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遠的目光，落在了那台牡丹牌彩電上。
「大伯，爸，你們看電視，有沒有看過香港的片子？」
路有功和路有為兄弟倆對視一眼，滿臉的莫名其妙，但還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港片，錄像廳里的熱門貨，誰沒看過？
那些花花綠綠的世界，是他們這代人對繁華唯一的想像。
「香港那邊，高樓大廈，車水馬龍，比咱們這兒繁華太多了。」
「為什麼？」
路遠沒有等他們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因為他們的東西多，好東西多，買東西賣東西的人也多。」
「東西，從被造出來的那一刻起，就需要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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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廠里運到商店，從這個城市運到那個城市，從南邊運到北邊。」
「怎麼運？那靠的就是大貨車。」
路遠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仿佛穿透了時光的迷霧，看到了未來三十年奔騰不息的鋼鐵洪流。
「咱們現在是改革開放，我相信以後各種工廠會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層出不窮，好東西會越來越多。」
「路，也會越修越好。」
「同樣的，大傢伙也會越來越有錢。」
「到那個時候，什麼最重要？什麼又能賺到錢？那必須要成為所有商品交易中必不可少的環節才能賺大錢。」
「我相信卡車司機是發展的基石，所有行業都不可或缺的一環。」
「把貨物從賣家手上，又快又好地送到買家手裡。」
「這就是物流。」
「物流？」路有功和路有為同時皺起了眉頭，這是一個他們從未聽過的詞。
「對，物流，我要做的就是物流。」路遠重重點頭。
「也不單單是物流吧，開大車，還有一個好處，是坐在城裡開計程車，一輩子都摸不到的。」
「那就是，能天南海北地到處跑。」
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我聽說，從南邊服裝廠拉一車時髦的喇叭褲到北邊，差價能翻一倍還不止。」
「再從北邊，收點咱們這兒沒有的土特產、稀罕貨帶回去。」
他沒有說得太透。
但這個意思已經相當明顯了，他就是打算『投機倒把』。
這四個字，擱幾年前，那真的是讓人聞之色變的罪名。
但現在，時代變了。
膽子大的，早就偷偷摸摸地幹起來了，路有為和路有功兩兄弟倆，何嘗沒有利用各自的便利，賺過一些「活錢」？
否則，哪來的彩電，哪來的閒錢喝酒吃肉？
與人方便與己方便，他們也是理解的，所以倒是沒有說太多。
只是，他們從沒想過，能把這事兒，跟開卡......跟開卡車聯繫起來罷了。
這小子……
他怎麼會懂這些？！
路有功看著眼前的侄子，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哪裡還是那個只知道打架惹事的街溜子？
前面那番什麼「時代的一粒灰」，還能說是從哪本破書上看到的酸詞。
可現在這番有理有據的分析，這份對未來的洞察
這他媽是書上能教的？！
而且他本來就是卡車司機，雖然自己沒有大規模做那些個倒賣的事情，但是不妨礙他理解啊。
他隨便琢磨一下就感覺這個事情大有可為，他又看了眼侃侃而談的侄子。
路有為則更是震驚得無以復加，他張著嘴，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感覺這半個小時裡受到的衝擊，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都多。
昨天說自己浪子回頭，今天就給他來這麼一出。
難道！
真的鬼上身？
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上的石英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半晌，路有功猛地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
他站起身：「老三，你跟我出來一下。」
然後又對路遠一擺手：「你，就在這兒看電視，哪兒也別去。」
路有為回過神來，跟著大哥走了出去。
兩個人去到門外院子裡，大門，將所有的視線和聲音都隔絕在外。
路遠嘴角微微上揚，他知道，這事情穩了。
……
門外，路有功又摸出一根大前門，劃著名火柴點上，狠狠地吸了一大口，任由那辛辣的煙氣在肺里打了個轉，才緩緩吐出。
「老三，你這兒子……到底怎麼了？」
路有為嘆了口氣，臉上是既欣慰又陌生的複雜神情：「大哥，說實話，我今天也有點不認識他了。」
「他剛才說的那番話，不簡單。」路有功吐出一口煙圈。
他頓了頓，看著自己的弟弟，眼神變得無比嚴肅。
「有個情況我也不瞞你了，我那廠子，快黃了，這幾年我一直是靠著廠里的卡車，做點拉貨的營生。」
「我早就有個想法只是原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不知道怎麼和你說。」
「我們車隊那幾台車，到時候肯定要處理掉，我原本是打算盤下來一台。」
「一輛大卡車，要是長途必須兩個人來開，我本來尋思著，到時候再雇個人，我負責跑關係拉貨。」
「但是今天你們父子來了，阿遠要是真有這個心，還有這個腦子……」
路有功的目光灼灼地盯著路有為：「你手上肯定有點積蓄，我來操作，咱們一不做二不休，也給小遠搞一台！」
「我跟你說，老三！想要賺錢，首先車子必須得是自己的，給別人開車，開一輩子，那都是死工資！」
「我跟你說，那些自己有車的車隊，你知道有多賺嗎？」
「我原來也不清楚這些人是怎麼一回事，一車車電器往回來，還是聽了啊遠說的才搞清楚原因，要是能偷偷拉幾車緊俏的進口電器回來……」
路有功的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渴望。
「我的意思你應該也明白了，那瓶燒刀子，我就收下了！」
「我說的這事兒，你回去好好再想想。」
他這邊說完，就拉著路有為打算回房間，因為在他看來這個事情已經說清楚了。
然而，路有為卻站在原地，停頓了片刻。
他需要消化。
消化大哥廠子要黃的消息，消化大哥那個瘋狂的計劃，更要消化，自己那個突然「開竅」的兒子。
一根煙的功夫，他抽完了。
然後，他猛地將手搭在自家大哥的肩膀上，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
「老大，誰和你說那瓶燒刀子是送給你的，我的意思是中午咱們哥倆把它喝了，你家要是沒有下酒菜，咱們現在去買一些。」
「老三，你小子這就有點不要臉了，東西我收下就是我的了，你還想倒著往回喝？想什麼美事呢你！」
「廢什麼話，走不走？你要不同意，我現在就進去把酒拿了回家！」
「走走走！算我怕了你了！你怎麼還跟小時候一個德行，一點虧都不吃！」
「還有，」路有功一邊被他推著往外走，一邊回頭喊道，「我明天要出趟車，去省城，三天後回來！到時候，你必須給我個準話！」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