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破局珍瓏 敗丁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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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是什麼破法?
蘇星河枯瘦的手指捻著白子,盯著洛雲淵剛落在棋盤上的那一著,眉頭深深皺起。
良久,蘇星河枯瘦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不是驚訝,而是氣憤!
那黑子竟落在自家腹地一處看似毫無意義的「死眼」上—這分明是自填活路,自尋死局!
「哪有這樣下棋的?臨敵之時不想著奮勇殺敵,而是先自斬一刀,有你這麼下棋的嗎?」
「你————」蘇星河猛地抬頭,眼中射出怒意,「這是珍瓏棋局,豈容兒戲!」
數十年來,他見過無數人在此局前苦思冥想、鎩羽而歸,卻從未見過有人這般胡下。
這已不是棋力高低的問題,而是對師父無崖子畢生心血的輕慢!
洛雲淵神色平靜,反問道:「蘇先生主持此局多年,可曾自己解開過?」
蘇星河一怔。
「若此局真有唯一正解,」洛雲淵繼續道,聲音不疾不徐,「那蘇先生年年布此同一
局,自己卻從未落子破解是解不開,還是不敢解?」
這話問得犀利。蘇星河張了張口,竟一時語塞。
他確實從未真正解開過珍瓏。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一師父當年設局時曾說,此局蘊生死之秘,解局者需有大勇氣、大智慧,更需承擔隨之而來的因果。
他蘇星河守局三十年,推演過千萬次,早已隱隱窺見那條「置之死地」的路,卻始終沒有踏出那一步的決絕。
就如同他清楚的知道,如果他得到了師父無崖子的功力,可以輕易地除掉丁春秋報仇血恨一般。
可打破規則,其中代價卻是他怎麼也不願意付的。
他可以忍受數十年枯坐深谷,不發一言,可讓他做出忤逆人倫逼死師父的事情,他卻是絕不肯做的。
因此,他寧願廣召天下豪傑,希望有人可以替他做出這件事,甚至願意用自己的生命為他來拖延時間。
此刻被這年輕人當面點破,蘇星河胸中翻湧,既有被說中的惱怒,又有一絲說不清的期盼。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認命般道:「————你既要這般下,便隨你。」
他倒要看看,這年輕人是當真看出了什麼,還是只是狂妄無知。
洛雲淵點了點頭,又落一子依舊是往那「死路」上走。
蘇星河跟著應子,起初還帶著怒氣,下得又快又重。但隨著棋盤上黑白交錯漸深,他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神也從憤怒轉為驚疑,又從驚疑轉為凝重。
「棋道如人道,有時看似絕路,退無可退,」洛雲淵一邊落子,一邊緩緩說道,「實則只需有勇氣先死」一次,將舊局徹底斬斷,新路方會顯現。」
「這珍瓏之妙,不在「求生」,而在「敢死」。
蘇星河捏著棋子的手微微顫抖。
這話————這話與師父當年隱約透露的玄機何其相似!
他守局三十年,推演萬千變化,卻始終困在「如何求活」的窠臼里,從未想過主動求死,破而後立!
棋盤上,因洛雲淵那幾著「自殺式」的落子,黑棋大片大片地「死」去。
可奇的是,隨著這些黑子氣絕,白棋原先綿密無隙的包圍網,竟出現了幾處微不可察的鬆動。
而這些鬆動之處,恰恰成了剩餘黑棋絕處逢生的突破口!
一著,兩著,三著————
蘇星河越下越驚,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執白數十年的優勢,正在被一點點蠶食、扭轉。那些他以為牢不可破的殺招,竟在對方「尋死」的棋路下,顯出了前所未有的破綻!
「這————這怎麼可能————」
當洛雲淵落下第一百四十七手時,蘇星河捏著白子,懸在空中,久久不能落下。
他睜大眼睛,死死盯著棋盤。
困擾他三十年的珍瓏棋局————就這樣,解開了。
不是靠精妙絕倫的算路,不是靠深不可測的棋力,而是靠一種近乎「愚勇」的、斬斷一切生機的決絕。
「原來————原來如此————」蘇星河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師父,弟子愚鈍,今日方懂————」
他緩緩放下棋子,看向洛雲淵的眼神複雜無比有震撼,有釋然,有悵惘,更有一絲如釋重負。
沉默良久,蘇星河忽然起身,朝山谷深處一指:「請隨我來。」
他引著洛雲淵走向山壁旁一座毫不起眼的木屋。那屋子低矮簡陋,無窗無門,只在牆上有一處狹窄的入口,僅容一人側身而入。
「進去吧。」蘇星河低聲道,眼中帶著某種決然,「裡面————有你該見的人。
便在此時,西側陡然傳來一聲尖利長笑:「慢著!」
丁春秋從軟轎上飄然而起,羽扇輕搖,落在木屋前三丈處。
他眯著眼,目光在蘇星河與洛雲淵之間來回掃視,臉上掛著笑,眼中卻滿是寒霜。
「蘇師兄,」丁春秋慢悠悠道,「你這般急著讓人進這無門無窗的小屋,是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啊?」
他早已察覺不對。蘇星河幾十年來守著這珍瓏棋局,從不讓人靠近這木屋半步,今日竟主動引人入內必有蹊蹺!再聯想到這局棋本就是師父無崖子所設————
丁春秋心中警鈴大作:這屋裡藏著的,只怕正是他多年來最忌憚、最想除掉的那個人!
「莫不是————」丁春秋笑容漸冷,「屋裡藏著什麼老不死的,等著傳功授法,好來找
我報仇?」
蘇星河臉色驟變,再不掩飾,橫身擋在木屋入口前,厲聲道:「丁春秋!你欺師滅祖,罪該萬死!今日我便要替師父清理門戶!」
「就憑你?」丁春秋嗤笑一聲,羽扇輕揮,一股腥甜氣息瀰漫開來,「蘇星河,你守這破局三十年,武功早荒廢了吧?也配與我動手?」
他話音未落,袖中已射出數點碧芒,直取蘇星河面門!那是淬了劇毒的「碧磷針」,見血封喉!
蘇星河怒喝一聲,雙掌拍出,掌風如濤,震飛毒針。但他年事已高,久疏戰陣,內力雖渾厚,招式卻已顯遲滯。
丁春秋卻是以戰養戰,用毒詭譎,身法如鬼魅般纏了上來,招招奪命!
「洛公子!快進去!」蘇星河一邊勉力抵擋,一邊急喝道,「不必管我!完成棋局者,方有資格入內!這是規矩!」
他分明已存死志,要以性命為洛雲淵爭取時間。
洛雲淵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自然知道屋裡是誰—無崖子,逍遙派上任掌門,一身七十餘年的精純功力正等著傳人。
他也知道蘇星河為何拼命:這是逍遙派清理門戶的最後機會,也是無崖子等待三十年的解脫之時。
可是————
洛雲淵看著蘇星河與丁春秋纏鬥的身影,心中輕嘆。
他又不是虛竹。
不需要旁人傳功,他自有修行之路。更不需要一位老人以性命為他鋪路,換取什麼「機緣」。
「蘇先生,」洛雲淵忽然開口,聲音清晰平靜,「這局棋我已替你解開,接下來的事,便交給我吧。」
說罷,他一步踏出,身形如輕煙般飄至蘇星河身前。
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卻磅礴的勁風湧出,將蘇星河輕輕推開三丈,穩穩落在地上。與此同時,他左手五指虛抓,凌空一握那些被丁春秋散出的毒霧、毒針,竟如被無形之手攫住,凝在半空,再不能進半分!
丁春秋臉色一變,猛地收扇後退,盯著洛雲淵:「小子,你要多管閒事?」
洛雲淵站在木屋前,青衫隨風微動,神色淡然:「丁老怪,你的對手—是我。」
丁春秋瞳孔驟然收縮。
他橫行江湖數十載,仗著一身毒功與詭譎手段,鮮逢敵手。尋常武者莫說與他交手,便是沾上他一絲毒霧、嗅到半點異味,都難免內力滯澀、經脈受損。
可眼前這青衫年輕人,竟隨手一揮便將他的碧磷針與腐骨毒霧凝在半空這需要何等精純深厚的內力,方能將氣勁外放至此等地步,構築出無形壁障?
「好,好,好!」丁春秋連說三個好字,臉上笑容卻已扭曲,「老夫倒是小瞧了你!
」
話音未落,他身形陡然化出三道殘影,從不同方位撲向洛雲淵!與此同時,袖中、指間、發梢同時射出十數種不同色澤的毒物赤蠍砂、腐心粉、斷腸煙————五顏六色,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將洛雲淵周身三丈盡數籠罩!
這一手「千毒萬穢」是丁春秋壓箱底的殺招,毒物相生相剋,混合後毒性暴增數倍,更兼虛實難辨。
他曾憑此招一舉毒殺十七名圍攻他的正道高手,屍骨無存!
場邊驚呼四起,不少人掩面疾退,生怕被毒風波及。星宿派弟子卻紛紛叫好:「星宿老仙,神通廣大!」
「毒傾天下,所向披靡!」
王語嫣臉色發白,失聲道:「洛公子小心!那是七彩閻羅瘴」,觸膚即潰她話音未落,卻見洛雲淵依然站在原地,甚至連衣角都未動一下。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在空中輕輕一攏。
霎時間,所有撲向他的毒粉、毒霧、毒針,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琉璃高牆,在距離他身體三尺處戛然而止!
不僅如此,那些斑斕毒物更似被無形之力禁錮,凝在半空,緩緩旋轉,竟形成了一圈詭異的毒環!
「內力外放,凝氣成牆————」玄難大師倒吸一口涼氣,「這————這至少需要一甲子以上的精純功力!洛公子還如此年輕,他是怎麼做到的?」
鳩摩智目光灼灼,低聲道:「非止如此。此子對內力掌控已至入微」之境,氣牆厚薄均勻,生生不息————丁春秋的毒雖烈,卻根本滲不進去分毫。」
丁春秋臉色終於變了。
他最大的倚仗便是毒。武功招式、內力氣勁,他雖也屬一流,但若論正面對抗,未必強過玄難、慕容復等人。可一旦毒功失效,他便如被拔了牙的毒蛇,威脅大減!
「不可能!」丁春秋厲喝一聲,身形再變,這次不再遠攻,而是合身撲上,羽扇直戳洛雲淵胸前要穴!
扇骨尖端泛著幽藍光澤,顯然淬有劇毒。
丁春秋竟然想仗著身法詭譎,貼近搏殺!
洛雲淵終於動了。
他只是向左踏出半步。
這一步踏得輕描淡寫,卻妙到巔毫地讓過了丁春秋全力一戳。與此同時,他左手並指如劍,凌空一點嗤!
一道無形指力破空而出,正中丁春秋右肩!
「呃啊!」丁春秋慘叫一聲,整條右臂頓時酸麻無力,羽扇脫手飛出。他踉蹌後退,眼中終於露出駭然之色:「你————你這是什麼指法?!」
「尋常一指罷了。」洛雲淵淡淡道,身形如鬼魅般跟上。
丁春秋咬牙,左手疾拍腰間皮囊,一股濃稠如墨的黑水噴涌而出,腥臭撲鼻!那是他採集百種毒蟲毒草煉製而成的「萬毒漿」,一旦沾上,血肉消融!
洛雲淵這次連手都沒抬。
他只是看了那毒漿一眼。
北冥真氣自他周身穴竅自然流轉,在體外形成一層肉眼難辨的真氣漩渦。毒漿撞上漩渦,竟如泥牛入海,被盡數卷散、化開,連一絲水汽都未能近身!
「你」丁春秋心神大亂,轉身欲逃!
「留下吧。」
洛雲淵右手虛抓,一股磅礴吸力驟然爆發!
丁春秋躍至半空的身形猛地一滯,竟被硬生生扯了回來!他拼命催動內力相抗,卻覺自身真氣如決堤江河,源源不斷向外傾瀉,根本止不住!
「化————化功大法?不————不對!
北冥神功!竟然是北冥神功!
你你,你原來————早已得到師父的傳承,這什麼盛會,竟然是針對我的陷阱!」
丁春秋驚恐萬狀,這感覺比化功大法更可怕,仿佛他苦修數十載的內力正在被某種無形黑洞瘋狂吞噬!
眨眼之間,丁春秋已被扯回地面,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他臉色慘白,渾身冷汗涔涔,一身功力竟已去了七七八八,連站都站不穩了。
洛雲淵袖袍一卷,一股柔勁將丁春秋捆了個結實,扔在木屋前的地上。
全場死寂。
從丁春秋暴起發難,到他被生擒倒地,前後不過數十息時間。
星宿老仙,威震西域,令中原武林忌憚數十載的一代魔頭————竟就這樣敗了?
而且敗得如此徹底,如此狼狽,甚至連逃都沒能逃掉?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那個青衫年輕人。他依舊神色平靜,衣不染塵,仿佛剛才不是經歷了一場惡戰,只是隨手拂去了肩頭落葉。
然後,西側星宿派陣營中,響起了第一個聲音:「洛————洛公子神功蓋世!威震天下!」
眾人愕然望去,卻見一個星宿派弟子滿臉堆笑,朝著洛雲淵深深作揖。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洛公子武功通玄,丁春秋這老魔頭豈是對手!」
「我等早就看出丁春秋倒行逆施,今日得洛公子出手懲奸,實乃大快人心!」
「洛公子!請受我等一拜!」
眨眼之間,星宿派數百弟子竟齊刷刷轉向洛雲淵,躬身行禮,諛詞如潮。
那套「法力無邊、神通廣大」的說辭,連詞都懶得大改,只是把「星宿老仙」換成了「洛公子」,便滔滔不絕地涌了出來。
這般變臉之速、無恥之尤,看得在場武林人士目瞪口呆,又是鄙夷,又是好笑。
洛雲淵卻連看都未看那些星宿派弟子一眼。他只是轉向蘇星河,微微頷首:「蘇先生,現在我可以進去了麼?」
蘇星河愣愣地看著他,又看看地上癱軟如泥的丁春秋,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氣,側身讓開木屋入口:「請。」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眼中卻燃起了三十年未曾有過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