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凱指尖搭在桌面,靜靜看著李向軍。
他心裡門兒清,說這話就是妥妥的和稀泥,而且還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看李向軍怎麼說。
官場裡最沒人願意接的就是燙手山芋,誰執筆寫報告,誰就要直面背後的利益圈子,等於主動攬一身麻煩。
果然,他話音剛落,李向軍立刻擺手推諉,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何市長,話可不能這麼說。」
他身子微微後靠,刻意拉開半分距離,姿態瞬間從親和變回疏離。
「住建、地產、項目核查,都是政府口的具體業務,歸你主抓,我就是個旁觀者,單純好心提醒一句,千萬別把事情做太絕,真鬧到收不了場的地步,誰都不好交代。」
說到這裡,他語氣又軟了幾分,帶著點模稜兩可的含糊。
「再者說,楊書記心裡到底想要什麼說法、什麼結果,我們誰也摸不准,貿然下筆,萬一錯了方向,反而弄巧成拙。」
字字句句,全是圓滑自保,沒有半點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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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凱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不再跟他糾纏。
「行,李書記的意思我明白了,時間不早,您早點回去休息。」
逐客的意思很明顯。
李向軍也不拖沓,起身拍了拍衣角,拎起帶來的茶葉禮盒,客套兩句便轉身離去,腳步輕快,走得乾脆利落。
房門合上,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夜裡的沉寂撲面而來。
何凱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
晚風灌進來,吹散了屋內的茶熱氣,也吹不散心頭的沉鬱。
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點燃,煙火在暗夜裡明明滅滅。
李向軍今晚專程跑這一趟,絕不是單純的好心提醒。
這是變相施壓,是圈子裡的默契警告。
思緒翻湧,何凱想起了以前的舊事。
那時候他還在省紀委,擔任岳父秦礪川的專職秘書。
彼時的金俊山就已經手眼通天,人脈滲透全省各處。
為了拿到銀行巨額信貸額度,金俊山四處托關係、找門路,甚至撬動了省里不少領導出面背書,硬生生拿下了一筆堪稱天文數字的貸款。
可那筆救命資金,壓根沒填進當時的樓盤缺口、工程尾款里。
金俊山把這筆錢當成原始槓桿,層層嵌套、反覆撬動,滾動出數百億的資金盤,開啟了瘋狂的跨行業擴張。
步子邁得太大,根基卻爛得徹底。
這幾年鋪開的產業,沒有一個能落地盈利,全是燒錢的無底洞。
砸了上百億布局的生物醫藥板塊,連一款能上市的成品藥都熬不出來,只剩空殼研究院和閒置廠房,年年虧損輸血。
高薪挖人、砸錢造勢的影視公司,號稱匯聚一線明星大腕,到頭來只拍出幾部口碑票房雙撲街的爛片,幾十億資金打了水漂。
高調入局的新能源賽道、整車製造項目,更是燒錢無底。
號稱省內規模最大的新能源汽車工廠,造出來的車輛質量堪憂,穩定性甚至不如街頭代步的老頭樂。
最後只能勉強投放省內部分城市當計程車撐場面,完全沒有市場競爭力。
全線擴張,全線潰敗。
而兩年前啟動的金安御府高端樓盤,此刻想來,初衷根本不是賣房盈利、打造品質社區。
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
借著高端樓盤的噱頭,包裝溢價房價,大肆預售回籠資金,套牢大批商戶、本地富商,甚至不少手握閒錢、想投資理財的體制內人員。
典型的殺豬盤。
若是紫金集團資金鍊徹底斷裂、轟然崩盤,被套牢的不只是普通業主,背後牽扯的人脈、利益、灰色交易,必然會掀起滔天巨浪。
夜色沉沉,何凱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指尖的煙燃到了濾嘴,燙得指尖一麻。
他回過神,摁滅菸頭,心底的預感愈發沉重。
這趟渾水,比他想像的深太多。
一夜轉瞬即逝。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何凱一早便帶上了張妍。
張妍是土生土長的柳城人,熟悉本地,有她陪同走訪,能省去大量摸排時間,也能避開不少隱性的人情坑。
兩人沿街走訪了數十家臨街商戶,大多是早年入手金安御府期房的業主。
提起這個爛尾樓盤,所有人都是滿臉愁容,卻又諱莫如深。
大多人搖搖頭,擺擺手,只說自認倒霉,不願多談半句。
有人眼神躲閃,有人慾言又止,明顯是心裡怕得罪人、怕被穿小鞋。
大家的遭遇幾乎一致,掏空積蓄、背負房貸,手裡攥著一張廢紙合同,樓盤遙遙無期,維權無門。
一圈走訪下來,輿情清楚了,線索卻依舊零散。
何凱索性直奔源頭,驅車趕往給金安御府提供按揭貸款的清江商業銀行。
前台層層報備,層層推脫。
他在會客室枯坐整整兩個小時,始終見不到銀行任何一位負責人。
接待人員話術統一、滴水不漏,只說領導外出、不便接待,一問三不知。
耗到中午,依舊毫無進展。
何凱不再空耗,轉身返回市政府。
回到辦公室,他沒有片刻停歇,讓張妍立刻通知分管住建、國土、金融口的副市長張利民,即刻過來面談。
他原本不想這麼早接觸這個人。
但眼下全城樓市、土地、預售審批、監管資金,沒人比張利民更清楚底細。
哪怕大概率問不出核心內情,這場當面過問,也必不可少。
張利民年近五十,是柳城官場妥妥的老資格、老油條。
履歷看著紮實,實則藏著不少門道。
最早從村支書起步,借著鄉鎮換屆的風口上位,後期憑空補了文憑,穩穩紮根鄉鎮十餘年。
恰逢房地產黃金十年,他調任住建局一把手,踩著樓市騰飛的風口,穩穩完成多級躍升,最終坐到縣級市副市長的位置。
柳城樓市最瘋狂、土地交易最密集的那五年,正是他手握實權、一手把控的五年。
咚咚...
敲門聲沒響起,辦公室門直接被人推開。
張利民半個身子探進來,指尖夾著半根燃著的香菸,煙霧順著門縫飄進辦公室。
他沒等何凱開口示意,徑直跨步進門,伸手一把拽過辦公桌對面的硬皮座椅。
吱呀!
椅腿摩擦地板,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打破了辦公室的安靜。
他一屁股落座,腰背不挺不直,整個人微微前傾,兩條胳膊隨意搭在桌沿,姿態散漫隨意,完全沒有下級見上級的拘謹恭敬。
「何市長找我,有啥指示?」
語氣平淡,帶著幾分混官場老油條的鬆弛,甚至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何凱神色平靜,沒有計較他無禮的做派。
這幾次班子會上,張利民都沉默寡言、全程隱身,從不主動發言,不站隊、不表態,典型的佛系混日子心態,熬到換屆就退居二線養老。
「張市長,我上任這麼久,我們倆還沒靜下心認真聊過一次。」何凱緩緩開口。
張利民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口煙圈,語氣帶著點夾槍帶棒的調侃,「我分管的住建、國土這些口子,近年都是難題一堆、麻煩不斷,死氣沉沉的,我還以為何市長看不上我這攤爛活兒,不會關注呢。」
何凱抬眼看向他,「我不關注,不代表問題就不存在。」
張利民聞言笑笑,抬手又摸出一支煙,在指尖來迴轉動,眼底滿是看透世事的倦怠。
「何市長,說實話,我這輩子仕途也就到頭了。」
他語氣鬆弛,帶著點擺爛式的自嘲,詼諧又現實。
「我就是個擺在檯面上的擺設,誰來當領導,我都是誰的提線木偶,再熬一屆,歲數到點,妥妥去人大、政協養老退休,不爭不搶、不升不降。」
「張市長何必這麼悲觀。」何凱淡淡接話。
張利民仰頭笑了笑,眼底藏著幾分無奈和通透,話說得直白又扎心。
「悲觀談不上,我這是認清現實。」
「我沒有過硬靠山,沒有上層資源,草根出身能熬到副市長,早就知足了,不像何市長年輕有為、背景深厚、前途無量,我這點資歷,到頭了,翻不起半點浪花。」
何凱一臉平靜,「張市長,你就不擔心有人說你懶政?」
「懶政?何市長,都過了五十歲的人了,還有什麼懶不懶的,如果何市長看我不順眼可以向上面建議把我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