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二樓的臥室里,一盞昏黃的床頭燈,勉強驅散著角落的黑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屬於八十年代的馨香。
老式木床發出輕微的「嘎吱」一聲,盧秀琴坐在床上,手上還拿著標誌性的藍色圓瓶,仔仔細細地將油潤的膏體塗抹在手上。
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白天未曾完全散去的憂慮。
「老陸,你還真同意兒子去那個什麼車隊啊?」
「他那性格,你是當爹的,又不是不知道。」
「車隊裡面,肯定各種牛鬼蛇神都有。」
「咱們不在他身邊看著,萬一……萬一又學壞了怎麼辦?」
路有為半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本封面已經泛黃的《毛選》。
他的視線沒有離開書頁,聲音卻沉穩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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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領袖說過,要分清主要和次要矛盾。」
這話一出,盧秀琴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知道,丈夫又要開始「上課」了。
「現在的主要矛盾,是讓兒子不要成為一個混吃等死的街溜子。」
「是讓他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能夠養活自己。」
路有為翻過一頁書,語氣不疾不徐。
「在這個基礎上,我們才應該去考慮,怎麼給他找一份更好的工作。」
「這叫騎驢找馬,不耽誤事。」
「而且,開卡車的確是個不錯的技能,老大那邊收入好像就還可以,他肯定比咱們清楚。」
「你啊,就不要想那麼多。」
「明天我先去探探口風,再說,兒子也是先學習,能不能學會還是兩說。」
「你那種想要一步登天的心態,要不得。」
盧秀琴「啪」地一聲合上護手霜的蓋子,顯然對丈夫這套說辭不怎麼買帳。
「你少給我講這些大道理!」
「學本事,沒問題。但我話給你放這了,工作單位,必須要找咱們這樣的國營廠,鐵飯碗才靠得住!」
路有為終於合上了書,放在床頭柜上,搖了搖頭。
昏黃的燈光在他深刻的皺紋里投下陰影。
「我知道。關係我會多找找,兒子既然真的想改過自新,我這個當爹的,能出十成力氣,就絕不會只出九成。」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但前提是,他得讓我看到希望。」
「我把話放這兒,以他原來那種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性子,想把大車學好,可不容易。」
「這既是機會,也是考驗。」
「……」
盧秀琴沉默了。
半晌,她把被子往上一拉,翻了個身,背對著丈夫。
「睡覺,睡覺!一說你兩句,你就給我講一晚上道理,你說你煩不煩……」
聲音里,卻已經沒了之前的尖銳。
……
翌日,路有為帶著路遠出了門,目的地自然是大伯路有功家。
路有為手上是一瓶十年陳的燒刀子,而路遠,則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網兜,裡面裝滿了大白兔奶糖、水果罐頭和幾包「多味魚」。
大伯家有一對兒女,這些副食品是給他們的。
而父親手上那瓶酒,則是對大伯路有功的「特攻武器」。
大伯平生就好兩樣東西,一是婆娘,二就是烈酒。
特別是那種能把嗓子眼燒出一道白煙的烈酒,更是他的心頭好。
要知道,在這個年代,想買酒,光有錢可不行。
你還得有「一類酒票」。
尋常人家,逢年過節憑票能換點普通白酒就不錯了,誰家會有什麼陳酒?
父親手上的這瓶燒刀子,說是十年陳,但這又不是什麼商品酒,具體多少年了,誰也說不清楚。
只看那玻璃瓶里的酒液,已經揮發掉了近三成,酒色微黃,想來酒勁定是醇厚無比。
這瓶酒,絕對是壓箱底的寶貝。
總而言之,父親手上的這一瓶絕對是珍藏已久,他原先是不打算拿出來的,畢竟他也就兩瓶,要不是自己大哥,他可真的捨不得。
路遠記得,前世這瓶酒,是在自己結婚的時候才被拿出來的。
這一世,為了自己的前程,父親竟提前將它請了出來。
沒多久,父子倆就到了大伯家門口。
大伯雖然只是三產服務公司的司機,明面上的工資比父親要少。
但路遠從小就覺得,大伯家比自己家闊綽太多了。
就說這房子,二樓的位置硬是搞了個大陽台,陽台上還支著一個白色的「大鍋」。
那是電視天線連著的自然是電視了,而且是一台26寸的牡丹牌彩電。
而路遠家裡的,還是那台看了快十年的12寸黑白電視。
路遠對這台電視機印象深刻。
牡丹牌,後世早已銷聲匿跡的品牌,在八十年代,卻是當之無愧的王者,巔峰時期,占據了國內彩電市場的半壁江山。
可惜,後來沒有跟上技術革新的浪潮,一味擴大產能,最終在時代的洪流中,倒閉得無聲無息。
就像無數個曾經輝煌過的名字一樣。
兩人走進房間,立刻吸引了一個小腦袋的注意。
路狀元,大伯的小兒子,今年十一歲。
此刻,他正癱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機。
屏幕上,孫悟空正揮舞著金箍棒,打得妖怪屁滾尿流。
見到來人,他也只是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含糊地喊了一聲。
「小叔,遠哥。」
路有為皺了皺眉:「小元,你爸呢?」
「我爸在睡覺呢,小叔你直接上樓找他就行。」
話音未落,裡屋的門帘一掀,一個穿著跨欄背心,睡眼惺忪的漢子走了出來。
正是大伯,路有功。
他一眼就看到了路有為父子倆。
「老三,阿遠,你們怎麼來了,大中午的,有事?」
「大哥,有點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路有功打了個哈欠,走到客廳,一看到沙發上的兒子,氣就不打一處來。
他伸手在電視機外殼上一摸。
「喲,這麼燙!路狀元,你小子是不是皮癢了?還說剛看一會兒?」
話音未落,他大手一揮,「啪」的一聲,直接關掉了電視機的電源。
電視屏幕瞬間變黑,只剩下一個小白點,慢慢消失。
「爹!你幹嘛!馬上就要打死妖怪了!」路狀元慘叫連連,但是毛用沒有。
「打死你個頭!」
路有功眼睛一瞪,「一點眼力勁都沒有!你三叔和遠哥來了,不知道去給他們倒水喝?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廢物,幹啥啥不行,吃飯第一名!」
路狀元敢怒不敢言,只能用翻白眼來表達自己無聲的抗議。
這年頭,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時代,頂嘴的下場,大概率是一頓「竹筍炒肉」。
他極不情願地端來三杯水,重重地放在茶几上,然後一頭扎進了自己的房間。
路遠看著堂弟那憋屈的模樣,心情莫名有些愉悅。
上輩子,這個路狀元考上大學去了省城機關工作,後來也是調崗回來老家這邊,平時可沒少在自己這個堂哥面前秀優越。
當然,後來隨著年歲漸長,兄弟倆關係倒是越來越好。
不過現在嘛,看他吃癟,路遠還是挺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