尕達禪師或不曉得此番從彭道人手頭的靈珍是何物,然卻曉得這是康大掌門與蕭婉兒一道叮囑的,自是不能輕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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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他自妖土出來過後,即就馬不停蹄地落回陽明山上。
念得如是沒得這位出面,真要去寒鴉山脈裡頭做這買賣,於現下的康大寶而言卻有幾分風險,遂只這一回,後者便覺聘尕達禪師來做供奉這樁生意甚是划算。
待得康大寶將那古藤鎖元絲接過手中,驗貨過後曉得卻是正品,登時大喜過望,當下又與這禪師言了好些撫慰話語。
畢竟這等惠而不費的事情,康大掌門自是做得爐火純青,加之尕達禪師卻也識趣,是以一時間,場面上這一應一答卻是甚是和諧。
不過哪怕康大寶再是慳吝,然到底是請動禪師效命,卻也不會不做表示。
守藏長老周昆得令過後不久,便就駕著雲舟過來,將早便備好的靈珍雙手奉上,屆時用心準備的罕見之物,便算對於元嬰真人都不會不夠格。
送過尕達禪師過後前者也不得歇,還需得去鳳鳴州尋蘇湄蘇掌柜,好生核對一番所需資糧,搭的交予這位俏掌柜後、好送至到妖國境內的彭道人手頭。
清漪寒蓮子事關重大,勿論康大寶還是蕭婉兒都不能不做重視。
是以前者才將手頭符信送出,轉首便依著費天勤前番講述,用了兩載工夫,總算將這蓮子生機刺透出來。
這其中如何艱辛倒是不消多提,然也就是這當口,康大掌門才確定了之所以清漪寒蓮子於靈露無用,是因了這靈植品階太低所致...
或也只有神木那等級數的靈植,才能得此福份。
合歡宗內對於如何栽培這蓮子早有定製之法,遂這事情自是不消康大寶來操心。
蕭婉兒欣喜之下,使出來了全身解數,險些教久經沙場的康小掌門折戟沉沙。
不過似她這般的女兒家,自是難被情愫所裹。
翌日蕭婉兒卻要比康大掌門還先醒來,轉首便就回了三汀州、好與其師絳雪真人一道商議培育清漪寒蓮子諸事,當真果決。
她對這掌門位置看得不重、自可以不管外間事情,然康大寶卻是不同,便就難得清閒。
轄內四道百州災厄未減,值這時候,他這主事之人居然還能閉關兩載,自是因了小兒輩們都已長成、應對有度之故。
不過甫一出關,自是要將近些事情好生梳理一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匡琉亭親書的幾封嘉獎文書,看得出來,玄穹宮近來用度該是更加緊張了。
若不然,依著這位承泰帝的性子,哪怕是康大掌門做成了與萬寶商行為宗室作保,質貸軍資;串聯瀾夢宮與玄穹宮表面修好;應對蝕歲谷手段得力,未有影響近來歲供...這麼些亮眼功績,或也難得今上這般多的溢美之詞。
康大寶敦本務實的性子半點不改,雖是對上頭文字不甚重視,然其所用靈帛卻是非同一般、殊為值錢,自要好生收了、以待將來。
將匡琉亭文書放下不理,段安樂與靳世倫一齊將鎮元大殿內蜃氣屏點亮,即就現出來廣志所提道兵與敵鏖戰的場景。
瀾夢宮諸位副使意見相左之象或已漸漸扭轉,雖是還未親臨戰場,然如廣志一般的瀾夢宮軍將卻是又冒了些出來。
如此強壓之下,對面陣中弟子甚是辛苦,只小半個時辰,便已穩落下風、敗象已顯。
段安樂伸手一指、簡要言道:「與南元道相鄰的黛隴道本來都被瀾夢宮打了下來,然左近澄漣、煙巒、澗朔三道元嬰門戶齊去相助,便就又將戰線壓了回去。
不過廣志禪師能算知兵,瀾夢宮道兵更稱精銳,是以待得援兵至後,這戰線推進雖是慢些,然總的來說,卻還是不斷往豐源道挪過去的。」
段安樂在旁補充:「玄穹宮那頭亦有策應,將太一觀、裂天劍派一眾大宗門拖在京畿左近難得動彈。
只是經年惡戰、未得休養,玄穹宮內又無資糧來做嘉獎,轄內不少門戶已有怨言生出。也就是諸家主事著實看好今上道途,不然便是出來陣前倒戈之事,卻也都在情理之中。」
康大掌門將二人言語咂摸一陣,目光又落在那栩栩如生的輿圖上頭思忖許久:「可惜了,如是占下來黛隴道落穩腳跟,下一步瀾夢宮兵鋒便可直指蒼岑道,或能叫蝕歲谷嘗得我轄內生民是如何辛苦。唉,如是能提兵北上便好了。」
這念頭來得很快,然康大掌門卻僅能在心頭嘀咕,畢竟現下重明宗四道百州之地看起來能算風光,然一則要提防山元妖尉等妖國封疆不捲土重來,二要在莽原道好生戒備、本應寺來做報復。
是以現下的重明宗能為匡家宗室守好大衛西南、按時繳納每年歲供,至於其他事情,卻有些力有不逮。
不過哪怕是僅是如此,卻也足以令得玄穹宮中的承泰帝匡琉亭滿意十分。
與兩個徒弟議了一陣,負責行商八道的韓尋道恰好回來,聞得掌門身在鎮元大殿,便來拜見。
他這番走了一趟,足花了近十年光景,方才將商路大略理順。便是中途聞得師父袁夕月身故,韓尋道也只能朝著陽明山方向叩首、未有回來。
值得一提的是,經過了一番歷練過後,其身上的紈絝味道卻就已經消去許多。
韓尋道見得康大掌門時候語氣裡頭沒得太多邀功意思,只大略將沿途商路關節一一講了,又道事後會與周昆交接此番收益。
不過隨後,韓尋道卻是又提到了一路回來見得的人間慘狀。
「弟子路中有父子遭疫,鄉耆所湯劑不敷,父讓於子。子愈而家無粒米,欲俟父死以充飢。父慮子難支,自戕以遺生路。然子甫食父肉,瘟毒遽入臟腑,須臾化為黃膿。」
「是在哪裡?」
「就在陽明山下,堂縣境內。」韓尋道語氣唏噓,又輕聲道:「弟子回來時候見得了去苦那小子,他做事自是不可謂不用心,然到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手頭才多少人馬資糧?自是力有不逮、難得全面。」
話音落地,殿中人便一齊嘆了一聲。
兩年下來,其實百州災厄已去大半,至少現今重明宗轄內的修行人該死的都已死完了,剩下人幾可言都已扛過了瘟煞之苦。
不過對於凡人而言,這場浩劫仿似才剛剛開始。
無數病氣從修行人體內退出,使得孱弱的凡俗夫子叫苦不迭。幸得是康榮泉從前推行的養靈谷已經在百州之內皆有分布,不然如今境況怕要更加難看。
「說到底,此間事情,癥結卻還是在蝕歲谷上頭。」康大寶輕聲念過,又往蜃氣屏上看過一眼:「黑履師叔怕應再催其餘四位副使一催,早下本錢,早掃乾淨,哪裡還會有這些多餘事情?!」
「師父,若不然,弟子提三衛往黛隴道去一趟,早日助瀾夢宮諸位高修攻到蒼岑道,好教蝕歲谷那些真人曉得我宗門威風、就此收手。」
靳世倫這話才出口,便就見得康大寶與段安樂一齊搖了搖頭。
重明三衛便算不差,然於這等程度上的征戰之中,卻也難有什麼大用,未必能與廣志領銜的瀾夢宮兵馬提供多少助力。
「晚些時候,我與黑履師叔仙影石傳訊好生講一通,要瀾夢宮加大兵援,認真打掃。」康大掌門喃喃念過一聲,跟著便就要殿內弟子各自下去認真做事。
跟著他便又落回到高座上頭,伏案親書信符。
半晌後,他見得那符信化成金光穿雲破霧,良久後方才喃喃一聲:「便是個老實娃娃,卻也不能啥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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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殿內,長燭垂淚,寶篆香菸盤桓縈迴,繚繞畫棟雕梁。
大衛承泰帝匡琉亭身披玄紋袞龍帝袍,安坐七寶玉座之上,眉宇間斂著一重揮之不去的疲態。縱然他道行日深,連日閉關煉化天材,依舊壓不住心底翻湧的躁鬱。
魏良玉身披緋色糾魔監袍,垂袖肅立於玉陛之下,躬身候旨。
「瀾夢宮與蝕歲谷連年相峙,黛隴道數度攻守反覆,各路徵調之靈資、玉料、丹丸,而今尚可支應幾時?」
匡琉亭指尖輕叩玉座扶闌,聲息沉緩。
魏良玉微垂眉目,不敢有半分虛掩,據實回奏:「啟稟今上,內府庫藏日漸耗竭。戰地諸項調撥已是左支右絀。
雖各道宗門時有供奉納上,然大半奇珍靈材一入玄穹宮,皆供今上打坐淬道之用,真正轉運疆場者,十中僅得三四。陣前道兵傷痍者眾,療傷丹藥接續不及,如不整飭、或要生變。」
一語落定,殿中寂然。
匡琉亭心中何嘗不曉此中根由。他志在更上一層進階,所耗天材地寶浩若滄溟,偌大玄穹宮府庫,多半盡數填於己身修行。
是以方才對康大寶屢下褒獎之文,其中有一層意思,便是冀望西南四道百州歲歲朝貢,以補宮中偌大虧空。
奈何兵戈遷延日久,前敵資糧窘迫,癥結根源,便在此處。
他正欲開口,囑魏良玉再謀調劑搜括之策,忽有一道燦燦金光穿破殿闥,凌虛而至,落於御案之前,化做一卷靈光流轉的符信。
匡琉亭伸手展信,一目覽盡書中言語。
內中康大寶措辭委婉,內里意旨卻極為明晰:「你這做今上的,怎好意思坐視不理?」
他持信默然良久,心中輾轉權衡。
哪怕是康大掌門僅能代為勾連兩宮,這便已經足夠值錢。
遑論能促成的瀾夢宮、玄穹宮兩方勢力稍稍和解的,從前無有,便是將來,自康大寶以後再過一二千年未必能再出一個。
更莫說康大掌門現下還身為封疆大吏,還能穩定提供資糧、修行人。
可一想到手頭之物,卻委實叫匡琉亭割捨不下,胸中萬般不舍。
過後不久,但聽得匡琉亭一聲微嘆,抬目看向階下魏良玉:「勞魏卿將鎮獄玄黑釘取來。」
魏良玉聞言,神魂微凜,領命趨至殿側密閣,捧出一具墨玉匣。
但見得匣蓋徐徐啟開,匣中靜臥寸許長短玄黑短釘,通體晦冥,不顯分毫外溢靈光,可那鎖藏其內的天伐殺伐威勢,已使得周遭虛空隱隱滯澀。
此乃玄穹宮如今僅剩的幾樣珍物之一,凶威酷烈,元嬰中期以下修士一旦遭其沾犯,十難存一。
匡琉亭凝眸望著匣中黑釘,眉眼之間痛惜之色難掩。
這等物什,每用一樣、便就少一樣,是以非到萬不得已,他絕不願輕動的。然事已至此,縱是再是不舍,亦只得壓下惜寶之念。
他徐徐舉臂,十指盤舞翻飛,無數繁奧古奧的法印自指端勃然迸發,符文如雲濤霞靄,盤旋覆滿一心殿穹廬。
萬千金縷順著他腕脈盡數匯入墨玉匣,鎮獄玄黑釘本體安臥匣中不動,一道凝實如鑄的漆黑虛影自釘身剝離,裂破層疊虛空,瞬息跨越千山萬水,直向蝕歲谷疾射而去。
「去。」
匡琉亭低聲吐出一字,直到這時候,他面上肉痛之色便就盡去,「一道功成、莫留後患。」
————蝕歲谷內
今日谷中大宴殿燈火煌煌,萬千靈珠懸於殿梁,流輝遍灑四隅。
靈玉長席環匝排布,案上瓊漿泛著琥珀流光,異果瓊脯層層堆疊,瑞煙裊裊自鼎爐升騰而起。谷主歐邪真人高居主座,正大開筵席,廣宴八方趨附來客。
近來蝕歲谷暗施詭法,攪得重明宗轄下百州災癘橫行,連康大寶一手經營的西南疆土亦遭莫大牽累,此事早已傳遍八道諸州。
從前疏遠了的那些舊相識,眼見蝕歲谷凶威復振,隱隱有重歸往昔鼎盛氣象的勢頭,無不削尖了腦袋前來攀附。
或是攜奇珍為禮,或是奉諛辭討好,只為能借蝕歲谷之勢,博一份安身立命的倚靠。
歐邪真人在元嬰中期滯了百年之久,算得是今世那些後期大真人之下有數的存在。
但見他黑袍繡滿暗赤魔紋,眉宇間意氣飛揚,手中玉觴緩緩一轉,酒液粼粼晃動。
他舉觴仰天談笑,語聲朗朗,屢屢述說起自己如何布下災疫禍局,攪動西南萬里烽煙,叫那草莽驟起、聲量不小的重明宗疲於四處救火,不得安歇。
座下賓客聽得心神激盪,一聲聲恭維稱頌此起彼伏,有人拍案喝彩,有人起身奉酒,殿內喧囂沸耳,觥籌交錯、勸酒笑鬧之聲不絕於耳,一派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景。
就在這滿堂歡洽,眾人正推杯換盞、志得意滿的剎那。
毫無半分預兆,整座大殿的溫度倏然驟降。
刺骨森寒自虛空深處漫溢而出,順著雕梁玉柱、青磚地磚絲絲浸透,殿中搖曳的萬千燈火猛地一陣狂抖,焰色瞬間轉為慘碧之狀。
一道墨黑如墨淵的虛影自虛空裂隙之中暴竄而出,速度快到肉眼幾不可辨,不帶半分風雷先兆,鎖定氣機,直撲主座之上的歐邪真人!
「不好!」
歐邪真人面色驟然大變,心中警兆炸響,一身元嬰修為轟然盡數爆發。周身滾滾漆黑魔靄翻湧蒸騰,一層又一層護身寶光疊疊升起。
他手探靈戒欲喚本命法寶,腳下已然要踏動遁法抽身遠避。可這道黑釘虛影自現身一刻便死死鎖死他神魂根機,氣機如枷鎖纏骨,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一聲沉悶鈍響悶在殿中炸開。
黑釘虛影洞穿層層魔障寶光,如入無物,徑直貫入歐邪真人軀骸之內。
這位元嬰中期的大宗真人,連一聲完整哀嚎尚且不及吐出,身軀驟然僵凝如泥塑木雕。
內里神魂頃刻間便被那酷烈偉力碾作飛灰,一身澎湃魔元四散潰散,肉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枯槁衰敗,皮肉迅速失卻血色,重重一聲悶響癱倒在主座之上,周身生機寸寸斷絕。
滿殿赴宴的真人、金丹修士盡皆悚然譁然,方才沸反盈天的歡宴熱鬧一瞬蕩然無存。
方才還喧囂震天的大殿,瞬息墜入死一般的沉寂,只剩殿外穿堂風嗚嗚卷過窗欞,有那有見識的已經瞭然然,都已驚撥出聲。
「如此手段、定是玄穹宮出手了!!」
眾人眼睜睜看著方才還高坐主座、睥睨八方的蝕歲穀穀主,轉瞬間便身死道消。
滿堂之人個個背脊發涼,神魂陣陣震顫,心底翻湧著徹骨怖懼。誰也未曾料到,高朋滿座、賀聲盈耳的盛筵之上,竟會天降絕殺,元嬰大能就此無聲傾頹。
驚駭懾服之下,人心立時大亂。
一部分人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禮數情面,紛紛掐訣祭出遁光法寶,慌慌張張向著殿門奔逃,唯恐遲上片刻便要遭池魚之殃。
也有少數心性陰貪之輩,目光暗暗瞟向主座旁散落的儲物寶囊、案頭陳列的奇珍異寶,眼底掠過一絲趁火打劫的貪念,暗中蓄勢。
卻懾於那法寶餘威尚在,但卻不敢貿然上前攫取,只在人群之中逡巡觀望,進退躊躇。
不過片刻光景,大半賓客四散奔逃,化作鳥獸之散。
方才冠蓋雲集的宴殿,大半席位已是空空蕩蕩,狼藉杯盤散落案幾,滿地儘是慌亂逃竄間碰落的果盞玉觴。
偌大殿宇之內,便只剩下蝕歲谷碩果僅存的那一名元嬰初期真人。
他雙目赤紅,踉蹌跌扑至歐邪真人枯冷僵死的屍身之前,雙膝重重跪倒。
訊息不久後,便就傳到了陽明山上,連周遭的病疫之氣似是跟著散了不少。
康大寶聞聲過後,照舊閉關修行,只又寫封信符,與守藏長老周昆發了交待:「通知萬寶商行,就講我重明宗今歲繳納歲供時候,會將往後五年的的分量一道交予他們,要他們儘早押到玄穹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