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911章 暗與道人成私契、決聯兩宮定仙朝

  「聽聞康大寶那廝轄內皆受災了?」彭道人開腔時候面上儘是戲謔之色,其實山北道諸州的事情哪裡能瞞得過銀星洞的耳目。

  對面的尕達禪師淡淡瞥他一眼,呼聲佛號,緩聲言道:「災異之事,本就難得倖免,道友這般幸災樂禍卻要不得。我齊國公府之事,不勞道友費心,道友只消將應承之物予貧僧便是。」

  「呸,」似是察出來這和尚眉宇間那點厭惡之色,彭道人登時曉得前者對自己多有輕蔑、心頭腹誹:

  「還看不起乃公為國中妖尉做事,你一介大宗禪師舍了法脈、寶剎不要,投敵背主來為一草莽驟興之宗做鷹犬,又哪裡是個要臉皮的人物?!」

  他心頭登時不喜,再想起如不是康大寶那廝悖主求榮,投到了匡琉亭那裡,說不得早年間他便將兩儀宗吃干抹淨、藉其中晉為真人。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便捷 】

  屆時西拒悅見山、東壓五姥山,自成一派之祖,哪裡還需得跑到黎山妖國裡頭伏低做小、受人驅使?

  尕達禪師見得他倏然變了臉色,也不在意。

  他本應寺佛子出身,雖未有應那三重雷劫,但修為本事照比面前這類沒得個正經傳承的野修,當是不會處於下風的。

  何況,這番過來,偷偷摸摸的又不止他尕達一人。

  彭道人緘默久了,或覺無趣,登時便又發聲輕笑:

  「『災異之事,本就難得倖免?』,也是可笑,便是你給蝕歲谷那幾個養瘟的真人再裝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來犯妖國之土。如不是萬寶商行來做中人,你當乃公願意與你重明宗來做買賣?!

  先前說好是康大寶親來,今番看來,卻是那小兒膽氣不足,害怕受了諸位洞主設伏,便要你這上門討飯吃的行腳僧過來投石問路。」

  「道友話恁多,卻不爽利。」尕達禪師微微一笑,不受對面那人奸挑撥:「你若真在這銀星三洞擔了什麼緊要差遣、有了十足資糧,也不會受了萬寶商行的商賈稍稍煽動,就冒恁般大的風險來做這賣主求榮的事情。」

  「直娘賊,這筆買賣不做了,你回去吧,看看你這賊禿能不能在康大寶那廝面前交差。」

  「道友想好便是,也不曉得貧僧寫的篆字,山元妖尉看不看得懂。」

  彭道人甫一聞得此言,面色倏然難看得駭人,怒得嚼齒穿齦:「賊和尚,你此番過來,可是萬寶商行做保,方才...」

  「萬寶商行做保的前提,是這樁買賣做成了。然現下既是買賣未成,哪個與你作保?!哪個不好跟你家主子交待你這廝吃裡扒外?!」

  尕達禪師這番話嗆得彭道人一時訝然,好半天都難再開腔,後者緘默一陣過後,方才緩聲言道:「罷了,這些年修行下來乃公也已察出來了,終是你們這些大宗弟子最不要臉。」

  言罷了,他抬手輕拂衣袖,一道青光即就從其袖中脫出、緩緩落在尕達禪師手中。

  後者看也不看,只輕輕頷首、淡聲言語:「待得我家掌門驗過之後,所許的資糧,自會由萬寶商行轉交到道友手中。」

  「速去,要萬寶商行早些送來、莫耽誤了乃公修行。」彭道人語氣不好,甩袖便走。

  尕達禪師同樣未有久留,只在臨行時候打量了一陣此地靈氛,卻覺明明咫尺相隔,卻與山北道的靈土是兩番模樣。

  只覺確如彭道人所言,蝕歲谷那些真人確無膽量主動招惹有妖尊坐鎮的勢力。

  遂如此看來,他這人奸抉擇有無錯漏,卻也是兩說。

  「如今內陸沒得真君坐鎮,雖無什麼掣肘可言,但也使得天下混沌無狀,細思下來、亦非好事。」尕達禪師念得此處長嘆一聲,這才化虹而走。

  ————黃陂道、憲州、堂縣

  藍革清倚在自家食珍樓面前看著城中景象,面色凝重。

  靠著重明宗治下的清平日子,他這麼一資質一般的本分生意人,居然也能在機緣巧合下晉為丹主,得壽五甲子。

  二百餘年下來,也算看得了不少熱鬧,然於眼前這般緊張的景象卻也少見。

  因了毗鄰陽明山,堂縣幾可算得重明宗轄內的首善之地,是以一般而言,縣中修行人日子也都安逸。

  若不然,似藍革清這等老實的修行人,卻也沒得本事靠著一間食閣攢得本錢、慢慢做起來別的買賣,到最後掙足了結成假丹的資糧。

  他是經歷過鬼劍門執掌憲州的老人了,曉得那等日子是何滋味兒。

  遂是真不願重明宗再遇變故,遑論此番四道百州一同遭災,直令得他這與陽明山毫無瓜葛之人也覺憂心忡忡。

  今時不同往日,他都已是小有產業的人物,與幾位堂縣內的良姓家主一道往州衙行去。

  各自駕雲乘舟而行,一行人恰好將沿途災象盡收眼底,看得真真切切、當真是滿目蕭瑟,不約而同都發感慨。

  往日凌空俯瞰,遍野靈田青翠,地氣蒸騰,靈穗垂珠,歲歲豐盈;鄉野村落炊煙連綿,樵牧耕讀各安其業,一派安穩的太平氣象。

  而今放眼四野,滿目悽然,儘是災異凋敝之景。

  道旁連片靈田盡數失色,靈苗葉莖枯褐,梢頭垂萎,看似只是尋常枯敗,實則土層深處隱埋血蝗細卵,密密麻麻蠶食地脈靈機,將一方沃土的生機緩緩抽乾。

  田壟之間,偶有凡戶老農佝僂俯身,指尖撫過枯焦禾葉,滿目茫然束手,不識仙災詭秘,只知歲歲豐稔,一朝盡毀。

  更有稚子依偎田埂,面黃神乏,靈氣淤滯纏身,雖是尚無大病,卻已被淺淡瘟煞侵體,終日昏沉倦怠、無力嬉鬧。

  鄉野溪澗流水不復清透,泛著一層淺淺灰濁,癘氣附水、隨波遊走,沿岸水草盡數朽腐,魚蝦潛蹤、蟲鳥避離。

  村落之中,所有人家閉門掩戶,院內悄無聲息,不聞往日市井喧聲,唯有零星醫者走門串戶,煎湯煮藥、撫慰鄉民。

  此番災煞最是陰詭,不似雷霆洪水轟轟烈烈,卻於無聲無息之間浸染生靈、耗損生機,最是磨人心神。

  所幸重明宗治下反應極快,災兆初露,全域便已動起來。各縣縣衙、鄉耆所盡數遣下小吏,分守鄉鎮保甲,沿街宣講避煞靜心之法,勸導鄉民閉門靜養、勿驚勿亂;

  宗門低階修士逐巷巡診,以粗淺清靈法訣滌除凡人體表淺煞,施予安神固本的尋常湯藥。山野隘口、水脈渡口,皆有值守弟子定點駐守,篩查往來行人、阻斷煞氣蔓延。

  此等大劫,凡俗一旦遭瘟還能留得性命,都是重明宗德化昭彰,卻不該還有何不滿。

  只是此番禍亂本是蒼岑道蝕歲谷元嬰大宗刻意布下的瘟煞大局,邪根深種、疫勢潛隱,絕非鄉耆宣講、粗淺湯藥便能根治。

  然只靠著如今所做的,不過是略安民心、稍減死傷,杯水車薪,難解根本危局。

  可即便收效寥寥,這般仙凡並舉、上下同心的舉措,落在藍革清一眾修行人眼中,已然殊為難得,足以令他們心生讚賞。

  歷來修行人治世,大多貴仙道、輕凡俗,視萬民芻狗、草木蒼生,災劫臨頭多半封山自保,哪有俯身為民、奔走紓難的道理?

  重明宗不避勞苦、不棄小民,僅憑這份仁心擔當,便遠超世間大部宗門了。

  只是讚賞歸讚賞,眾修見得此幕亦是心頭打鼓。

  他們都是重明宗入主黃陂道過後方才起家的門戶,康大掌門規矩又嚴,是以手頭這點兒積累著實辛苦。

  眾修心中通透清亮,此番州衙驟然傳召他們齊聚,絕非單單問詢災情,十有八九是要勸捐勸資、攤派糧餉、出力助賑。

  是以在路上時候,便就已經推諉之言準備妥當。

  堂縣於州城不遠,行了一陣,藍革清等人便到地方。

  州城上空禁制穩穩鋪開,靈光沉凝,秩序井然,較之鄉野的蕭瑟凌亂,多了幾分安穩肅穆。眾人斂去遁光,落於州衙門前,依序整冠入府。

  憲州刺史袁去苦端坐後堂公位,一身緋色官袍襯得身形端肅,眉目沉穩有度。

  他年歲不大,又是才來做了一州之尊,但卻是貨真價實的金丹上修,歷經了數次惡戰、手頭有上修性命的人物,更是袁二長老血裔。

  認真說來,也只有這般人才能做得憲州刺史這等要害差遣,是以場中人沒得哪個敢做輕視。

  議事廳堂之內,早已坐滿憲州轄下各方勢力。

  除卻藍革清這一班堂縣起家的假丹鄉賢,更有三戶紮根州城左近的金丹門戶主事端坐席間。

  這幾家門戶手頭頗有資本,遂從前在憲州境內能算超然,

  今日齊聚一堂,眾人表面皆斂容正坐、神色肅然,心底卻是各懷算盤、暗存推諉。

  一路行來,遍野災荒悽苦、蒼生流離之景歷歷在目,眾人看在眼裡,未嘗沒有幾分惻然感念,也真心讚嘆重明宗上下奔走、護佑萬民的仁心舉措。

  可感念歸感念,出資出力又是另一回事。

  袁去苦端坐公位,眸光淡淡掃過滿堂眾人,將這表里不一的情態盡收眼底,心底通明透徹,面上卻不露分毫聲色。

  只見他抬手輕翻案上堆疊的災冊,紙頁輕響,字字皆是全域遞來的急報。

  血蝗潛土、靈圃盡枯,川澤癘濁、水脈染瘟,山野瘴興、妖物躁動,更有低階修士隱染瘟煞、道心潰亂,已如行屍走肉危害四方。

  重重禍象層層疊加,怎一個亂字了得?

  「諸位皆是憲州柱石、一方鄉望,承我重明兩百餘年清平庇護,享此地水土道運滋養。」袁去苦語聲沉穩,不疾不徐,先以情理安撫眾人。

  「今西南四道百州同罹災厄,蒼生懸命、山河動盪,宗門諸長老晝夜奔忙、耗寶紓難,山門弟子遍巡鄉野、捨身護民,不以仙凡分貴賤,不以貧富定親疏。

  我家掌門如此用心,卻只為護住一方生民、穩住全域根基,不牽累各家門戶,這般仁心擔當,諸位一路親歷目睹,當知來之不易。」

  一番話說得眾人微微頷首,心底愧疚暗生,面上神色愈發恭謹,先前備好的推諉說辭一時難以出口。

  可未等眾人稍稍鬆氣,袁去苦話音陡然一轉,氣度驟然沉肅,壓得滿堂靈氣一滯:

  「然亂世臨局,仁心可安人心,不足以平浩劫。宗門鎮守山川、滌盪邪祟,是為天道職責;鄉土守望鄰里、捐資赴難,是為爾等本分。」

  他抬手點指冊中災況,條理分明、字字鏗鏘:

  「如今災勢初萌、尚可遏制,若人人袖手、戶戶觀望,待瘟煞燎原、蝗禍遍地,屆時良田盡廢、市井凋零,諸位積攢百年的家業道基,終究也難逃浩劫傾覆、盡數化為泡影。」

  言至此處,他目光落向席間三家金丹主事,語氣冷硬幾分:「爾等坐擁山門靈脈、世代受此方水土供養,平日享宗門清平之福、得世道安穩之利,危難之時,更無袖手旁觀之理。」

  藍革清匿在一眾主事之中,不急說話。

  直待得那三家金丹門戶的主事次第上前、言述難處,袁去苦認真聽了、頻頻頷首。

  認真而言,這些門戶所言卻不是虛的,瘟煞主要瞄向的還是修士,便算重明宗示警及時,然各家門戶卻也受了不少波及。

  然知道其苦衷,卻不代表袁去苦就會體諒。

  「列位所言,袁某盡都曉得。然今番所議章程,都是家祖與掌門一道定下,如有異議,便請隨袁某往陽明山自陳清楚。」

  此言一出,眾修心頭盡都凜然,再不出聲。

  平常州官若出此言,各家門戶還能以為是拿大話唬他們,然如是袁去苦所言,眾修卻沒得哪個不敢不認真。

  滿堂一時落針可聞,唯余案前冊頁微風輕拂的細響。

  三家金丹主事面色齊齊一變,先前口中萬般難處、心底百般推諉,盡數卡在喉間,再不敢吐露半句。

  尋常官吏施壓,尚可周旋敷衍、虛與委蛇,可袁去苦身份特殊,身兼一州牧民之權、宗門長老血裔,口中所言乃是掌門與二長老共定的鐵規大局。

  這般局勢之下,誰敢私抗宗門政令、敢違陽明山本意?一旦真要隨他上山陳情,非但難處無從辯駁,反倒要落個亂世避責、私藏基業、漠視蒼生的罪名,從前積累的名聲,頃刻間便要折損大半。

  名聲於別處或沒得大用,但在重明宗轄內分量卻重。

  諸多利弊在心頭轉瞬細數,一眾金丹主事縱有萬般不甘,也只得盡數壓下。

  為首一人率先斂袖躬身,神色恭謹,再無半分往日凌駕鄉野、超然物外的傲氣:

  「刺史明鑑,我等方才狹隘私慮,心存推諉,實屬不該。宗門庇佑此方山河兩百餘載,我輩承道受恩,自當共赴國難、力紓災局,絕不敢再存袖手旁觀之念。」

  其餘兩家主事緊隨其後,齊齊俯首領命,各自開口應下差事。

  三家商定,各自抽調門下半數值守弟子,分赴轄內鄉鎮隘口,協助宗門修士巡街驅瘟、篩查煞氣。

  同時開倉捐納山門囤積的靈糧、固本丹藥,盡數運往州衙賑濟點位,接濟受災凡庶、安撫流離鄉民。

  態度轉變坦蕩利落,再無半分遲疑拖沓。

  一旁匿身席間的藍革清看在眼裡,心底暗自瞭然。

  大勢當前,私念皆不足道,還是早早出資出力,免得拖沓了惹得上宗不快所出資糧也不會少上一分。

  便也領銜出來,與一眾假丹門戶相應出資。

  值這時候,袁去苦面上才現有一絲滿意之色。

  這等場景於四道百州千餘縣衙之中盡都上演,各司主官能力不一,跟腳不同,但多少也能募得些資糧入手。

  康大寶獨立玉階之前,憑欄俯瞰西南萬里河山,眼底凝著化不開的沉鬱。案上堆疊如山的百州災報,字字泣血,句句驚心,盡數是蝕歲谷布瘟肇禍、四方生靈遭難的實情。

  他心中暗自唏噓慨嘆,越思越覺荒謬可嘆。

  「堂堂元嬰大宗,竟全然不顧生民生死,也稱道門正宗?!」不過想也曉得,罵也無用,將這心思收了過後,再發沉思。

  話說回來,挨了打不還手的日子康大掌門過夠了,這番卻沒想過繼續忍氣吞聲。

  匡琉亭在玄穹宮中時候親自言語過,要康大寶勾連瀾夢宮,黑履道人前番也傳信過來,商議與玄穹宮聯手之事利弊如何。

  是以這般看來,他康大寶現下還真算得能與兩宮之間串聯的重要人物之一。

  「還不如好生斗個一場,也看看能不能得些機緣,好為我應劫多些準備。」

  心念既定,康大寶轉身落坐几案之前,鋪紙研墨、提筆凝思,意欲傳信玄穹、瀾夢二宮。

  偏墨痕初落,字跡未成,天際一道信符穿雲破霧落在案前。

  「竟是廣志來的?!」

  那信上言語照舊恭敬,才掃過一眼,康大掌門面上便有驚色出來,「哦,瀾夢宮中諸位副使已成共識,要廣志先提南元道兵馬往上攻上一攻?」

  他才念了一聲,一旁的蕭婉兒循聲過來。

  合歡宗此番同樣被蝕歲谷的手段弄得焦頭爛額,心頭憤懣未平,便就出聲問道:「一道策應?!我們也往上動作一番,好教太一觀之流曉得,這天下事情也不是盡由他們心意而為。」

  康大寶思忖一陣,跟著才緩聲言道:「不急,看這模樣,諸位副使心意未定,遣廣志也不過是投石問路,我等還可靜待些日子再做動作。」

  「甚是憋氣。」

  「無妨,為今之計,還是待得尕達回來,助你將那靈珍蘊成再說。」

  「豈不是耽擱久了?!」

  「沒得什麼能比這樁事情重要,」康大掌門摟住美人,繼而話風一轉:「不過,與今上和師叔的符信還要寫的。我要好生張羅一番,看看能不能多得些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