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時勢將變(含加更)
北方的倒春寒通常發生在四到五月。
換做以往朝代,直接讓提前結束過冬準備的窮苦家庭,凍死些老人和小孩。
稍微有些餘力的買張草蓆或薄棺,租塊地主家的地,無碑地送別。
沒錢人家,連送別都是奢侈。
螻蟻般的一生,已有太多悲哀和離別,興許下一個倒在春風裡的,便是自己這條賤命,不如趕緊去為明天部分的口糧尋活路。
即便改朝換代,也不過日光之下無新事,代代重複。
直到胎息仙帝於崇禎二年傳法萬民。
封建的制度雖在延續,封建的枷鎖徹底了斷。
因為理念、利益的糾葛,名義上轄有十五省,實際轄有半個地球的大明仙朝,各處不僅在經濟上發展不平衡,百姓對幸福的感受也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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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在這樣一個本該用「春寒料峭」形容的日子,京師百姓討論的話題是「今年四月,怎麼一點都不冷吶?」
「是呀,往年我這老寒腿可得發作好幾次呢。」
「那奇了怪了,三十年前你不也在京城嗎?腿沒在靈雨中治好?」
「正是因為我三十年前在京城,才能活到九十九歲。」
「新得的老寒腿是吧。」
「哎呀,你們不知道嗎?美洲來的修士老爺為參加弘道廷議,向仙帝表忠,剛入京便在咱上空施了陣法————往後只要這陣法還在,咱們京師主城,一年四季溫暖如春!」
「可是黃宗羲黃宗主?」
「快別說了,再說下去我又要忍不住給仙帝磕頭了。」
「哎,誰不是呢?」
「我家一天早中晚吃飯前,都要在仙帝的像前拜上三拜。」
「俺就不一樣了,俺還會拜盧大將軍、韓閣老、溫大人、周大人、侯大人————唔,明早開始還要拜黃大人與孫大人————」
「混帳東西,怕不是把練氣以上的大人們全都做了像!」
「日後仙朝練氣大能成百上千,你家那點地擺像都擺不下,看你怎麼辦。」
京師街巷,但凡能夠供人坐下歇腳聚集的空地,均聚集了或多或少的人群,合計超過
百萬。
百姓們或面帶微笑,或不帶微笑,或蹲在地上,或坐在修士老爺順手施法造出的凳子椅子土塊上。
看似漫無邊際的插科打諢,實則眼睛都在往紫禁城方向瞟。
只是呢,今日的紫禁城,跟他們過去幾十年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原本的黃瓦朱牆,變做通體純色,恰如京師萬民每日睡夢前,必瞻仰高空之上的那一點銀白。
更誇張的是距離。
有好事者企圖離紫禁城更近些,發現無論如何也走不到牆下。
且隨著越走越用力,城牆會變得越來越高。
仿佛面前坐落的不是紫禁城,而是一座巨大的高原。
「不用說,這肯定又是仙帝的力量。」
「要是仙帝能把京師和紫禁城一樣變得更大就好了,我們就有地方了。」
「喂,你們這些外地來的,自己不努力,買不起房租不起好地段,光想這種築基仙帝掉餡餅的事,是吧?」
「沒錯,像你這樣的懶漢,就算咱京師變大十倍、一百倍,你照樣還是住不起。」
「我的意思是,京師變大以後,可學習潼川新建鬥法場,我等有志【霸】修者,與更多人戰鬥變強,早日報效朝廷。」
「鬼才信,也就是在天子腳下,才有你們這樣的刁民,換做南直,你們連老夫面都見不著。」
「踩高捧低欺軟怕硬還有理了?簡直比我還要【霸】道。」
「看他長得一臉奸相的樣子,指不定賣過那啥早降子,咱們現在就去官府舉報。」
「刁民,懶得跟你們解釋。」
「有本事別跑,大家快攔住他,看他敢不敢動手!」
棋盤街,朝前市。
修士與凡人莫名其妙發生推搡衝突。
這在除北直以外的省會、城縣,是難以想像的。
上空巡邏的京修們卻對此見怪不怪。
就在這時。
全城矚目的焦點中心,紫禁城綻放晃眼光彩。
儘管只有短短的一瞬,卻也讓修士凡人們集體閉眼,忍不住流下激動的應激淚水。
好不容易睜開,視線迅速恢復到看清景物,便發現銀白碩大的宮城變回原樣。
上空的背景色也從白變成了黑。
這時人們才發現,這一天早就入夜了。
只是融合【信垤】的紫禁城太亮,以至京師人士誤認子時依然天亮。
再然後,上千個光點陸續灑落在京城各處,顯化修士模樣。
「啊快看!大人們出來了!」
「照這麼說,廷議結束了?」
「大家議論了什麼呀?」
「好想知道。」
「站在這裡怎麼知道?我們一起去問問。」
「跑過去哪來得及?一起騎車去。」
「還好賢弟有先見之明,早早帶大家搶了十三輛自行車「等等,我們的車呢?」
「剛剛還在啊!」
胎息六層以下修士與上百萬凡人,急不可耐地想要得知今日廷議結果,使出渾身解數形成包圍圈。
畢竟,弘道法會「主打高端」,未必會對他們的人生產生直接影響。
廷議論政卻能決定他們日常生活、修行等方方面面。
然昨日法會結束,參與修士便遭許多人包圍,講解了許久。
現下他們做足了準備,在被傳送出紫禁城後,當即往提前想好的地點撤去。
要麼有家不歸,要麼施展【苔衣隱】藏匿,尋盟友、朋黨與知己私議。
廷議扔下的重磅炸彈實在太多。
哪怕他們作為親歷者與見證者全程在場,也需消化許久才能避免說錯話,正確理解廷議精神。
至於孫承宗、盧象升、錢龍錫等內閣六部官修,更是迅速返回官署,各司其職,將今
日發生一切進行記錄匯總。
只有走半親民路線的先天社,在孫可望的帶領下,主動走進大大小小的群眾包圍圈,宣講廷議大略。
當然,關於朱慈炯、朱嫩寧、宗室等部分,他們聰明地選擇跳過。
只針對性地講述與後天修士舌戰的過程,強調先天修士的光明未來,以及種竅修士的黯然離席。
這傢伙叫啥?」
「好像是————陳永命?」
「哦,他啊,四轉資質,挺強的啊,要不要認識一下?」
「————鄭兄,你個五轉還請閉嘴。」
「別嘲。我資質真有這麼高,早就練氣了。」
「說得也是。」
「喂,我謙虛一下李兄還當真了?」
「走吧,去跟大傢伙會合。」
人群外圍,鄭成功與李定國趁著屋檐陰影的遮掩,往鄭家大院行去。
至於結交陳永命,鄭成功不過隨口說說罷了。
奔行途中,兩名魁梧的男子聽了好一會風聲,李定國才道:「別獨自去。」
鄭成功一愣,旋即嘆氣:「嗯,李兄這也能猜到?」
李定國回答:「這還用猜嗎?你肯定想去尋泰西使團打探沈將軍情況。」
「那幫人來路詭異,做事更詭————我是不懂什麼魔藥、超凡的————雖然他們在京師不敢亂來————」
「總之,和他們接觸,最好有大能陪同。」
鄭成功點頭。
他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極力克制自己,準備先回府邸,等三殿下過來,再求三殿下與自己同去。
但願三殿下莫以此為把柄拿捏他————
近些日子,京城放鬆了法禁。
鄭成功與李定國全速趕路,未被巡查的京修阻擋,很快回到他們昨夜聚集的鄭家宅院。
因為是隨機傳送,與會者降落在京師不同地點。
兩人早到後,等了小半個時辰,鄭芝龍、尤世威、傅山、張煌言、錢肅樂————才陸續抵達。
鄭成功不知,朱慈炤在廷議結束後被崇禎召入永壽宮,進行家事訪談。
左等右等不見朱慈炤來,在堂下來回踱步數圈。
尤世威不耐煩道:「老鄭,你要這麼著急,大夥陪你進宮尋殿下。」
餘下修士皆默默點頭,顯然對鄭成功當下所憂,心知肚明。
鄭芝龍叫下人洗了茶具,一邊施展火法擺弄,一邊平靜說道:「三殿下重義,知森兒心切,卻未立刻前來————說明宮中另有要事。」
鄭成功大步走到便宜老爹跟前,接過滾燙的杯子與熱茶,一口飲盡。
到底是胎息巔峰【體】修,不僅手部皮膚無礙,連開口時的腔調都變得冷靜許多:「別管我。議事吧。」
眾人各坐其位。
茶水齊備,張煌言是第一個開口:「今日廷議,計較甚多。然,此間與我等有關者,必先泰山。」
朱慈炤請求賜泰山為其根據地,供日後築基所用,此事已得首肯。
而鄭家堂內坐著的,並非人人出自潼川。
尤其張煌言與錢肅樂。
只是二位殿下兄友弟恭,一直以來關係緊密,才使各自麾下干將,在十年儲爭中結交出不錯的情分。
故朱慈烺失蹤後,嘉定一方自然而然地以美洲歸來的朱慈炤為首。
那麼問題來了:
他們是否繼續追隨朱慈炤去泰山?
從利益方面考慮,朱慈炤既是練氣道祖,又是築基仙帝親子,日後必得仙朝資源優先供給。
麾下勢力,也必從中得到額外補貼。
此外,參與仙基建設,對他們的未來修行也有幫助。
然張煌言和錢肅樂等若集體轉去泰山嘉定誰來管呢?
四川不比北直隸,失去大修士保護,即便為大殿下的封地,也難免被一些野心勃勃官修凱覦,蠶食可圖之利。
當中,最可怕的假想敵,必數周延儒。
貴為【禮】道之祖,無論明里暗裡出毒手,皆足以瓦解嘉定,使【仁】道遺忘,崇尚平等的科學精神消解————
這些是無可挽回的損失。
作為朱慈炤忠實的部下,傅山沉聲道:「大殿下若在,定勸水往高處流。」
張煌言與錢肅樂何嘗不知。
早些年,他們也有抽身的躊躇。
大殿下得知後,不僅不強留,還承諾二人無論有何需要,他必傾力相助。
正是看清大殿下仁善天成,必為明主,即便不是很認同仙凡隔離,他們也因認同大殿下本身,堅定地走到今夜之糾結如果他們決定返回嘉定,這場議事,外人沒有必要停留。
哪怕互建友誼,公事上還是得分開。
我回四川。你們去山東吧。」
看著意外開口的李定國,錢肅樂有些錯愕道:「李將軍,你不是已經投靠潼川了嗎?」
李定國不好意思地撓頭道:「嗐呀,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轉投————是大殿下憂心三殿下鬥法缺人手,找了個藉口,讓我投到潼川收集內幕情報————」
後來問了鐵拐李,李定國才知道,送過去的情報信件,除有關朱慈炤、朱慈炯安危
的,朱慈烺一封也未拆開。
聞言,尤世威怒髮衝冠:「好啊,你個李定國平日看著濃眉大眼,沒想到也是個諜子!」
李定國毫不示弱:「打架呀?來來來,去外面!」
「誰怕你呀?」
「你不該怕嗎?老子可是四轉巔峰。」
「四轉巔峰了不起啊,又不是練氣巔峰!」
「四轉就是比你二轉牛逼」
看似嗓門極大,實則爭吵全停在口頭,一個也沒碰武器。
堂內之人繼續前面的談話。
奈何誰也沒有辦法,幫張煌言與錢肅樂做決定,場面一時陷入僵局。
直到錢肅樂握緊雙拳,對張煌言鄭重道:「蒼水,你去泰山,我去嘉定。」
張煌言有些愕然。
錢肅樂則略顯苦悶地道:「今日的測試你也看到了。我雖親和十條道途,開始時有些開心————後聽那幫先天修士議論,說我是樣樣通,樣樣松」,十全老人」。我心裡不服,又知其所言有理。」
「唉,我這一生,即便僥倖練氣,也難以築基————」
「既如此,你去泰山,在三殿下麾下,我留在嘉定替大殿下守好話還沒說完,便見旁邊之人豁然起身,眉宇下繃道:「錢肅樂。」
聽張煌言叫自己的大名,錢肅樂也連忙起身:「放心放心,我沒有自暴自棄。」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分隔兩地,有朝一日,必能巔峰相見!哈哈,哈哈。」
錢肅樂沒什麼底氣的乾笑。
張煌言微微搖頭:「伯牙絕弦,知音難覓。」
只八個字,便讓錢肅樂紅了眼眶。
他們早年相識,志氣相同,一路相伴修行,膝下兒女互相定了四門親事。
如此友人,整個大明也難以找出幾對。
錢肅樂又怎願意與其相別?只是喃喃道:「我不想耽誤你呀,蒼水————我不能————」
便在這時,堂外傳來一聲老邁又不失豪邁的嗓音:「你和他一起去泰山,誰也不耽誤。」
眾人轉身望去,便見秦良玉領文震孟走入堂中,先對此間主人鄭芝龍躬身一禮。
鄭芝龍也不怠慢,恭敬回禮。
隨即,秦良玉抬手止住錢肅樂的話頭:「老身年逾九十。活不了多長————而十年之內,魂】道將生,足夠等到大殿下還
陽。」
文震孟此時亦道:「錢先生,您雖是殿下左膀,然於科學鑽研,終不如我與老將軍。有我二人在,加三殿下北方策應,必能保全嘉定。」
張煌言默然,錢肅樂更是:「二位高義,在下慚愧。」
秦良玉及時扶住錢肅樂:「當年,殿下首倡仙凡隔離,數百嘉定修士轉投他方。」
「你二人堅守本心,不為利誘————當追隨駿王,於泰山登頂者,舍爾其誰?」
錢肅樂再次下拜。
張煌言親自攙扶秦良玉,請她入內,在上首坐了。
人事方面的問題解決,眾人總算可以暢聊今後大明變化,他們又該如何應對這些變化o
忽然,沒有關嚴的大門被從外面撞開。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伴隨清脆的「吶吶」之音,闖入大家耳朵「哇塞,好大的院子啊。」
「除了宗主大人的皇宮,京城居然還有這麼大的小宮?」
「笨蛋,你偷聽人族三十年,就學會這麼說話?」
「這個不叫小宮,這個叫大府,是大地主建給壞兒紙住的閨房。」
「越說越亂了,你倆都去人族學堂上學。」
「好想回潼川啊。你們回嗎?」
「我們不去吶。」
「我們出生就在這裡喔。」
望著三五結伴,嘰嘰喳喳走進來的小紙人們,眾人正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鄭成功已是幾步跨出,在紙人汪洋中精準拎出某個戴黃帽的:「喂,你啥情況?什麼不三不四的紙人都往我家帶?」
黃帽懸在半空,兩隻小手棒著只糖人,啃得津津有味,「吶吶」半天也沒把話說清楚。
鄭成功索性「啊」的一聲,張開人族大嘴,把黃帽手裡的糖人咬進口中,頃刻融化。
「吶!」
黃帽大叫之後,「嗖」的閃現到鄭成功的頭頂,用肉眼看不見的殘影來回猛跳:「踩死你踩死你踩死你踩死你個壞東西!」
鄭成功不以為然,撩下左臂袖袍,顯露出皮膚表面的信域錢包:「下個月的俸祿不要了是吧?」
「吶?」
黃帽雙目綻放黃色精光,當即撲貼鄭成功手臂,抱著紋身樣的方框不撒手。
很難想像,這樣一副貪財市儈的神情,可以出現在小紙人臉上————
鄭成功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少不了你的,快解釋,這什麼情況?」
「哎呀吶。」
黃帽這才坐直在鄭成功的手掌中:「他們以後也是宗主大人的百姓了。可是他們現在還沒有地方住。」
鄭成功兩眼一眯:「那也不能把他們帶到我家來啊。」
「總不能讓他們睡街上,會被壞人撿走。」
「睡地下呀。」
「不行,他們現在已經開了智了,跟我一樣講衛生。」
鄭成功瞅瞅滿地的紙人,見他們抱著小手,一個個睜大墨水眼睛,巴巴地望著自己,不禁動了惻隱之心,嘴上硬道:「有沒有見面禮?上回不還有靈石?」
「沒有喔。」
黃帽搖帽子:「以前生產的已經用完了,我們得再到月亮上做工,才有新的貨,到時候便宜點賣給你。」
「也行。有多少我買多少。」
「那不成吶————」
鄭成跟黃帽嘰嘰喳喳半天,光速議定幾項生意,再讓黃帽帶著大幾萬的紙人塞滿他家各處,搭建像雞舍架子似的小房間休息。
目睹此景,鄭成功鬱悶之情全部散盡。
「鬧些也好。」
正要回到堂中時,忽聽腦海徑直響起一道熟悉溫柔的呼喚,意識也變得恍惚起來:「阿森————」
朱嫩寧道:「出來。」
「我們一起去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