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路遠推開家門的時候,盧秀琴還在沙發上打著毛線看幾度夕陽紅呢。
「媽,還沒睡呢?」
路遠臉上堆起討好的笑,主動將自己送上審判席。
手受傷這個事情肯定是瞞不過去的,既然如此還不如早交代,早治療。
「你還知道回來」
「還以為你已經學乖了,這都幾點了!」
盧秀琴的聲音不咸不淡,頭都懶得回一下,主要還是電視劇正播到關鍵劇情,千金小姐李夢竹與富家少爺何慕天,分手的橋段。
「出了點小意外,」路遠清了清嗓子,決定主動坦白,爭取寬大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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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在百貨大樓,我尋思著怎麼做才能為四個現代化做貢獻呢,一不留神,跟大地母親來了個親密擁抱。」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了自己那雙「戰功赫赫」的手。
「媽,您看,這是我為鵬城發展流下的第一滴血。」
「你個臭小子又在胡說八道什麼!」盧秀琴下意識打了兒子手板一下。
「疼,疼。」
「媽我手受傷了,你怎麼還打啊!」
聽到兒子痛苦的呼喊,盧秀琴的注意力才從電視挪到路遠手上。
只一眼,那張原本就愁容滿面的臉瞬間就垮了。
「哎喲,我的兒!」
下一秒,心疼得快掉淚的老母親橫空出世。
她抓起路遠的手,對著燈光翻來覆去地看。
掌心裡,那些擦破的傷口混著灰塵和血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你小子,手都這樣了還嬉皮笑臉的。」
盧秀琴嘴上埋怨著,腳下卻一刻不停,轉身就沖向裡屋,一陣翻箱倒櫃。
很快,她拿著一個掉了漆的餅乾鐵盒出來了。
打開盒蓋,裡面不是糖果,而是一瓶紅藥水、一瓶紫藥水、一小包脫脂棉,還有幾捲髮黃的紗布。
這就是八十年代一個普通家庭的「急救箱」。
盧秀琴擰開紅藥水的瓶蓋,用棉簽蘸了些,小心翼翼地往路遠掌心的傷口上塗。
「嘶——」
藥水接觸到破皮的嫩肉,一股火辣辣的刺痛瞬間席捲而來。
路遠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涼氣。
盧秀琴的動作更輕了,一邊塗,一邊用嘴對著傷口輕輕地吹著氣。
路遠看著母親眼裡的心疼和自責,心中一暖,那點嬉皮笑臉的心思又冒了出來。
「媽,您別說,塗上這紅藥水,我感覺自己跟關二爺似的,刮骨療毒,面不改色。」
盧秀琴被他逗得又氣又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就你貧!」
「說吧,到底怎麼回事,不會是哪個殺千刀的把你推倒的吧?!」
「沒有的事,我就是單純走路沒看到,給一個東西絆倒了,以後再不這樣了。」
路遠趕緊安撫。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
「你這樣要是開車還得了,不行,我要去和你爹商量一下!」說著盧秀琴著實就要起身回臥室。
路遠趕緊拉住母親的手:「我發誓,媽再沒有下次,我以後一定穩重一下,這樣亂七八糟的事情肯定不會出現了。」
「真的!」
「我保證,這次真的是意外,人那麼多我沒有注意到地面情況。」
「一天天的,真讓人不省心。」盧秀琴輕輕拍了一下他沒受傷的手背。
「哎喲!」
「疼疼疼!媽!您這是家暴!我要去婦聯告您!」
盧秀琴當然知道小子在演戲,頓時哭笑不得。
她將路遠的甩了出去:「滾蛋!麻溜的給我滾回房間去睡覺!」
她笑罵著,眼角的憂慮卻終於散去了幾分。
看著兒子咿呀鬼叫地回了房間,盧秀琴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寵溺的微笑。
這小子,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
次日清晨。
路遠睡得正香,迷迷糊糊中,感覺臉頰上痒痒的。
「嗡嗡嗡……」
睡夢中的路遠皺了皺眉。
忍無可忍!
他抬起手,循著那瘙癢的感覺,對著自己的臉——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自己臉上。
世界瞬間安靜了。
蚊子的嗡嗡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左手劇烈的劇痛。
路遠猛地睜開眼,整個人都精神了。
「我靠!」
他罵罵咧咧地坐起身,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好幾個傷口開始流血
我真他娘的是個人才。
路遠對自己也是無語了,轉過頭看了看床頭的鬧鐘,才6點不到,時間還早,想著再眯一下,但手上的疼痛驅散了他本就為數不多的睡意。
路遠輕手輕腳地起床,簡單洗漱後,揣上幾毛錢,溜出了家門。
清晨的鵬城小鎮,空氣中還帶著一絲涼意,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早點鋪子冒著騰騰的熱氣。
他買了剛出鍋的油條、熱乎乎的豆漿和幾個茶葉蛋,哼著不成調的歌,拎著一家人的早飯回了家。
將早餐在桌上擺好,自己也簡單吃了點,路遠這才不緊不慢地朝著紡織二廠走去。
剛到廠門口,就看到路有功那高大的身影已經等在那了,他趕緊快跑兩步。
他靠著解放卡車上,嘴裡叼著大前門的煙屁股,眉頭緊鎖,像一尊門神。
「不是說今天提早半個小時嘛,你小子遲到了吧。」
路遠這邊還要解釋,路有功吐掉嘴裡的煙屁股,用下巴指了指卡車。
「廢什麼話,麻溜的趕緊上車。」
今天,路有功特意提早了半個小時,就是為了帶路遠上路練習。
紡織二廠後面有條新修的路,早上基本沒什麼人,正好用來練手。
卡車開到僻靜處,兩人換了位置。
路有功坐在副駕,點上煙,深吸一口,擺出了駕校教練的威嚴架勢。
「小子,聽好了!昨天是在空地,今天是在街道上,雖然這邊人也不多,但還是要給我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絲一毫都不能錯!」
「離合、剎車、油門要是敢給老子踩錯,我一腳把你踹下去!」
「最最重要的是方向盤,不管發生什麼樣的意外,方向一定不能亂打,第一時間踩剎車,拉手剎。」
他吐出一口濃煙,煙霧繚繞中,那張國字臉顯得格外嚴肅。
「行了,就這樣吧,你就繞著二廠轉兩圈先。」
路遠這邊原先還想著說自己手受傷了,今天不怎麼方便,但看到大伯一臉嚴肅的表情,也就不再廢話。
路有功原先還想再叮囑幾句,話都就卡在嗓子眼了,還是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