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逍遙掌門
洛雲淵揮掌而出,宛如利刃一般,毫無煙火氣地破開那無門無窗的木屋。
屋內卻並非洛雲淵想像中的狹窄昏暗,反倒別有洞天。
頂上開有數處巧妙的透氣孔,光線柔和地灑下,照亮一方簡樸卻潔淨的石室。
石室深處,一人懸空而坐說是「坐」,其實更似「掛」。
那是個清癯老者,白須白髮,面容依稀可見昔年的俊朗風姿,但此刻身形枯槁,唯有一雙眼睛湛然有神,正緊緊盯著走進來的洛雲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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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無崖子。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洛雲淵的臉上,細細端詳,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滿意與釋然。
數十年的等待,耗盡心血布下珍瓏棋局,所求的傳人,不僅要資質絕佳、心性契合,最好容貌亦能入眼—逍遙派一脈,到底存了幾分風流自賞的脾性。
洛雲淵面容俊朗,氣質清逸,完美符合逍遙派「需得品貌俱佳」那條不成文的規矩。
「好,好。」無崖子聲音蒼老,卻溫潤平和,先贊了兩聲,才緩緩問道,「珍瓏棋局,可是你解開?」
「正是晚輩。」洛雲淵執禮甚恭。對這位命運多舛、才智絕世的逍遙派前輩,他心中確有敬意。
「你叫什麼名字?師承何處?」無崖子又問,眼中帶著審視與期待。
「晚輩洛雲淵,內功一道並無固定師承。」洛雲淵坦然答道,「晚輩卻是偶得機緣,曾習得逍遙派部分武學北冥神功、凌波舞步,以及小無相功。」
「什麼?!」無崖子原本平靜無波的面容驟然劇震,那雙深邃的眼眸爆發出駭人的光芒,死死鎖在洛雲淵身上,「你說————你學了北冥神功?還有小無相功?!」
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被困於此數十載,他早不敢奢望能遇上一個完美傳人,只求心性、資質、悟性過得去便罷。
可如今,眼前這年輕人不僅解開了珍瓏棋局,樣貌出眾,竟還身負逍遙派兩大鎮派神功的傳承!
這意味著他與消遙派緣分深重,根基已立!
「天意————真是天意啊!」無崖子仰頭喟嘆,聲音中充滿了宿命般的感慨與解脫,「老夫苦守三十餘年,耗盡心血,原來等的便是你這樣一個半路出家」的本門弟子!哈哈哈哈————」
他笑聲暢快,卻又帶著幾分蒼涼。笑罷,他目光重新落回洛雲淵身上,語氣溫和了許多:「孩子,你且說說,你是如何解開我那珍瓏棋局的?
那局棋,困住了天下多少聰明人,連星河數十年來日夜揣摩,也未曾真正堪破。」
洛雲淵略一沉吟,便將自己對棋局的理解娓娓道來:「晚輩觀那珍瓏棋局,黑白糾纏,殺機四伏,看似處處是路,實則步步陷阱。
尋常弈者,總想著如何求生,如何做活,如何擴大地盤。
可越想求活,便越被棋局本身的殺意」所困,越想掙扎,繩索勒得越緊。」
他頓了頓,見無崖子聽得專注,繼續道:「所以晚輩以為,破此局的關鍵,不在「求生」,而在「敢死」。
需有勇氣,先將自己大塊棋筋送於死地,看似自損三千,實則斬斷了白棋借力打力、
纏繞不休的根由。
待舊局徹底崩壞,新局方能在廢墟中重生。
這大約便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
這番話,既是說棋,也隱隱暗合了無崖子自身命運,乃至逍遙派這數十年來的糾葛。
無崖子聽罷,久久不語,石室內唯有他悠長而略顯滯澀的呼吸聲。
許久,他才緩緩閉上雙眼,長嘆一聲:「好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我設此局,本意是考校來人的勇氣與決斷,看看是否有人敢走出那看似自殺的一步。
沒想到————真正困住自己的,竟也是這份不敢死」的執著。」
他睜開眼,看著洛雲淵,眼中再無半分疑慮,只剩下純粹的欣慰與決斷:「好孩子,你既解開了珍瓏,又身負本門神功,合該是我逍遙派命定的傳人。
老夫這殘軀,苟延殘喘三十年,一身功力留著也無用,今日便盡數傳予你罷!」
他語氣斬釘截鐵,顯然是下了最後決心。
更讓他欣喜的是,洛雲淵已有北冥神功築基,經脈丹田早已適應了逍遙派內力的特性,傳功過程將順暢無比,無需像對待毫無根基者那樣先廢其原有修為,可直接進行功力灌頂,最大程度保留他七十餘年苦修的精純北冥真氣。
然而,洛雲淵卻輕輕搖了搖頭。
「前輩厚愛,晚輩心領。」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只是,傳功之事,暫且不急。」
無崖子眉頭微皺,正要說話,洛雲淵已繼續道:「晚輩另有一事稟告前輩,或可解前輩多年心結。」
「何事?」無崖子問。
「丁春秋,」洛雲淵清晰地說道,「他已被晚輩生擒,此刻正縛於洞外。」
「.
——」
石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無崖子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他那雙原本溫潤平和的眼睛,先是茫然,隨即是極度的懷疑,接著瞳孔劇烈收縮,爆發出駭人的光芒,死死盯著洛雲淵,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此言是真是假。
「你————你說什麼?」無崖子的聲音乾澀無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丁春秋————被擒?被你?」
「是。」洛雲淵坦然迎著他的目光,「方才在谷中,丁春秋欲阻我入內,已被晚輩制服。此刻由蘇星河先生看管在外。」
「不————不可能————」無崖子下意識地否認。
這消息來得太過突然,太過震撼,讓他數十年來早已死寂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丁春秋,那個欺師滅祖、將他打落山岸、害得他半生殘廢、更將逍遙派攪得烏煙瘴氣
的逆徒!
他恨之入骨,卻因殘廢之身無力清理門戶,只能將希望寄託於傳人。
他做夢都想親手了結此獠,卻從未敢想,在有生之年,竟能聽到他被擒的消息!
「星河!星河!」無崖子猛地提高聲音,朝著洞口方向厲喝,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守在洞外的蘇星河聞聲,急忙靠近入口:「師父!」
「方才————方才外面發生了何事?丁春秋那逆徒呢?!」無崖子急促地問道,氣息都有些不穩。
蘇星河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哽咽:「回稟師父!方才丁春秋那惡賊欲阻洛公子入內,被洛公子出手制住!此刻————此刻那惡賊已被廢去大半功力,縛於洞前!弟子正看守著他!」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後,無崖子發出了一聲似哭似笑、複雜到極點的長嘯。
那嘯聲中包含了太多東西數十年的仇恨、痛苦、屈辱、絕望,以及此刻噴薄而出的、近乎癲狂的狂喜與釋然!
「帶進來!」無崖子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威嚴,「把那逆徒,給我帶進來!星河,你也進來!」
「是!」
很快,蘇星河便提著一個人,側身進入石室,恭敬地將之扔在無崖子座前的地上。
那人頭髮散亂,衣衫破碎,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癱軟無力,不是丁春秋又是誰?
只是此刻,這位星宿老仙再無半分仙風道骨,眼中只有無盡的恐懼與灰敗。
無崖子的目光,如最冰冷的刀鋒,一寸寸刮過丁春秋的臉、他的身體。
丁春秋也看到了懸坐著的無崖子。
儘管無崖子已蒼老殘廢至此,但那刻骨銘心的容貌、那深入骨髓的威嚴,還是讓他渾身劇顫,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起來,卻因被制住穴道而動彈不得,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恐懼氣音。
「孽障————」無崖子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可還認得為師?」
丁春秋嘴唇哆嗦,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好,好得很。」無崖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卻讓一旁的蘇星河都感到一陣寒意。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了!
丁春秋,你這欺師滅祖的畜生,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可曾想過,會像條死狗一樣,被扔在為師的面前?」
他猛地抬手儘管他下肢無法動彈,但上半身和手臂依然靈活,數十年來精純的北冥真氣更是未曾荒廢。
一道凌厲的指風破空而出,精準地打在丁春秋左肩!
「啊!」丁春秋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嚎,左肩頓時塌陷下去,骨頭顯然碎了。
「這一指,是為師當年墜崖之痛!」無崖子冷冷道。
又是一指,打在右膝。「這一指,是為你叛出師門,戕害同門之罪!」
第三指,第四指————無崖子並未用上致命的手段,但每一指都蘊含著精純的內力,擊打在丁春秋的關節、筋脈之處,帶來粉碎性的劇痛,卻又偏偏不讓他立刻昏死過去。
丁春秋的慘叫聲在石室內迴蕩,開始還高亢悽厲,到後來只剩下嘶啞的、不成調的鳴咽,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的囂張模樣?
蘇星河在一旁看著,眼中含著熱淚,既有大仇得報的快意,也有看到師父如此情緒外露發泄的心酸。
數十年來,師父一直將仇恨深埋心底,強迫自己冷靜布局,今日終於得以宣洩一二。
洛雲淵靜靜立於一旁,並未阻止。
這是無崖子應得的宣洩,也是丁春秋罪有應得。
足足發泄了盞茶功夫,無崖子才停下手。
他胸膛微微起伏,額上見汗,但那雙眼睛,卻比之前明亮了何止十倍!
那裡面沉積了三十年的死氣與暮氣,此刻已被一種灼熱的、生氣勃勃的光芒所取代。
他看著地上如同爛泥般抽搐、已然昏死過去的丁春秋,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仿佛將這三十年的鬱結、痛苦、不甘,全都吐了出來。
「星河。」無崖子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輕鬆。
「弟子在。」
「將這孽障帶出去,好生看管。別讓他死了,逍遙派的門規,總要有個交代。」
「是!」蘇星河躬身領命,提起不成人形的丁春秋,退出了石室。他明白,師父這是要和洛公子單獨談話了。
石室內重新安靜下來。
無崖子看向洛雲淵,目光極為複雜,感激、欣賞、欣慰、釋然————種種情緒交織。
「好孩子,」他緩緩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與鄭重,「你不僅解開了珍瓏,更為老夫了結了平生最大憾事。此恩————老夫無以為報。」
「前輩言重了。」洛雲淵道,「丁春秋為禍武林,擒拿他本是份內之事。」
無崖子搖搖頭,不再糾結於此。他沉吟片刻,仿佛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神情變得肅穆莊嚴。
「洛雲淵,」他直呼其名,「你既解珍瓏,又身負逍遙派絕學,更替本門擒回逆徒,於情於理,於緣於法,你都是繼承逍遙派道統的最佳人選。」
他抬起枯瘦卻穩定的手,從自己左手拇指上,褪下一枚看似古樸的玉石指環。
這指環呈深碧色,質地非金非玉,在透入的天光下,隱隱有雲紋流動,中央鏤刻著極為精細、玄奧的紋路,似卦非卦,似字非字。
「此乃逍遙派掌門信物,七寶指環。」無崖子凝視著指環,眼中似有追憶,「持此指環者,即為逍遙派掌門,凡逍遙派弟子,見環如見掌門。」
他鄭重地將指環遞向洛雲淵:「今日,老夫以逍遙派上任掌門之身,將此指環傳授予你。從此刻起,你便是逍遙派第三代掌門人。」
這,正是洛雲淵前來擂鼓山的重要目的之一。逍遙派淵源深厚,武學寶藏浩如煙海,更有靈鷲宮這等隱世勢力。掌握此派,對他未來的計劃有莫大助益。
因此,洛雲淵並未故作謙辭。他上前一步,躬身雙手接過那枚尚帶著無崖子體溫的七寶指環,將其戴在自己左手拇指上。指環微涼,尺寸竟恰好合適。
「洛雲淵,謹遵掌門令。」他肅然道。
「好,好。」無崖子見他如此乾脆,反而更加滿意。逍遙派本就不是迂腐門派,掌門人更需有決斷擔當。
「既為掌門,逍遙派的完整傳承,也當歸你所有。」無崖子繼續道,「北冥神功、小無相功、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陽掌、白虹掌力、凌波微步————這些絕學的完整心法、精要,以及為師數十年來修煉體悟的筆記,稍後都會交付於你。還有本門諸多雜學,醫卜星相,琴棋書畫,機關陣法,你若有興趣,亦可涉獵。」
「多謝前輩。」洛雲淵再次行禮。這才是完整的逍遙派傳承,遠比他之前所得的殘篇更為系統珍貴。
無崖子微微頷首,示意蘇星河再次進來,低聲吩咐了幾句。蘇星河領命,將昏死的丁春秋提到外面妥善關押後,便去準備傳承秘籍。
待蘇星河再次離開,石室內又只剩下無崖子與洛雲淵二人。
無崖子靜靜地打量著洛雲淵,目光在他身上流轉,尤其是感應著他那沉穩磅礴、卻又
似乎帶著某種奇異特質的真氣波動。
看了許久,他臉上的欣喜與欣慰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惋惜,甚至是一絲————憂慮。
「雲淵,」無崖子換了更親近的稱呼,語氣卻有些沉重,「你年紀輕輕,內力修為竟已至如此境界,實乃老夫平生僅見。便是為師當年,在你這個年紀,也遠不及你。」
他頓了頓,斟酌著詞句:「只是————老夫方才仔細感應,你這一身北冥真氣雖然磅礴浩瀚,卻似乎————並非全然源於自身苦修。
其中駁雜之氣雖經精煉,卻仍未盡除。
若老夫所料不差,你定是憑藉北冥神功海納百川」之能,大量汲取了他人功力,方能在短時間內累積至此等地步,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