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萬法缺金
天將亮未亮。
承乾宮裡，上好的靈米茶已泡過五碗。
然田貴妃依然垂袖，背對朱慈炤坐在窗邊，幾次三番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可待與唯一的兒子視線相撞，便立刻將頭轉回，繼續看著窗外緩慢變化的夜景。
朱慈炤大馬金刀坐在椅上，雙手按住膝蓋。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便捷
縱使他極力克制，逐漸失去的耐心，微微抬動的足底仍將承乾宮地板踏出深痕。
終於。
第六碗靈米茶飲盡以後，朱慈炤大手一揮，攔住第七碗，走到生母面前：「娘，既然沒話，兒子先走了。」
「站住。」
田貴妃喝止朝外走去的朱慈炤：「孽子，明明小時候極其尊重長輩，怎的到了而立之年，愈發沒大沒小。」
朱慈炤聳聳肩，無所謂地轉向田貴妃：「說吧。」
把朱慈炤叫住的田貴妃，卻不知下一句該接什麼。
面對熟悉的欲言又止，朱慈炤蹙眉道：「你是我親娘，我是你親兒子，有什麼話非得醞釀這麼久？」
「唉————」
「兒子也不為難娘。娘何時想說了，再派人找我。」
田貴妃輕嘆一聲，在本就防禦重重的宮闈，額外設下一道【噤聲術】。
朱慈炤見母親終於有了開口的覺悟，才踢了條凳子，在田貴妃對面坐下。
未曾想，母親開口便是：「你————那方面好了嗎？」
「哪方面？」
「【衍民育真】的那方面。」
朱慈炤不知母親為何突然詢問人事，把左腿搭在右膝上：「何仙姑那個顛婆，給我下了十年咒術。還以為多厲害，結果我一晉練氣就破除了。」
田貴妃深吸一氣：「咒術不是何仙姑下的————是我。」
朱慈炤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生母。
田貴妃似乎卸下了萬斤重擔，後續的話也流暢起來：「十年前，你們自金陵返回京師，何仙姑以為必能嫁你，借婆媳之分求見為娘。」
「為娘於【咒】道小有成果，寫下一道【禁嗣咒】，交給何仙姑，讓其找准
時機，助你節嗣」
「等等。」
朱慈炤騰地起身：「是娘指使那顛婆害我？」
田貴妃亦起身，仰望愕然的親子，眼角似有淚花閃爍：「孽子，娘怎麼可能害你？」
「也是。」
簡單一句，朱慈炤的氣便消了。
母親做出費解之事，必有她的原因。
故沒有像田貴妃想像中那般持續暴躁、亂砸宮殿，反倒提起方才宮人新泡的茶壺，喝了一杯涼透的靈米茶。
「所以，娘是為何？」
田貴妃道：「酆都血戰，朱寧尋來你五十子嗣，以集體成親要挾。他們如今下落如何？」
朱慈炤抖了抖腿，不耐道：「回頭我讓他們去打聽。」
田貴妃毫不意外：「果然，你已經忘了他們。」
說著，田貴妃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名錄，攤在桌上道：「我已著人問過，這些便是你那五十子女的詳情————」
朱慈炤低頭一瞥，不知是否在看。
「無一逃離，均葬身酆都。」
朱慈炤這才點頭道：「不要緊，他們還有機會跟大哥一起還陽。」
「孽子，當真不懂娘的意思？」
田貴妃痛心道：「重點不在他們是否還能夠還陽，而是你為人父，卻未盡半分人父之責。」
朱慈炤忍不住笑道：「就因這個，母親就要施展咒術，封印兒子的生育之力，只為讓兒子做一個好父親？」
田貴妃深深一嘆。
朱慈炤也學著田貴妃的模樣，深深一嘆：「娘若是更聰明一點，再早個十年封了做兒子的，豈不更省事省心。
聽著朱慈炤的嘲諷之詞，田貴妃的暴脾氣多少恢復，揚手便要往朱慈炤臉上落。
朱慈炤大大方方抬臉相迎。
田貴妃默然半晌，把手放下：「算了，打你，疼的是本宮。」
田貴妃單純指物理上的疼痛。
朱慈炤【體】修出身，如今又為此界唯一的【霸】道之祖，肉身之強悍，豈是一個胎息九層的耳光能撼動。
「有件往事，為娘一直沒有跟你說。」
田貴妃起身，到儲物箱內中取出一張畫像，攤開在朱慈炤面前。
畫得是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兒童，眉眼與朱慈炤有幾分相似。
朱慈炤問：「這又是誰？」
田貴妃答：「你兒子，叫朱和煦。」
朱慈炤說：「我知道他是我兒，為何單獨把他拿出來？」
田貴妃是道：「他十一年前便死了，這是他的喪像。」
朱慈炤不語。
田貴妃緩緩起身，面上頗有些神傷：「你去台南那年，本宮想著，兒子不盡人父之責，我這個做祖母的，怎麼著也要幫襯————」
田貴妃遂將確認的朱慈炤子嗣都接到一處，在京城內安置。
起初只有幾十人，安置並不苦難，田貴妃還能在修煉之餘抽空，親自教導他們。
很快呢，搜羅到的朱慈炤血脈超過百人，京師城內的殿宇屋宅住不下。
田貴妃縱使位分極高，財力卻非無限，只能在城外尋地價便宜處，蓋新的養育莊園。
為了放心，田貴妃還專門請了朱姓宗室作為管事，照顧這些兒童的平日起居。
「怎料竟被異心者盯上——
五歲時，朱和煦隨機中選種竅丸，成為當時莊園內唯一的皇子修士。
有一管事刻意對朱和煦多加照顧、陪伴，像父親對待兒子這般。
朱和煦到底是渴望關愛的年紀，加上田貴妃那半年閉關，越發依賴此管事。
這管事為朱姓宗室血脈最為旁支者，做過好些年的乞丐，老實巴交的外表下，是以對權力地位的極其渴望。
故每日向朱和煦灌輸錯誤思想：「你擁有靈竅，無論將來三殿下為太子還是藩王，你都是世子，未來繼承一切。」
然朱和煦到底只是一介孩童，不具成人城府。
開始時朱和煦還牢記管事的告誡，隱藏真實意圖，久了便將管事的教導體現在行為上，自視尊貴，對其他兄弟打罵欺凌。
有一日，一親姐妹當眾罵他，多了個靈竅，與他們沒有什麼不同，一樣是棄兒。
朱和煦施展新練成的【凝靈矢】，將親姐妹當場射死，驚動田貴妃提前出關o
田貴妃下令徹查，得知真相，處死那名管事，將朱和煦收監。
遺憾的是，這時的朱和煦被管事徹底洗腦。
無比尊貴的世子殿下，一朝夢碎。
年幼的孩子受不了打擊，在牢內自盡而亡。
也因此事，田貴妃才驟然意識：
在全新的大明仙朝，興許子孫後代並非越多越好。
「炤兒放養，不盡父責，乃其一。
「為娘有心，照顧不力，乃其二。」
「若被別有用心者，借子嗣對付我母子，此為其三。」
是以，田貴妃密制了一道【禁嗣咒】。
奈何境界較低，缺乏隔空施展的手段。
恰在那時。何仙姑私下來求見，其又是朱慈炤的貼身伴侶，故將此咒交給她施展。
田貴妃還請何仙姑保密，待儲爭結束以後，她這個做娘自會告知真相。
當下，聽田貴妃絮絮叨叨說完埋藏十幾年的煩心事，朱慈炤不評價母親的行為，而是冷笑嘲諷何仙姑：「那顛婆倒還挺守信呀。」
田貴妃搖頭：「哪是她守信？彼時我是在欽安殿見的她————」
朱慈炤恍然：「難怪。」
欽安殿樑柱，貼有崇禎閉關前留下的【信】道符籙。
何仙姑口頭答應田貴妃保密，視為道途契約。
不是不想吐露，而是不能吐露這個秘密。
也算解釋了她一介【伶】修，為何能夠施展【咒】法。
「說清了？那孽子要走了。」
朱慈炤長腿一邁，便要往外。
田貴妃愣了：「站住！」
「嘖，又怎麼了？」
田貴妃問：「炤兒，你不怪為娘嗎？」
朱慈炤似是認真地想了一下，回答：「娘做的對。」
「當真？」
「孽子知道自己是個什麼品行————只望娘早點練氣，搶個道祖的位置，便是再給兒子施咒十年，兒子也樂意。」
」
田貴妃顯然未料朱慈炤的回答，失語半天，才道：「沒別的話問娘？」
朱慈炤有些不耐煩：「婆婆媽媽的，我一個大男人問那麼多幹嘛？走了。」
「站住！」
田貴妃又喊。
朱慈炤咬牙停下。
這要不是他生母，恐怕早就要飛腿了。
「娘你能不能一次說完？」
「興子出家了。」
朱慈炤反應兩息，才想起興子是他的王妃，站穩腳步：「怎麼回事？」
興子和吳三桂之子吳應熊的「姦情」，田貴妃通過駱養性執掌的情報渠道早早得知，也知興子並非有意，而是受害者。
然兒子是大明藩王，出了這樣的事，即便興子無辜，她這個做母親的也不可能接納。
索性不聞不問，任由興子離開潼川返回日本。
直到此番啟程回京，田貴妃才在路上，得知興子的近況。
「她對肚中血肉懷有憎恨，親自以錐剖腹，將其流產————而後削髮為尼，如今已是釋修。」
朱慈炤難得有些唏噓：「何必，我又不怪她。」
別說她只是被吳應熊設計，即便她自願與吳應熊發生什麼，朱慈炤自問也不會大動干戈。
畢竟朱慈炤自己的伴侶數十年相加，足有幾千，當中多少有家室，更是從未數過。
「兒子可不是寬於律己、嚴於律人的小人。」
田貴妃嘆道：「我知你不在意，但她畢竟是王妃————正統名位，終究要處理。」
「娘什麼打算？」
「唉，尋個合適時機，和離吧————也不知大明有無先例參考————」
朱慈炤「哦」了一聲，起興致道：「除名之後，娘記得告知鴻臚寺，兒子要納左彥媖為王妃。」
田貴妃下意識點頭：「不錯，確實應該告知鴻臚寺————等等，你說什麼？左彥媖，左良玉的女兒？」
難怪田貴妃如此驚訝。
她這兒子自十二三歲行人事以來，一次也沒有主動要求，娶女子為妻或納為妾，全是田貴妃經辦。
眼下，居然親口說要娶左彥媖做正妻？
「娘可以不信，但兒子確對她————有些許喜愛。」
朱慈炤本想說真愛，但性格使然，讓他說不太出口。
「娘確實不信。」
田貴妃誠實搖頭，問：「你父皇知道嗎？」
「父皇什麼都知道。」
「這倒也是————你確定她願意？若是對方不願
「怎麼可能不願意？」
田貴妃還想再問詳情，朱慈炤已經離心似箭：「好了娘，孽子尚有要事，晚些再來陪娘。」
「哎哎，站住田貴妃連忙呼喚，然朱慈炤已腳踏破曉的晨光，飛離紫禁城。
「這孩子，也不知道像誰。」
京城雖大，朱慈炤御空飛行，不過十幾息便落在了鄭家宅邸。
「大膽鄭森，敢不等本殿，擅自議事！」
朱慈炤人未到，聲先至，正待如往常一般，跟鄭成功來頓拳打腳踢，卻見堂內眾人面帶焦色。
見朱慈炤來，紛紛起身：「殿下，您總算到了！」
朱慈炤見氣氛不對，問：「鄭森出事了？」
李定國三下五除二講了他們半夜議到一半，發現鄭森未歸，出去打聽的經過。
朱慈炤二話不說，再次起飛，降落在歡愉客棧外。
京師不夜城，兩個時辰足以讓新的人流覆蓋鬧市街口。
朱慈炤落下時，氣浪掀翻躲避不及的凡人，叫他們臉貼泥土，大氣不敢喘。
「這是————」
朱慈炤靈識搜查，發現十字街中心有植物生長的豁口，及些許鬥法痕跡。
好在沒有發現血漬。
朱慈炤深深吸氣，即衝著上空，爆喊全城：「鄭森！」
「活著就給本王叫一聲！」
二千多步外。
臨近舊城門原址的一處早點攤。
鄭成功聽聞隱約響徹的呼喚，將入口的麵條咳出。
旁邊坐著的人提起茶壺，給他倒了杯水。
鄭成功下意識道：「多謝。」
塵世耶穌笑道：「你該恨我，怎對我道謝。」
昨夜鬧劇結束，鄭成功跟隨塵世耶穌走在街上，聽後者談論泰西的風土人情。
鄭成功想知道此人到底想玩什麼花樣，於是也耐心奉陪。
直到太陽升起，兩人剛好停落在一處早茶攤位，塵世耶穌才停下。
鄭成功心知到了說正事的時候。
當下，鄭成功喝了茶，也不糾結瑣事，只定定地望著塵世耶穌。
「她當真活著？」
「嗯。」
「那至尊女巫又是為何？」
「回答前，你得告訴人子，回歸大明的沈雲英，與你的講述。」
鄭成功思慮一番，覺得無需隱瞞，將舊事轉述。
塵世耶穌微微頷首：「站在分身的視角，的確如此。」
「事實卻是，人子施法當日，沈雲英便因觸犯道統禁忌，失去修為，命懸一線。」
鄭成功的心再次提起。
正要追問詳情，塵世耶穌切卻微微收斂起笑容，先看了一眼上空，見風平日靜，才對鄭成功道：「仙帝傳法天下，至此有【太陰】【太陽】【醒木】【坎水】【離火】【元壤】【暘風】【衍雷】囊括萬法————」
「可你是否想過，為何一道【金統】法術也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