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揚縮在片場角落的馬紮上。
手裡捧著個保溫杯。
「怎麼?又抑鬱了?」
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
是他的經紀人,強哥。
強哥是個胖子,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喜慶,但這會兒他的表情也嚴肅得很。
「強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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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董導針對我。」
這句話,他在心裡憋了半個月。
今天實在忍不住了。
強哥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白眼,「針對你?」
「你小子是不是飄了?人家董導那是為了戲好。」
「不是……」徐子揚急了,「為了戲好我知道。」
「可這也太……」
他想找個詞形容,卻發現詞窮。
「上一場戲,就為了那個推門的動作。」
「他讓我推了二十八遍。」
「二十八遍啊強哥!」
「一會兒說我手勁大了,一會兒說我猶豫的時間不夠,一會兒又說我衣服的褶皺不好看。」
「到最後,我都不知道手是不是我自己的了。」
徐子揚伸出右手。
那隻手還在微微發顫。
「這還不叫針對?」
「我看他對別人也沒這麼狠啊。」
強哥斜了他一眼,哼了一聲。
「對別人不狠?」
「你看看道具組那個老張,剛才那臉嚇成什麼樣了?」
「再看看燈光師,昨天因為打光慢了半拍,被董導那個眼神盯得,差點從架子上掉下來。」
「在這個組裡,就沒有不怕他的。」
「大家都一樣,都在這高壓鍋里燉著。」
「誰也別覺得自己特殊。」
徐子揚搖搖頭。
「不一樣。」
「那種感覺不一樣。」
「我覺得他看我不順眼。」
徐子揚小聲嘀咕,「是不是我哪句話說錯得罪他了?還是我長得太討人厭?」
強哥嘆了口氣,「別瞎琢磨了。」
「可是……」
徐子揚還是覺得委屈,「哪怕是教戲,也不能那麼嚇人吧。」
「他剛才看我那眼神,真的像是在想怎麼弄死我。」
強哥嗤笑一聲。
「知足吧你。」
「他肯罵你,肯磨你,說明你還有救。」
「真要是那種沒救的,董導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強哥往四周看了看,把聲音壓到了最低。
「上一個在這個片場跟董導叫板的人現在都不知道在哪了。」
「任何一個劇組,只要聽說他是被董應良趕出來的,都沒人敢用。」
「還有那個女二號。」
強哥繼續補刀,「剛進組那天,嫌戲服髒,想讓助理給洗洗。」
「董導就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不想穿就脫了滾蛋。」
「那女二號也是個小有名氣的,當時就哭了,想找投資方告狀。」
「結果呢?」
「投資方老闆親自打電話過來,把那女演員罵了一頓。」
強哥拍了拍徐子揚的肩膀。
語重心長。
「所以啊,子揚。」
「忍著吧。」
「就算是受刑,你也得給我笑著受完。」
「等這部戲上了映,拿了獎。」
「你就是實力派。」
「到時候,你還得感謝董導的這把刀,把你身上那些流量明星的浮躁氣全給削沒了。」
徐子揚點了點頭。
道理他都懂。
為了前途,別說是二十八遍,就是二百八十遍他也得推。
可那種直覺。
那種動物遇到天敵般的直覺,依然在他腦子裡報警。
董應良對他。
不僅僅是導演對演員的嚴厲。
更像是一種……
排斥。
就像是一頭雄獅,看著闖入自己領地的野狗。
只要他稍微越界一步。
就會被撕成碎片。
「行了,別苦著臉了。」
強哥站起身,「道具組那邊好像搞完了。」
「趕緊去補個妝,把狀態找回來。」
「記住,少說話,多幹活。」
「千萬別惹那個瘋子……」
就在這時,二人聽到另一邊傳來爭執聲。
就在這時,片場另一頭突然炸了。
「哐當!」
重物砸在紅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盞跟著跳。
緊接著。
「啪啦——」
青花瓷盞落地,碎得四分五裂。
這動靜在陰森森的老宅子裡迴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徐子揚手裡的保溫杯差點沒拿穩,熱水晃出來幾滴,燙在手背上。
他和強哥對視一眼。
出事了。
整個片場瞬間死寂。
沒人敢說話,所有的視線都匯聚到監視器前的那塊空地上。
董應良站在那兒,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腳邊是一地碎瓷片。
而在他對面,站著唐櫻。
她穿著那身素白的旗袍,頭髮為了戲做得有些凌亂,臉上還帶著妝。
但那股氣勢,一點沒亂。
她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下巴微抬,直視著處於暴怒邊緣的董應良。
「誰吵架?」徐子揚脖子縮了縮,「這麼不想活了?」
「還能有誰。」強哥眯著眼,往那邊努了努嘴,「除了那位姑奶奶,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捋虎鬚。」
離得太遠,聽不清兩人具體在吵什麼。
只能看見董應良指著劇本,手背上青筋暴起,嘴唇開合速度極快。
而唐櫻不卑不亢,時不時回敬兩句。
周圍的工作人員一個個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里,生怕被颱風尾掃到。
這時候誰敢往前湊,那就是找死。
「完了完了,這次真完了。」
「唐櫻這次算是把天給捅破了。」
「敢跟董導這麼頂?」燈光師也在旁邊搖頭,「也不去打聽打聽,董導發火的時候,投資方來了都得在門口罰站。」
「我看啊,明天咱們就得換女主角了。」
角落裡。
幾個沒戲份的女配角湊在一起,眼裡卻閃著興奮的光。
這可是大瓜。
比剛才徐子揚挨罵精彩多了。
「我就說她不行吧。」一個穿著丫鬟戲服的女孩撇撇嘴,「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哪受得了董導那種磨法。」
「這下好了,自己往槍口上撞。」
「董導最恨的就是演員改戲。」
「這是行規大忌。」
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女演員攏了攏身上的軍大衣,一臉看透世事的表情。
「就算影后來了,在董應良這兒,也不好使。」
「這瘋子導演認戲不認人。」
「你們記不記得三年前那個叫什麼的小生?」
「正當紅呢,就因為覺得動作危險,想用替身,跟董導頂了一句嘴。」
「結果呢?」
「直接被轟出劇組,連違約金都沒拿到,現在還在橫店跑龍套演死屍呢。」
幾人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幸災樂禍。
「唐櫻這次,懸了。」
徐子揚聽著這些議論,心裡那種恐懼感稍微淡了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敬佩。
甚至還有點同病相憐。
「強哥。」
他拽了拽經紀人的袖子。
「你說,我要不要過去勸勸?」
「畢竟是搭檔,萬一真鬧僵了,這戲還怎麼拍?」
強哥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你去?」
「你嫌自己命長?」
「那是神仙打架,你個凡人湊什麼熱鬧。」
強哥把徐子揚按回馬紮上。
「老實坐著。」
「看戲。」
此時,那邊的爭執似乎到了白熱化。
董應良突然往前跨了一步,逼近唐櫻。
那股壓迫感,隔著幾十米都能感覺得到。
唐櫻沒退。
一步沒退。
她甚至往前迎了半步。
兩人的距離極近,鼻尖對著鼻尖。
這是要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