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巡捕懶洋洋地舉起手,攔住了他的車隊。
一名巡捕隊長走上前來,用蹩腳的日語說道:「高橋先生,按照規定,您的部隊不能這樣進入租界。」
高橋聖也推開車門,雙眼通紅地盯著他:「我的人在追捕重犯!給我讓開!」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巡捕隊長聳了聳肩,攤開手:「我很抱歉,但規定就是規定。您可以在這裡登記,由我們法租界巡捕房代為搜查,但您的士兵,一個都不能進。」
看著對方那副公事公辦的嘴臉,高橋聖也氣得渾身發抖。
他死死盯著那塊界碑,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等著吧!這裡,遲早會是我們帝國的地盤!」
說完,他猛地轉身,鑽回車裡,狠狠摔上了車門。
……
高橋聖也回到一片狼藉的辦公室,把自己摔進椅子裡,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桌上那台紅色的電話機就發出了刺耳的尖叫。
他盯著那台電話,像是盯著一條毒蛇,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顫抖著手拿起了話筒。
「……哈伊。」
電話那頭,是來自大本營的咆哮,聲音之大,仿佛要從聽筒里鑽出來,把他撕碎。
「廢物!蠢豬!帝國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杉計劃是何等機密!你竟然讓一群抗日分子,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把整個工廠都給燒了!!」
「高橋!你就是帝國的罪人!」
高橋聖也把頭埋得很低,額頭幾乎要貼到桌面上,嘴裡只能不斷地重複著:「哈伊……哈伊……是我的失職……我願意承擔一切責任……」
辱罵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當電話被對方狠狠掛斷,聽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時,高橋聖也依舊維持著那個屈辱的姿勢,一動不動。
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
臉上沒有了憤怒,沒有了不甘,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和絕望。
他忽然想起了土肥圓。
那個被他嘲笑了無數次的「前任」,那個在他看來業務能力一塌糊塗的蠢貨。
以前,他總覺得,是土肥圓太無能,才會被陳適搞得灰頭土臉,整個華中情報網幾乎癱瘓。
可現在,輪到他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直面那個男人時,他才真切地體會到那份無力感。
他縝密如鬼,狡猾如狐,狠辣如狼。你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計之中,你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在他眼裡全是破綻。
以為自己是獵人,殊不知從一開始,你就是他網裡的那隻兔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感,如同潮水般將高橋聖也徹底淹沒。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連底褲都沒剩下。
高橋聖也癱在椅子上,看著窗外依舊火光沖天的夜空,忽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連番的重大失敗,他很快就會被當成一條喪家之犬,從這個位置上被一腳踢開。
而那個叫陳適的男人,此刻,或許正在租界的某個角落裡,悠閒地喝著酒,慶祝著又一次完美的勝利。
山城,軍統局總部。
外面陰雲密布。
戴老闆的辦公室里,氣氛卻與窗外的陰沉截然相反。
「哈哈哈哈!」
戴老闆手裡捏著一份剛剛破譯的電文,笑聲洪亮,震得桌上的茶杯蓋子都在微微發顫。他把電文拍在桌上,對著面前的鄭耀先,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
「好!太好了!這個陳適,真是我們軍統的福將,不,是國之干將!」
鄭耀先湊過去一看,電文內容簡潔,卻字字千鈞。
滬西偽鈔工廠已毀,核心技師山本弘樹、松原二人,皆已伏誅。杉計劃,徹底破產。
「老闆,這手筆……也太大了。」鄭耀先倒吸一口涼氣。他深知偽鈔對後方經濟的危害,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鋤奸,這是在給國府的經濟命脈拆除一顆定時炸彈。
「大?這叫力挽狂瀾!」戴老闆一揮手,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腳下生風,「現在好了,陳適這一把火,燒掉了鬼子的狼子野心,比我們在前線打一場大勝仗還提氣!」
他停下腳步,看了一眼牆角的另一部電話,嘴角撇了撇。
「我倒要看看,姓徐的那幫中統的廢物,這次還有什麼臉跟我們爭功勞!」
鄭耀先聞言,也忍不住笑了。
戴老闆心情大好,拿起電話搖了搖:「給我接侍從室!我要親自向校長報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
幾天後,魔都。
陳適的茶樓里,一如既往的清淨。
他穿著一身素雅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正專注地擦拭著一套珍貴的茶具,動作一絲不苟,仿佛世間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門口的風鈴輕輕一響,一個踉蹌的身影撞了進來。
來人正是高橋聖也。
幾天不見,他像是換了個人。昂貴的西服皺巴巴地掛在身上,沾著不明的污漬,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一雙眼睛布滿血絲,渾身散發著一股隔夜的酒氣和頹敗。
「武田君……」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陳適抬起頭,看到他這副模樣,臉上沒有絲毫驚訝,只是溫和地笑了笑,像是在接待一位許久未見的老友。
「高橋君,你來了。天氣轉涼,喝杯熱的暖暖身子吧。」
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只是多擺了一隻酒杯,將溫好的清酒給他滿上。
高橋聖也一言不發,走過來一屁股坐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他卻仿佛毫無知覺,只是死死盯著空了的酒杯。
陳適也不催促,就這麼安靜地陪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
不知過了多久,當一壺清酒見底時,高橋聖也才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自嘲與苦澀。
「武田君,以後……我怕是沒機會來你這裡喝茶了。」
「哦?」陳適給他續上酒,「高橋君要高升了?」
「高升?」高橋聖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又灌了一杯酒,酒精終於撬開了他的嘴,「我捅了個天大的簍子,大本營要讓我滾蛋了。跟土肥圓那個蠢貨一樣,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被趕出魔都。」
陳適捏著酒杯,沉默片刻,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隨口安慰。
「事情,真的就這麼定了?我以為在帝國,只要門路還在,總有可以轉圜的餘地。運作一下,未必就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