。」
一時間,高鵬飛和林老爺子,成了沒人要的皮球,被踢來踢去。
高鵬飛氣得臉紅一陣白一陣,想要爭辯,卻被周圍那些大隊長鄙夷的目光給噎了回去。
而林老爺子,始終一言不發,只是那握著皮箱提手的手,微微緊了緊。
公社書記被吵得腦仁疼。
他把大喇叭往桌子上一拍:「都給我閉嘴!」
「挑什麼挑?當這是菜市場買菜呢?」
「這是上級安排下來的任務,是政治任務。」
書記板著臉,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站在最邊上、一直沒吭聲的顧水生身上。
「馬坡屯,顧水生。」
「到!」
顧水生喊了一嗓子。
「你們屯今年是大屯,條件好。這幾個人————就交給你們了。」
書記大手一揮,直接拍板。
「這————」
顧水生剛想苦著臉說兩句,陳拙在後頭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
顧水生回頭,瞅見陳拙那淡定的眼神,心裡頭一動。
他想到現在公社裡正在評先進大隊的事兒————
「成!書記,既然是任務,那咱馬坡屯絕不含糊。」
顧水生咬了咬牙,把胸脯一挺:「咱馬坡屯覺悟高,困難咱能克服!這幾個人,我們要了。」
這話一出,鄭大炮和二道溝子那幫人都樂了,一個個幸災樂禍地看著顧水生,心想這老小子是腦袋讓門擠了,撿這爛攤子。
就這樣。
高鵬飛、林老爺子,還有另外兩個看著比較瘦弱的男知青,被分到了馬坡屯。
「行了,都上車吧。」
陳拙招呼了一聲,走過去幫著提行李。
他先走到林老爺子跟前,也沒多說話,只是默默地拎起那個死沉的舊皮箱,又把鋪蓋卷扛在肩上。
林老爺子抬頭,看了這個年輕的後生一眼。
「謝謝。」
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有禮貌。
「大爺,上車吧。」
陳拙扶著老人上了驢車。
另一邊,高鵬飛還在那兒擺譜。
他嫌棄地看著那輛沾滿泥土和驢糞蛋子的車斗,捂著鼻子:「這————這就讓我們坐這個?」
「這也太髒了吧?有沒有拖拉機啊?」
顧水生一聽這話,火就上來了:「有的坐就不錯了!哪那麼多廢話?」
「不願意坐就跟著車屁股後面走回去,幾十里山路,累不死你。」
高鵬飛被噎了一下,看著周圍那幾個知青都老老實實上車了,也只能捏著鼻子,一臉
不情願地爬了上去。
*
回程的路上,氣氛有些沉悶。
這土路本來就不好走,坑坑窪窪的。
驢車也沒個減震,一走起來,那是上下顛簸,五臟六腑都快給顛出來了。
車斗里,除了陳拙、顧水生和趙福祿坐得穩當,那幾個新來的知青,一個個被顛得面無人色,死死抓著車幫,生怕被甩出去。
林老爺子坐在角落裡,隨著車身搖晃。
他年紀大了,骨頭脆,這一顛,那滋味可想而知。
但他一聲沒吭,只是緊緊咬著牙關,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那張原本就蒼白的臉,此刻更是毫無血色。
「哎喲————我不行了————我要吐了————」
旁邊一個瘦弱的男知青,終於忍不住了,捂著胸口乾嘔起來。
「這路也太難走了————
另一個也跟著抱怨:「這哪是人坐的車啊,簡直是受罪。」
顧水生剛想回頭訓斥兩句,讓他們別這麼嬌氣。
還沒等他開口,那個一直板著臉的高鵬飛,突然來了勁頭。
他坐直了身子,一臉嚴肅地指著那兩個抱怨的知青,大聲訓斥道:「說什麼呢?」
「這點苦都吃不了?你們還是不是來建設農村的?」
「想當年,兩萬五千里,吃草根、啃樹皮,那是何等的艱苦?」
「現在讓你們坐個車,還挑三揀四的?這只能說明,你們的思想態度有問題,極其不端正。」
「這是資產階級的嬌氣病,得治!」
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把那兩個知青給砸懵了。
他們本來就難受,被這麼一罵,那是又委屈又害怕,一個個縮著脖子,再也不敢吭聲了。
只是那眼神里,對這個高鵬飛,那是充滿了排斥。
大家都是一起來受苦的,你裝什麼大尾巴狼?
車廂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驢蹄子踩在地上的「得得」聲。
高鵬飛見沒人敢反駁,臉上露出一絲志得意滿,這幫屯子裡的大隊長他擺弄不了,下鄉的這幫知青————他難不成還擺弄不了嗎?
想著。
他轉過頭,那雙審視的眼睛,又落在了角落裡閉目養神的林老爺子身上。
他剛想開口找茬。
「駕」
前面的趙福祿突然一抖韁繩,那驢車猛地顛了一下。
高鵬飛一個沒坐穩,腦袋「咚」地一下撞在了車幫上。
「哎喲!」
他捂著腦袋,疼得齜牙咧嘴。
「路不平,坐穩了。」
陳拙也坐在趙福祿旁邊,頭也沒回,淡淡地扔了一句。
高鵬飛揉著腦袋,狠狠地瞪了陳拙的背影一眼,但也沒敢再咋呼。
他雖然狂,但也看得出來,這個趕車的和那個大隊長,跟這個叫陳拙的小子關係不一般,這會兒還是少惹為妙。
陳拙坐在車轅上,餘光瞥了一眼角落裡的林老爺子。
老人的臉色很差,顯然是在硬撐。
陳拙不動聲色地把自己屁股底下那塊厚實的狼皮褥子往後扯了扯,墊在了林老爺子的身下。
林老爺子感覺到底下突然變得柔軟暖和了,睜開眼,有些詫異地看了陳拙一眼。
陳拙沒回頭,只是望著前頭的路,仿佛什麼都沒做。
老人那渾濁的眼中,有些動容和感激,但最終,他張了張嘴,也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重新閉上了眼睛。
*
一路顛簸。
等到馬坡屯的時候,已經是晌午了。
驢車直接拉到了知青點的大院門口。
這會兒,知青點的人都在。
衛建華、劉麗紅那幫老知青,正抱著胳膊,站在門口看熱鬧,那是準備給新來的一個下馬威。
「到了,下車。」
顧水生喊了一嗓子。
那一幫被顛得七葷八素的新知青,這才相互攙扶著下了車。
林老爺子腿腳有些僵硬,下車的時候差點摔倒。
陳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穩穩地把他送到了地上。
「謝————謝謝。」
林老爺子低聲道謝。
大傢伙兒把行李搬進院子。
這知青點的房子本來就不寬裕,那是以前地主家的長工屋改的。
男知青那邊,是個通鋪。
衛建華作為知青點的「老大哥」,這會兒背著手,走進了男宿舍。
他掃了一眼新來的這幾個人,目光最後定格在林老爺子身上,眉頭皺了起來。
「這宿舍————住不下了啊。」
衛建華故意拉長了調子,指著那已經擠得滿滿當當的通鋪:「原本也就剩兩個空位。」
「這一下子來了四個人————」
他指了指高鵬飛和另外兩個年輕知青:「你們仨,擠一擠,湊合兩個鋪位吧。」
說完,他看向林老爺子,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但更多的是嫌棄:「至於這位————老大爺。」
「我們這知青點,住的都是年輕人,那是朝氣蓬勃的集體。」
「您這歲數,跟我們住一塊兒,怕是不合適吧?」
「一來,生活習慣不一樣,我們要早起幹活,您這身子骨怕是受不了。」
「二來嘛————」
衛建華輕輕笑了一聲:「我們這兒也確實沒地兒了。您看,要不您自個兒再找個地兒?」
這話,明擺著就是排擠,不想接收這個林松鶴這個累贅。
林老爺子站在那兒,手裡拎著皮箱,那背影顯得更加蕭索。
他也沒爭辯,只是默默地低下了頭。
「衛建華同志說得對!」
這時候,那個高鵬飛又跳了出來。
他這一路上都在琢磨怎麼表現自己,這會兒見有人帶頭,立馬跟上:「這知青點,那是知識青年的陣地。」
「這位老同志...
」
他上下打量著林老爺子,眼神里透著股子審視、不善:「我看您這把年紀還要下來,肯定不是來插隊的吧?」
「恐怕是犯了什麼錯誤,下來接受勞動再教育的?」
「我們這是知識青年的隊伍,可不能讓那些...不清不楚的人混進來,壞了風氣。」
「這可是立場的問題!」
他這話一出,周圍的氣氛瞬間就變了。
這年頭,誰要是沾上「再教育」、「錯誤」這些詞兒,那可就是要命的事兒。
其他的知青都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兩步,離林老爺子遠了點,生怕沾上晦氣。
林老爺子臉色微微發白,身子也忍不住晃了晃。
趙福祿在一旁吧嗒著菸袋鍋子,瞅著這場鬧劇。
眼睛剛往旁邊一撇,就接到了陳拙遞過來的眼神。
趙福祿在鞋底磕了磕菸灰,咳嗽了一聲,慢悠悠開了口:「咳咳!」
「行了,都別吵吵了。」
他走到大隊長顧水生跟前:「大隊長,我看這知青點確實是擠不下了。」
「這老同志身子骨也不好,跟這幫大小伙子擠一塊兒,確實不方便。」
顧水生正愁這事兒呢,一聽這話,趕緊問:「那老趙,你有啥法子?」
「嗨,還能有啥法子?」
趙福祿指了指自個兒的鼻子:「我那屋,不是在牛棚旁邊麼?」
「那地兒雖然偏了點,但是清淨。」
「而且我那屋裡頭,乾草料多,燒得暖和。」
「我是個老鰥夫,家裡也沒別人,就我一張嘴。」
「這老同志要是沒地兒去,就去我那兒湊合湊合唄?」
趙福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牙:「正好,我也缺個說話的伴兒。我看這老哥是個文化人,還能給我講講古啥的。」
顧水生一聽,這主意好啊。
既解決了住宿問題,又避免了知青點的矛盾。
而且趙福祿那是屯子裡的老戶,根紅苗正,把這「有問題」的老爺子放他眼皮子底下看著,也放心。
「成!那就這麼定了!」
顧水生一拍大腿:「林同志,你就住老趙家去吧。」
「老趙,人交給你了,你可得給安排好了。」
「放心吧大隊長。」
趙福祿樂呵呵地應下,走過去,一把提起林老爺子的行李:「老哥,走吧,跟我回家。」
林老爺子看著這個面善的莊稼漢,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謝謝————麻煩你了,老弟。」
「客氣啥!走著!」
趙福祿領著林老爺子往屯子西頭走去。
臨走前,他轉過頭,衝著站在人群後頭的陳拙,不動聲色地眨了眨眼。
事兒辦妥了。
陳拙也裂了咧嘴,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
夜深了。
馬坡屯陷入了沉睡,只有偶爾幾聲狗叫劃破夜空。
屯子西頭,牛棚旁邊的那間土坯房裡,還亮著昏黃的煤油燈。
「篤,篤,篤。」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來了。」
趙福祿早就等著了,趕緊把門打開。
門外,站著兩道身影。
前面的,是裹著大衣的陳拙。
在他身後,跟著個把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姑娘。
正是林曼殊。
「快進來,快進來。」
趙福祿把兩人讓進屋,隨手把門插好,又拿了床破棉被把窗戶給擋嚴實了,生怕透出一絲光去。
屋裡頭,火炕燒得熱乎乎的。
林老爺子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捧著趙福祿剛給倒的熱水,神色還有些恍惚。
林曼殊一進屋,把圍巾一摘。
當她看到那個蒼老、憔悴的身影時,眼淚「唰」地一下就涌了出來。
「爺爺」
林老爺子身子猛地一震,手裡的碗差點沒拿住。
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瞬間進發出驚人的亮光。
「曼————曼殊?」
「丫頭?是你嗎?」
林曼殊撲過去,跪在炕前,一把抱住了老人的腿,泣不成聲:「爺爺!是我!我是曼殊啊!」
「您怎麼變得這麼瘦了————您受苦了————」
「好孩子,好孩子————」
林老爺子顫抖的手撫摸著孫女的頭髮,老淚縱橫:「爺爺沒事,爺爺好著呢————」
「能見到你,爺爺這把老骨頭就算現在散了,也值了————」
爺孫倆抱頭痛哭,那場面,讓旁邊站著的趙福祿都忍不住抹了把眼睛。
陳拙也不說話,就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好不容易過了一會兒,爺孫倆的情緒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林曼殊擦了擦眼淚,抬起頭,急切地問道:「爺爺,爸爸呢?」
「爸爸他怎麼樣了?他沒跟您一起來嗎?」
提到兒子,林老爺子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長嘆了一口氣,拍了拍孫女的手:「你爸爸他————沒來這兒。」
「他被分到了那邊的紅旗林場。」
「林場?」
林曼殊的心猛地揪了起來。
在這長白山腳下待了這麼久,她多少也知道點。
那林場,可不是什麼好去處。
那是伐木頭的地方,是真正的重體力活。
冰天雪地里,扛大木頭,可是會累死人的。
「爸爸他————他身體能吃得消嗎?」
林曼殊聲音都在發抖。
「吃不消也得吃啊。」
林老爺子搖了搖頭,語氣沉重:「那是接受勞動改造,沒得挑。」
「不過————」
他強打起精神,安慰孫女:「你爸爸那人,你也知道,看著文弱,其實骨頭硬著呢。」
「而且他臨走前跟我說了,讓我別擔心,他會照顧好自己的。」
「倒是你————」
林老爺子似乎不想再提那些沉重的話題,他話鋒一轉,慈愛地看著孫女:「曼殊啊,你在這邊————過得咋樣?」
「我看你這氣色還不錯,沒怎麼瘦。」
「你現在住哪兒呢?」
林曼殊按照以前的習慣,被爺爺話中的意思帶偏。
於是臉上一紅,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陰影里的陳拙。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變得有些羞澀:「我————我現在住在陳大哥家裡。」
「陳大哥?」
林老爺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向那個高大沉默的年輕人。
「就是他。」
林曼殊小聲說道:「爺爺,這就是陳拙,陳大哥。」
「我在這邊,多虧了他照顧。」
「我當老師的事兒,是他幫我跑的。今天接您來趙大爺家住,也是他安排的。」
「他還————」
林曼殊想說他還送了我梳妝檯,還幫我教訓欺負我的人,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只是那臉卻越來越紅了。
林老爺子那是人老成精的人物。
他瞅瞅孫女那含羞帶怯的模樣,再瞅瞅那個穩重踏實的年輕人。
這一路上,他也看出來了,這後生雖然話不多,但辦事極有章法,心也細。
最關鍵的是,那眼神正。
林老爺子心裡頭跟明鏡似的。
他原本還有些擔心孫女一個人在這窮鄉僻壤受委屈,現在看來————
這丫頭,是遇上貴人了,也是遇上良人了。
「好,好啊。」
林老爺子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打趣:「看來————我家曼殊也長大了啊。」
「懂事了。」
這一句「長大了」,裡頭包含的意思可就多了。
林曼殊哪能聽不出來?
她的臉瞬間紅得跟那紅布似的,一直紅到了脖子根,把頭埋得低低的,那是再也不敢抬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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