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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夜宴

  第180章 夜宴

  夜幕如墨汁傾覆鐵網山時,行營卻亮如白晝。

  三千盞風燈沿主道次第點燃,從山腳御帳直鋪至半山夜宴台,蜿蜒如一條匍匐山間的火龍。

  夜宴台設在鷹嘴崖下開闊處,三面懸空,一面背倚峭壁,原是隆慶帝檢閱三軍之所。

  今夜帳幔重錦,樂舞昇平,卻比刀槍林立的校場更讓人脊背生寒。

  賈璉到得早,他換了一身玄色織金蟠龍常服,玉帶束腰,未佩劍,只袖中攏著一柄長不及尺的烏木短刺。

  這是玄機道人以雷擊木所制,刻有辟邪符籙,可破罡氣。

  探春依舊扮作文書跟在身後,穿著靛藍棉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只是眉眼間難掩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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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穿過層層衛戍,踏入夜宴主帳。

  帳內已坐了大半,皇帝居北面金龍屏風前,左右設三席,晉、楚、吳三王各據一方。

  東側是文臣,以周廷玉、張景明為首的老臣們正襟危坐。

  西側是武將,神策軍指揮使岳鍾麟坐在首位,見賈璉進來,目光如鷹隼般掃過。

  賈鏈的位置在武將席次席,緊鄰岳鍾麟。

  他坦然入座,探春侍立身後。

  剛落座,便覺一道視線黏在背上,是晉王。

  晉王今日換了絳紫蟒袍,金冠束髮,正舉杯與身旁武將談笑,目光卻有意無意掃向賈璉,眼底有壓抑不住的戾氣。

  白天刺客之事,賈璉全權調查,等於暫時接管了這鐵網山,這位皇長子顯然惱了。

  對面,吳王一襲月白長衫,正與禮部侍郎唐翰卿低聲交談,姿態閒雅,仿佛白日的刺殺從未發生。

  楚王來得最晚。

  軟轎停在帳外,周勉攙扶他緩步而入。

  楚王換了身素青常服,外罩銀狐斗篷,面色比白日更蒼白幾分。

  他先向皇帝行禮,又對兩位兄弟點頭致意,最後目光與賈璉一觸即分。

  「都坐吧。」皇帝今日未著甲冑,一身明黃常服,語氣溫和,「白日圍獵出了些岔子,擾了興致。今夜設宴,一則為諸卿壓驚,二則...

  」

  皇帝頓了頓:「鐵網山乃我李氏福地,朕想借這山川靈氣,聽聽真話。」

  帳內瞬間安靜。

  周廷玉起身拱手:「陛下,老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徹查刺客來歷。光天化日,皇家獵場,竟有賊子敢行刺陛下與楚王殿下,此非尋常江湖仇殺,必有主謀。」

  「周閣老所言極是。」晉王接口,酒杯重重頓在案上,「兒臣白日追殺刺客時,發現他們撤退路線極其熟稔,顯然對鐵網山地形了如指掌!若非內應,絕無可能!」

  內應二字一出,帳內溫度驟降。

  吳王輕笑一聲:「大哥此言,莫非懷疑在場哪位大人,或是......哪位兄弟?」

  晉王冷哼:「誰心裡有鬼,誰清楚。」

  「夠了。」皇帝抬手,目光掃過三個兒子,「武威王。」

  「臣在。」賈璉起身。

  「朕白日命你調查,可有進展?」

  賈璉垂眸:「回陛下,擒獲五名活口,審訊三人後暴斃,兩人重傷昏迷,太醫正在救治。」

  「從刺客屍身上搜出兵器,確是制式軍弩,但磨去了印記。另......」他抬眼瞄了一眼晉王,「在刺客藏匿處附近,發現這個。」

  賈璉從袖中取出一物,夏守忠上前接過,呈給皇帝。

  那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蟠龍紋,龍首處有一道細微裂痕,正是晉王今日佩戴之物!

  帳內譁然!

  晉王猛地站起,臉色鐵青:「武威王!你陷害本王?!」

  賈璉看也沒看晉王,只神色平靜地對皇帝道:「臣只是呈證物。此玉佩在西北密林邊緣發現,距刺客第一波箭矢發射處不足百步。至於為何在此,臣不敢妄斷。」

  「你!」晉王怒極反笑,「好好好!好個武威王!白日你掌了兵權,夜晚便栽贓陷害!父皇!」他轉向皇帝,單膝跪地,「兒臣冤枉!這玉佩兒臣今日一直佩戴,從未離身!定是有人盜取陷害!」

  皇帝摩挲著那枚玉佩,目光深沉:「晉王,你今日可曾遺失玉佩?」

  「絕無可能!」晉王咬牙,「兒臣入獵場前還檢查過!」

  「那便是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從大哥身上取走玉佩,再放到密林。」吳王慢悠悠道,「如此身手,恐怕非尋常人所能為啊。」

  這話又將矛頭引向賈璉,誰不知道武威王武功蓋世?

  楚王此時輕咳一聲:「父皇,兒臣以為,此事蹊蹺。大哥若要行刺,何必留下如此明顯的證物?反倒像是有人故意嫁禍。」

  他說話時氣息不穩,說完又是一陣咳嗽。

  周勉忙遞上藥丸,楚王服下,臉色才緩了些。

  皇帝看著三個兒子,又看看賈璉,忽然笑了:「有趣。一枚玉佩,三方說辭。」他將玉佩扔回托盤,「此事容後再議。武威王,繼續查,朕要鐵證。」

  「臣遵旨。」賈璉躬身,退回座位。

  酒過三巡,氣氛稍緩。

  教坊司獻上《秦王破陣樂》,鼓聲如雷,舞姬執劍而舞,寒光映著燈火,竟有幾分肅殺。

  皇帝看得專注,晉王連飲數杯,吳王與文臣們吟詩作對,楚王則始終沉默,偶爾咳嗽。

  賈璉端坐如鐘,心中默念。

  一、二、三..

  當數到第七十三拍鼓點時,樂聲驟變!

  《破陣樂》轉為《霓裳羽衣曲》,舞姬退下,換上十二名身著彩衣的胡姬。

  這些女子金髮碧眼,腰肢柔軟如蛇,隨著琵琶聲旋轉,彩綢飛揚,香風瀰漫。

  文臣們嘖嘖稱奇,武將們瞪大眼睛。

  皇帝也露出興味之色:「這是——」

  「回父皇。」吳王笑道,「這是兒臣從西域商人處購得的龜茲舞姬,特獻與父皇賞玩」

  O

  「你有心了。」皇帝頷首,看不出喜色。

  舞至酣處,十二名胡姬忽然散開,從袖中抽出彩綢,凌空揮舞。

  彩綢如虹,在燈火映照下絢麗奪目。

  眾人看得眼花繚亂,唯有賈璉瞳孔驟縮。

  彩綢中有寒光!

  「陛下小心!」他厲喝一聲,人已如離弦之箭掠出!

  幾乎同時,十二名胡姬彩綢盡碎,露出袖中短刃,如鬼魅般撲向御座!

  最近的舞姬距皇帝不過三丈,刀尖淬著幽藍光澤,見血封喉的劇毒!

  帳內大亂!

  晉王怒吼:「護駕!」說完當先拔劍沖向舞姬。

  吳王卻臉色煞白,失聲道:「怎麼會這樣......不......這不是我安排的!」

  楚王坐在原地,似是嚇呆了,只死死抓住輪椅扶手。

  電光石火間,賈璉已至皇帝身前。

  他未拔兵刃,只袖袍一卷,三柄毒刃如撞鐵壁,反彈回去刺入舞姬咽喉!

  鮮血噴濺,三名胡姬倒地。

  剩餘九名舞姬攻勢更疾,竟結成詭異陣型,三人纏住賈璉,六人分襲皇帝左右。

  虎賁衛湧上,卻被彩綢碎片迷了眼,一時竟沖不破。

  一支毒鏢穿過人縫,直取皇帝心口!

  賈璉被三人纏住,抽身不得,眼看毒鏢將至。

  「父皇!」一聲悽厲呼喊,楚王不知哪來的力氣,竟從輪椅上一躍而起,撲向皇帝!

  他動作太急,左腳絆到案幾,整個人向前撲倒,恰好擋在皇帝身前。

  「噗」一聲輕響,毒鏢扎入楚王右肩,鮮血瞬間染紅素青衣衫。

  「老二!」皇帝抱住軟倒的兒子,目眥欲裂。

  賈璉眼中寒光大盛,再無保留。

  他並指如劍,凌空連點,九名舞姬動作齊齊一滯,仿佛被無形絲線纏住。

  緊接著,賈璉身形如鬼魅穿梭,指尖每觸一人,那人便七竅流血倒地,頃刻間,九具屍體橫陳帳中。

  死寂。

  只有楚王壓抑的痛哼,和皇帝急促的呼吸。

  太醫連滾爬爬衝上來,查看楚王傷口,臉色大變:「陛下!鏢上有毒!」

  「救他!」皇帝暴喝,「救不活,你們全都陪葬!」

  太醫顫抖著割開傷口,擠出黑血,敷上解毒藥粉。

  楚王已陷入半昏迷,嘴唇烏紫,卻還抓著皇帝衣袖,喃喃:「父......父皇......無恙否...

  皇帝握緊兒子的手,眼圈發紅:「朕無恙......你給朕撐住!」

  帳內眾人這才回過神。

  晉王看著滿地屍體,又看看中毒的楚王,臉色變幻不定。

  吳王癱坐在席上,喃喃:「怎麼會......舞姬明明只是跳舞..

  」

  周廷玉老淚縱橫:「陛下!此乃國本動搖之大禍啊!」

  賈璉甩去指尖血珠,走到皇帝面前跪下:「臣護駕不力,請陛下治罪。」

  皇帝盯著他,眼神複雜如深淵。

  良久,緩緩道:「若非你出手,朕已是一具屍體。若非老二他......」他低頭看著昏迷的兒子,聲音哽住。

  「陛下。」賈璉抬頭,「這些舞姬雖著胡服,但腳上有長期穿軍靴的痕跡,虎口有老繭,是常年握刀所致。她們不是舞姬,是死士。」

  「死士......」皇帝閉目,再睜開時已一片冰冷,「吳王。」

  吳王渾身一顫:「父皇!兒臣冤枉!這些舞姬確是兒臣所獻,但只是尋常胡女,絕無刺殺之心!定是......定是有人調包陷害!」

  「調包?」晉王冷笑,「三弟,舞姬是你的人,一路從西域到鐵網山都由你府上侍衛看管,誰能調包?莫非你府中儘是飯桶?」

  「你!」吳王怒視晉王,忽然想到什麼,轉向賈璉,「武威王!白日刺客之事尚未查明,今夜又出此事!本王懷疑,有人故意製造混亂,意圖渾水摸魚!」

  這話幾乎明指賈璉自導自演。

  賈璉神色不變,依舊不看吳王,只對皇帝道:「陛下,臣請搜查舞姬住處,並提審吳王府相關人等。」

  皇帝沉默片刻,揮手:「准。夏守忠,你協助武威王。岳鍾麟。」

  「臣在!」神策軍指揮使起身。

  「封鎖行營,任何人不得進出。各王府親衛限制行動,違者格殺勿論。」

  「遵旨!」

  皇帝又看向昏迷的楚王,聲音嘶啞:「傳朕旨意,楚王捨身救駕,忠孝無雙。賜東海明珠十斛、黃金萬兩。若......若有不測,按太子禮制殯葬。」

  太子禮制!

  帳內眾人面面相覷,死一般寂靜。

  晉王臉色鐵青,吳王面如死灰。

  周廷玉等老臣伏地高呼:「陛下聖明!」

  這等於半公開宣告,楚王已是隱形儲君。

  賈璉垂眸,無人知曉他內心所想。

  子時,鐵網山徹底戒嚴。

  各營燈火通明,神策軍鐵甲巡邏的腳步聲徹夜不絕。

  楚王帳中,三位太醫輪值守候,湯藥氣味濃得化不開。

  帳外五十步內禁止任何人靠近,除了賈璉。

  他站在楚王榻前,看著昏迷中仍蹙著眉的年輕皇子。

  周勉紅著眼眶侍立一旁,低聲道:「毒已解了大半,但傷了心脈,太醫說恐有後患。」

  「他不會死。」賈璉淡淡道,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瓶,倒出一粒朱紅丹丸,「以此丹化水,每隔三個時辰餵服一次。三日後,他可下地行走。」

  周勉接過,聞得異香撲鼻,知是珍品,鄭重收好:「王爺大恩,周家永世不忘。」

  賈璉擺手,走到帳邊,掀開一線縫隙。

  夜色中,晉王營地方向隱約有騷動,火光搖曳,似在調動人馬。

  「晉王急了。」周勉跟過來,低聲道,「白日玉佩之事尚未洗清,今夜楚王殿下又捨身救駕,他恐怕會鋌而走險。」

  「我要的就是他鋌而走險。」賈璉放下帳簾,「明日圍獵繼續,陛下會登鷹嘴崖觀獵。那是最後的機會。」

  周勉呼吸一室:「王爺是說..

  」

  「晉王一定會在鷹嘴崖下手。」賈璉轉身,目光如冰,「弒君,嫁禍楚王,然後以長子身份收拾殘局,這是他唯一翻盤的機會。」

  「那我們......」周勉絲毫不懷疑賈璉的話,龍禁尉在王公貴族府邸有多少暗探,也就只有賈璉和皇帝知道。

  楚王殿下就曾說過,龍禁尉已經成了武威尉,這樣是皇帝為何增加神策軍和虎賁衛的原因。

  皇帝突然把三衛兵權交給賈璉,在周勉看來,太過冒險。

  不過板蕩識忠臣,也許皇帝有自己的安排。

  「我們給他機會。」賈璉走到榻邊,看著楚王蒼白的臉。

  周勉看著這個男人平靜無波的側臉,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他又想起祖父周廷玉的話:「武威王是柄雙刃劍,用得好了可定乾坤,用不好便是山河傾覆。」

  帳外傳來更鼓聲:丑時正。

  賈璉起身:「我該走了。記住,明日無論發生什麼,你和楚王府衛只需做一件事,護住楚王,寸步不離。」

  「那陛下.....

  」

  「陛下自有龍禁尉護衛。」賈璉走到帳門,又停步,回頭看了一眼昏迷的楚王,「告訴他,他今日這一鏢,挨得值。」

  帳簾落下,玄色身影融入夜色。

  周勉站在原地,掌心全是冷汗。

  他走到榻邊,卻見楚王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眼神清明,哪有半分昏迷之態?

  「殿下!」周勉驚喜。

  楚王抬手示意噤聲,側耳聽帳外腳步聲遠去,才低聲道:「丹藥。」

  周忙遞上丹藥和水。

  楚王服下,閉目調息片刻,臉上竟恢復了幾分血色。

  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與虛弱外表截然不同的銳利:「賈璉說得對,這一鏢值。」

  「可是殿下,您的傷...

  3

  「皮肉傷罷了。」楚王撫著肩頭繃帶,嘴角勾起冷笑,「不用苦肉計,如何讓父皇徹底倒向我?又如何讓我那幾個兄弟狗急跳牆?」

  周勉心頭震動:「殿下早就知道今夜有刺...

  」

  「我知道賈璉有安排,但不知細節。」楚王打斷他,目光幽深,「這樣才演得真。周勉,你記住,這世上最危險的,不是真刀真槍,而是人心。」

  他望向帳頂,聲音輕如嘆息:「賈璉看透了所有人的心,所以他能把所有人當棋子。

  而我現在要做的,就是讓他覺得我這顆棋子,最有價值。」

  周勉扭頭看了一眼帳外,壓低聲音道:「殿下,武威王不除,皇權不盛啊!」

  「住口!」楚王力喝一聲,狠狠瞪了周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