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利民這副油鹽不進的擺爛姿態,直接把話題堵得死死的。
何凱心裡清楚,再順著這個話題聊下去,只會白白浪費時間。
他乾脆收起閒談的鬆弛感,身子微微前傾,直奔主題,不再繞任何彎子。
「張市長,您是柳城住建領域的老前輩,在住建局深耕五年,又分管這一塊多年,我不跟您兜圈子,直說吧,目前我們住建板塊,最棘手、最突出的問題是什麼?」
張利民指尖捏著菸蒂,抬眼漫不經心地掃了何凱一眼,語氣敷衍又隨意。
「問題遍地都是,大大小小堆了一堆。不知道何市長想聽哪一樁?」
「最核心、最棘手的。」何凱眼神平穩,不躲不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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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利民沒有立刻接話,抬手又抽出一支煙,打火機咔嗒輕響,火苗竄起又熄滅。
他深深吸了一大口,煙霧緩緩從口鼻溢出,整個人陷在繚繞的白霧裡,神態慵懶又倦怠。
沉默幾秒,他才慢悠悠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看透一切的戲謔。
「何市長,有些問題,就算我掰開揉碎講清楚,您也解決不了,白費力氣的事,沒必要說。」
何凱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清淡笑意,帶著幾分不懼挑戰的坦蕩。
「那就正好,您把我解決不了的難題擺出來,我倒要聽聽,柳城還有我碰不得、解不開的死局。」
張利民夾煙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隨即化為無奈的苦笑。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直白又扎心。
「說到底,就是房子過剩的死問題。」
「柳城全域常住人口撐死八十萬,城鎮人口六十萬,真正長期定居市區的,連五十萬都不到,可我們市區的存量商品房,接近五百萬平米,折算下來四萬多套。」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語氣帶著濃濃的自嘲。
「空房遍地、空置率爆表,這麼多房子堆在這裡,誰來住?誰來接盤?」
「這還不算在建樓盤?」何凱追問。
「不算。」
張利民搖頭,語氣愈發無力,「正在施工、尚未備案交付的,還有近兩百萬平米,新舊庫存堆在一起,就是一座壓在柳城頭上的大山。何市長,您說,這局怎麼破?」
何凱沉默片刻,眼底瞭然。
他太清楚這亂象的根源。前幾年全國樓市風口暴漲,各地瘋狂賣地建房,柳城也跟風入局。
對地方政府而言,賣地能快速創收,土地財政撐起大半財政收入,樓市拉動固投、拉高GDP,政績報表年年亮眼,人人臉上有光。
對開發商而言,只要拿下地塊、拿下審批,閉眼建房就能穩賺不賠。
兩頭得利、皆大歡喜,唯獨普通百姓成了最後的買單者。
房價一路水漲船高,城裡的年輕人結婚安家,只能掏空幾代人的積蓄付首付,往後二三十年被房貸捆綁。
就像張妍、喬兵那樣的年輕公職夫妻,看似體面穩定,實則每個月大半工資搭進房貸里,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破解庫存積壓的法子,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
無非降價去庫存、漲百姓收入、引外來人口。
可歸根結底,得有實打實的產業落地,才能留住人、吸引人。
沒有產業支撐,所有解法都是空談。
何凱壓下心底的思緒,神色依舊平靜。
「除了庫存積壓,還有別的問題嗎?」
張利民挑眉,吐出一口煙圈,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剩下的就是房企生存難,現在行情遇冷,各大地產公司資金鍊緊張、周轉困難,何市長,您能不能出面扶持一把,給企業松鬆綁?」
「怎麼扶持?」
何凱直視著他,語氣不軟不硬,「違規兜底?還是突破政策開口子?」
不等張利民接話,何凱話鋒驟然一轉,精準切入核心。
「說到房企困境,我正好問你,金安御府,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一句話,讓張利民臉上的散漫瞬間僵住。
他夾煙的手指猛地定格,指尖菸灰簌簌掉落,落在褲腿上都渾然不覺。
慌亂只持續半秒,他又快速穩住神態,勉強找回之前的鬆弛。
「嗨,這就是我剛才說的第二個難題,金安地產資金鍊斷裂,扛不住行情壓力,項目自然就爛尾了。」
這番搪塞的說辭,毫無新意。
何凱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今早出門走訪前,他已經讓辦公室調取了金安御府的全套備案資料、預售台帳和資金流水備案,心裡早已摸清大半底細,根本不是一無所知的門外漢。
「資金鍊斷裂?」何凱淡淡重複一句,語氣帶著穿透力。
「這個項目當初打著柳城首個高端住宅的旗號造勢,還沒開挖施工、沒建一層樓棟,就提前大肆預售圈錢。短短一個月,回籠預售資金近十個億。」
「現在現場只剩幾個光禿禿的基坑、滿地荒草,一棟成型的建築都沒有,張市長,你告訴我,這十個億的預售資金,去哪了?」
張利民徹底啞了。
他垂著眼帘,眼皮微微顫動,一言不發,臉上的從容徹底消失。
他完全沒料到,何凱動作這麼快,短短時間就把樓盤核心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見他沉默裝傻,何凱步步緊逼,語氣愈發嚴肅。
「按規定,商品房預售資金必須進入銀行監管專戶,專款專用、封閉管理,只能用於項目施工建設,任何人不得隨意挪用、轉出。」
「這筆資金轉出、挪用,全程需要住建部門審核簽字、層層把關,你分管住建國土,全程主管這塊工作,現在問一句,這筆錢到底怎麼流出專戶的?你當真一無所知?」
壓力壓頂而來,張利民依舊不肯接招,抬手直接甩鍋。
「何市長,資金監管是銀行的核心職責,錢怎麼出去、怎麼流轉,得問清江商業銀行,不歸我住建口直管。」
滴水不漏的推諉,擺明了死扛到底。
何凱心底徹底透亮。
這件事根本不是單一環節的疏漏,是一條盤根錯節的完整利益鏈。
開發商違規預售、挪用資金,銀行突破監管底線放水,住建部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任縱容,三方默契配合,聯手掏空了十個億的監管資金。
偌大的樓盤,只剩幾個無人問津的土坑,卻套牢了全城無數商戶和普通業主。
何凱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火氣,神色恢復如常的平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張市長,你應該清楚,省委楊書記親自點名,讓我遞交這份金安御府的專項核查報告。」
「你是分管住建、國土的直接領導,情況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報告,由你來牽頭撰寫,明天下班前交給我。」
話音落下,氣氛瞬間凝固。
張利民猛地抬頭,臉上徹底沒了之前的客套,眼神帶著幾分執拗和擺爛的強硬,語氣乾脆利落。
「何市長,這個報告,我寫不了。」
輕飄飄五個字,直接撕破了所有體面。
何凱眉心驟然一沉,一股火氣直衝頭頂。
身居副市長高位,手握分管實權,面對省里督辦的問題項目,不擔責、不配合、不履職,一句寫不了,就想徹底推乾淨所有責任。
官場推諉懈怠至此,何其荒唐。
但他強行按住翻湧的情緒,沒有當場動怒失態。
越是對方擺爛推諉,越要穩住陣腳,拿捏主動權。
何凱盯著張利民,目光銳利如刀,語氣字字鏗鏘,不帶半分情面。
「你寫不了?」
見張利民公然與自己將軍,何凱點點頭,「行!」
「我是沒有權力直接停你的職、免你的官,但既然你坦言寫不了報告、擔不起分管職責,那就說明,你壓根沒有能力勝任副市長這個崗位。」
「你自己梳理材料,主動向市委班子匯報,如實說明情況,就說你能力不足、履職不力,無法承擔住建領域分管工作,主動請辭、接受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