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適的動作比他更快。
他單膝跪地,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捏起地上的膠囊。
隨即陳適站起身,將手裡的膠囊遞給金寶福,順手幫他把紙袋整理好。
「金署長,拿好。」陳適語氣平靜,沒有任何波瀾。
金寶福千恩萬謝地接過紙袋,貼身放進西裝內兜里,連連鞠躬後快步離去。
陳適站在走廊中央,看著金寶福消失的背影。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輕輕摩挲了一下,似乎在回味剛才指尖觸碰膠囊的質感。
……
晚上八點,頂層宴會廳。
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光暈,留聲機播放著舒緩的西洋交響樂。侍者端著托盤穿梭在賓客間。大島平八郎為了慶祝橡膠半成品順利裝船,特意拔高了這場晚宴的規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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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適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晚禮服,從走廊邁入宴會廳大門。
前方幾步遠的地方,九條夫婦正在入場。
九條信武穿著筆挺的大佐軍裝,腰挎武士刀。九條綾子則換上了一身華麗的暗紫色晚禮服,露出大片白皙的後背。兩人並肩走著,但中間卻極其刻意地隔出了半個人的空位。九條綾子目視前方,步伐優雅,完全沒有理會身旁丈夫的打算。
「啪嗒。」
一枚鑲嵌著紅寶石的鉑金耳環從九條綾子右側耳垂滑落,掉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九條綾子停下腳步。她沒有低頭,甚至連腰都沒有彎一下。
「撿起來。」九條綾子聲音清冷,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支使意味。
這語氣,根本不是在對丈夫說話,而是在吩咐一個隨行的下人。
九條信武的身體猛地僵住。周圍不斷有赴宴的東瀛軍官和商人路過,幾道詫異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他是一個堂堂的帝國大佐,在滿洲戰場上也曾殺伐決斷,現在卻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屈膝為女人撿首飾。
九條信武的手背暴起幾根青筋。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屈辱強行壓下。他彎下腰,伸手撿起那枚紅寶石耳環。
他站起身,嘴角硬生生擠出一抹溫和的笑意,試圖用這種方式向周圍人傳遞一個信息:他只是深愛妻子,體貼入微,並非懼內。
「綾子,我幫你戴上。」九條信武捏著耳環,手往前遞出。
九條綾子卻沒有接。
她的餘光掃到了後方走來的陳適。
九條綾子原本冷漠的眼神瞬間變得有些複雜。有被棋盤碾壓的不甘,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慕強與敬畏。她直接無視了九條信武遞到半空的手,轉過身,甚至主動往前邁出兩小步。
「武田君。」九條綾子微微低頭,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客氣與恭敬,「晚上好。」
陳適單手插在西裝褲兜里,步伐未停,只是微微頷首:「九條夫人,今晚很明艷。」
九條綾子聽到這句隨口的誇讚,白皙的臉頰上竟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紅暈。
九條信武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耳環硌著他的指腹。他看著妻子對另一個男人露出那種他從未見過的溫順姿態,胸腔里的怒火幾乎要將理智燒穿。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粗獷的笑聲從側方傳來。
「喲!九條大佐真是體貼入微啊!」野田重威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手裡已經端著一杯烈酒。他滿臉絡腮鬍,眼神肆無忌憚地在九條夫婦身上打轉。
野田重威走到九條信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陰陽怪氣地開口:「這彎腰撿東西的動作,真是利索,比當年在滿洲躲子彈還利索!」
「看來九條君在家裡沒少練習。這愛護妻子的做派,真是讓我們這些粗人自愧不如啊!」
周圍幾名軍官發出低聲的鬨笑。
九條信武猛地收回手,將耳環死死攥在掌心。他咬著牙,沒有出聲。
陳適冷眼看著這一幕,徑直走向宴會廳中央的主桌。
權力核心區的排布極其講究。
大島平八郎坐在主位。近衛勛作為皇室外戚,坐在大島的右側。野田重威坐在大島的左側。陳適以武田幸隆的身份,坐在近衛勛的旁邊。九條信武則被安排在野田重威的下首。
大島平八郎端起酒杯,站起身。
「諸位!」大島的聲音洪亮,蓋過了音樂聲,「今日,帝國急需的橡膠半成品已順利裝船。這批物資運回本土,必將化作碾碎敵人的鋼鐵履帶。為了帝國的武運長久,乾杯!」
「乾杯!」眾人齊聲附和。
大島平八郎仰頭飲盡。他需要用這個功績,徹底洗刷小野寺正信暴斃帶來的陰霾。
酒過三巡。
近衛勛搖晃著高腳杯,眼神不斷往陳適身上瞥。白天被陳適點破假古董後,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陳適手裡那三幅夏圭的殘卷。
「武田君。」近衛勛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那幾幅畫,你帶回本土無非是為了打點關係。內閣那邊,我近衛家還是有些話語權的。等船靠岸,我們可以好好聊聊資源互換的事情。我保證,你能得到的東西,絕對比你自己去跑關係要多得多。」
這番話帶著明顯的施壓。
陳適放下酒杯,神色平淡:「近衛男爵的好意,我記下了。不過,有些門路,還是自己走一遍比較踏實。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太極推手,滴水不漏。
近衛勛碰了個軟釘子,冷哼一聲,靠回椅背上喝悶酒。
主桌另一側,氣氛卻變得極其緊繃。
野田重威連喝了五杯烈酒,酒勁上涌,滿臉通紅。他一腳踩在椅子邊緣,開始大聲吹噓自己在滿洲的戰績。
「當年在奉天,老子帶著一個中隊,把那些抗日分子的村子圍了!三天三夜,殺得那叫一個痛快!」野田重威重重拍著桌子。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一言不發的九條信武。
「九條!」野田重威拿起一個空酒杯,重重砸在九條信武面前,「發什麼愣?滿上!」
九條信武雙手放在膝蓋上,呼吸變得粗重。他現在的軍銜是大佐,只比野田重威低一級。在這種正式場合,野田重威居然當眾把他當勤務兵使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