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島沒有說話。他死死盯著李完用。
大島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張開嘴,一句話從他嘴裡滾了出來。
「真的是你們自創的?這可比我們本土的還要陰間……」
話說一半,他猛地止住。
但已經說出口了。聲音雖然不大,但在死寂的宴會廳里,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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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島平八郎,堂堂帝國憲兵少將,看過本土無數正統能劇,卻在釜山被一出本地人自編自演的劇目嚇出了冷汗。
那些風、水、火的死亡方式,與船上的四條人命嚴絲合縫地對上。這絕不是巧合能解釋的。
但他不能承認。他是大島平八郎。他不能當眾承認自己也被恐懼攫住了。
他停住話頭,強行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主桌末尾。
石田光實坐在椅子上,嘴唇發抖。他低聲對旁邊空著的座位說了一句。聲音只有他自己能聽清。
「連大島將軍都怕了。連他都覺得太陰間了。這船是不是真的被詛咒了……」
講台旁。
影山健太站在陰影里,手指摳進掌心。
他注意到了大島咽下去的那半句話。
大島,這個幾天前還抽了他一巴掌、罵他迷信的唯物主義軍人。
現在也感覺到了。那不是唯物能解釋的。
舞台側門被憲兵一腳踹開。
幾名荷槍實彈的憲兵押著三個人走進宴會廳中央。
他們還穿著能劇的戲服。主角的白衣還沒來得及脫,臉上的「泥眼」面具被憲兵粗暴地扯掉,扔在地上。
露出一張四十多歲的乾瘦臉龐。眼睛因為突如其來的強光而半眯著。
三個人齊齊跪倒在大理石地板上。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極其沉悶。
那主角演員的日語帶有濃重的口音,尾音上揚。
他伏在地上,根本不敢抬頭。
「將軍大人……將軍大人明鑑,這齣《海魔退治》……真的就是一出能劇!」
他的聲音在發抖。老實的臉上滿是恐懼,口氣之中全是冤屈。
「小人就是想演一出能劇。能劇講究『幽玄』,講究『寂滅』,就是……就是要讓人覺得害怕才算成功。小人當時編這齣戲,就是想著怎麼更嚇人一點……」
他拼命磕頭。
「小人真的沒別的意思。小人真的不知道船上發生了什麼……將軍饒命!」
大島平八郎聽完,半晌沒有說話。
他只是盯著那個演員。盯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他們審完之前,任何人不得離開宴會廳。」
他轉向憲兵副官。
「把目擊者全部留下作證。」
角落裡。
朴昌植推了推金絲眼鏡。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下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完用和演員,又看著大島平八郎那張鐵青的臉。
大島現在的姿態,是在把所有恐懼轉化為對半島人的憤怒。他在找一個出氣筒。
李完用就是那個出氣筒,演員們也是。
自己能做的,就是什麼都不要做。
主桌上。
陳適靠在椅背上,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蘇打水。
氣泡在口腔里炸裂,帶來一絲清涼。
他目光掃過全場。這場狗咬狗的鬧劇,極其精彩。
憲兵開始封鎖宴會廳的大門。沉重的紅木門被推上,落鎖。
整個空間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密室。
陳適放下水杯。他的視線極其自然地掠過右前區,落在了那個被兩名憲兵死死盯住的獨立小桌上。
宋致遠坐在那裡,瑟瑟發抖。
看來,他應該對屬於自己的命運,有所預知了吧。
陳適又喝了一口茶,表情淡然。
……
大和飯店,頂層東北角套房。
「砰!」
軍靴重重踹在橡木門板上。門鎖鏈被扯得嘩啦作響,木屑簌簌掉落。
野田重威大步跨進房間。他沒有開燈。月光穿過窗戶的鐵柵欄縫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道黑白分明的條紋。
他一把扯下軍裝外套,狠狠砸在沙發上。領口的黃銅扣子崩飛出去,撞在牆角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抓起桌上的清酒瓶,拔掉軟木塞,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順著下巴流進脖頸。
野田重威拉開椅子坐下。
他在發抖。
不是因為寒冷。是因為那出能劇。
風、水、火、內訌。舞台上的每一幕都在他腦子裡來回滾動。他在滿洲戰場上殺過成百上千的人,他自詡從不懼怕死亡。但那些死亡是用刀砍、用槍打,看得見,摸得著,可以理解。
船上的死亡不是。
小野寺正信發紫的臉。近衛勛燒成焦炭的骸骨。
這些死亡完全超出他的認知。看不見的殺手,無法還擊的敵人。這兩天,他不敢一個人待在過於安靜的地方,不敢吃廚房送來的食物,甚至不敢閉眼。他只能靠狂躁來壓制恐懼,用咆哮、用暴力、用酒精來武裝自己。
但那出戲,把他最後那層保護殼硬生生剝掉了。
野田重威喘著粗氣,伸手抓起桌上的一本德文軍事著作。硬殼精裝,書脊足有兩寸厚。他翻開書頁,試圖用閱讀來強迫自己鎮定。
走廊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房門被推開。老侍從山田端著茶盤走進來。山田從滿洲起就跟著他,服侍了將近二十年。老人的臉部皺紋極深,背有些佝僂,但身上的軍裝依然熨燙得筆挺。
茶盤上放著一把紫砂茶壺和一隻茶杯,冒著熱氣。山田剛才在隔壁房間聽到了樓下的動靜,也聽到了野田踹門的聲音。他太了解這位長官的脾氣,這種時候,需要一杯熱茶。
山田走近,將茶盤穩穩放在桌上。
「將軍。」山田語氣溫和,「這杯茶是用從本土帶來的炒麥茶泡的。您喝了,放鬆一下,早些歇息。這幾天您太累了。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交給憲兵隊去處理就好。」
野田重威的動作停住了。
「放鬆?」野田重威盯著桌面,重複了這兩個字。
山田沒有察覺到危險的逼近,繼續說道:「是,將軍。您需要休息。那些事情再離奇,也與您無關——」
野田重威猛地站起身。
那兩個字,精準地戳中了他最隱秘的恐懼。他不能放鬆,他不敢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