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少將。」伍德沃斯慢慢吐出這幾個字,往椅背上靠了靠,「他們讓一個少將切腹來給我們交代。這個處置力度,說實話,超出我的預期。」
杜布瓦點了點頭。「我的看法也一樣。如果他們真的對租界有企圖,沒道理在這個節點搞出這麼大的動靜,還搭上一個將官的命。這反而說明,那次突襲確實是淺野的個人行為,上面並不知情。」
「他們對獨走這種事也不是頭一回了。」伍德沃斯接話,「關東軍當年在滿州乾的那些事,哪件提前跟東京打過招呼?一個少將獨走,在他們那套體制里,不稀奇。」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靠譜 】
杜布瓦轉向霍金斯。「巡捕長,你一直沒說話。怎麼看?」
霍金斯揉了揉太陽穴。他從昨天到現在只睡了三個小時,眼窩底下掛著兩團青黑。
「我覺得恰恰相反。」
伍德沃斯抬眼。
「如果淺野信二隻是一個失控的瘋子,」霍金斯的手指點在桌面上,「那東京完全可以把他召回國內,軍事法庭走一遍,關起來了事。」
他停了一拍。
「但他們選了切腹。」
「切腹是什麼?是武士最高規格的謝罪。用一條命堵我們的嘴,讓我們沒話可說,讓這件事徹底翻篇。」
霍金斯站起來,走到窗邊,隔著玻璃看外面的街道。
「你們不覺得嗎,他們急著翻篇,急著安撫我們,急著讓一切恢復平靜。這種急迫程度,不正常。」
杜布瓦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暴風雨之前,天總會特別安靜。」霍金斯轉過身,掃了一眼在座的每個人,「他們在準備什麼大動作。在動手之前,不想節外生枝。淺野的命,就是他們買安靜的價錢。」
這句話落下去,會議室里的溫度仿佛降了兩度。
伍德沃斯的鋼筆徹底停了。杜布瓦重新摘下眼鏡,這次沒有擦,只是攥在手裡。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霍金斯,你這是推測。」伍德沃斯開口,語氣比剛才謹慎了不少,「沒有實質證據支撐——」
「我知道。」霍金斯打斷他,「但我干巡捕幹了十八年,直覺告訴我,這股味道不對。」
沒有人再反駁。
空氣里只剩下煙霧繚繞的沉悶。每個人臉上的表情不盡相同,但那種隱約的不安,已經像水漬一樣,滲進了所有人的神經里。
就在這時,門被敲了三下。
一個穿制服的法租界巡捕推門進來,手裡遞過一封信。
「霍金斯先生,有人送來的。」
霍金斯接過信封。象牙色的西式請柬紙,封口處壓著一枚暗金色的火漆印。他用拆信刀劃開封口,抽出裡面的卡片。
掃了兩行,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誰送來的?」伍德沃斯問。
「武田幸隆。」
這三個字一出口,桌邊所有人的動作都定住了。
杜布瓦第一個反應過來:「武田幸隆?那個東瀛商人?」
「對。最近在魔都攪得風生水起那個。」
伍德沃斯探過身子湊近看了一眼請柬的內容,然後靠回椅背,語氣複雜:「他請你過去?現在?我們剛跟他們國家發了聯合照會,他一個東瀛人請你喝茶,這算什麼意思?」
「示好?試探?」杜布瓦猜了兩個詞。
「武田這個人。」伍德沃斯忽然換了個口氣,「我之前跟商務處的人聊過。賀家倒了之後,他在租界內拿了十幾處產業,擴張速度不正常。本來我們這邊還有人提過,趁著這次的事,收緊一下東瀛商社的經營許可,拿武田開刀,敲山震虎。」
霍金斯沒有馬上接話。他把請柬翻過來又看了一遍。
地點寫的是賀家老宅。
就是武田幸隆前幾天剛花五十萬法幣拍下來的那棟。
「這人。」霍金斯把請柬收進口袋,「家底厚,手腕狠,做事還挑不出毛病。拿他開刀不是不行,但刀得選准位置,不然切不動。」
他拿起桌上的帽子。
「沒事,我去見見他。」
杜布瓦叫住他:「小心。」
霍金斯頭也沒回:「放心,我又不是去簽合同。」
……
賀家老宅,正廳。
朱漆大門上「武田商社」的封條已經撕了。門面收拾過,但沒有大動,只是擦乾淨了積灰,換了門口兩盞燈籠。
霍金斯進門的時候,注意到院子裡的石獅子底座上有一個腳印坑。他記得卷宗里寫過,賀家老二走的那天踹了石獅子一腳。
正廳里的紅木家具已經全部換掉了。現在擺的是一套簡潔的西式桌椅,桌上放著白蘭地和兩隻水晶杯。
陳適站在廳堂中央,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三件套,沒有和服,沒有木屐。純粹的商人做派。
「霍金斯先生,久仰。請坐。」中文,帶著東瀛人說中文特有的硬腔。
霍金斯沒有坐。他站著,掃了一圈廳內的布置,目光回到陳適臉上。
「武田先生,說實話,你的請柬來得不是時候。」
「正因為不是時候,才有必要見面。」陳適拉開椅子,自己先坐了下來,給兩隻杯子各倒了一指高的白蘭地。「巡捕長大人,我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怕的不是麻煩,是誤會。」
霍金斯盯著他看了五秒,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了。沒碰酒杯。
「說吧。什麼事。」
「合作。」
霍金斯沒有接話,等著下文。
「我有一個想法。」陳適端起酒杯晃了晃,「從魔都市區到租界,再到外港,打通一條完整的貨運通道。我出錢,出人,出貨源。你們出路,就是租界的路。」
霍金斯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麼貨?」
「緊俏的貨。藥品、布匹、五金件。內陸缺什麼,我運什麼。」
霍金斯端起了白蘭地,但沒喝,杯子停在半空。
他聽明白了。內陸,非淪陷區。那邊缺的東西,從沿海往內地輸送。這條路,地下一直有人在走,但零散、低效、風險極高。
而武田幸隆現在說的,是要把這條暗線整合成一條系統化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