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知秋同志,你會寫詩嗎(二)
駱一禾聽得很認真,聽到林知秋對自己的肯定,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搖搖頭,很誠懇地說:「謝謝知秋同志。我知道自己寫得還比較稚嫩,技巧上也還有很多要學的地方。我會繼續努力的。」
看他這麼謙虛,林知秋心裡倒有些感慨。
他知道眼前這位,以及他那些尚未開始詩歌征程的朋友們,未來會在中國詩壇留下怎樣的印記,又將會面對怎樣的人生際遇。
有些話他不能說,但鼓勵的話可以多說點。
「別妄自菲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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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秋笑了笑,語氣比剛才更肯定了些。
「寫作這事,技巧可以磨練,但有些東西是骨子裡的,比如你對詩的感覺,對語言的敏感,還有這種沉下來的勁兒,很難得。繼續保持這種誠懇的寫作態度,多讀,多寫,多思考————我相信,你以後肯定能在咱們國家的現代詩歌史上,留下屬於自己的那一筆。」
這話一出,湖邊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議論聲。
「嚯!評價這麼高!」
「留下屬於自己的一筆————這是說駱一禾將來能成大詩人?」
「知秋同志眼光肯定毒啊!」
「一禾,行啊你!得到大作家這麼高的評價!」
駱一禾本人也愣住了,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連聲說:「不敢當不敢當,知秋同志您過獎了,我————我還差得遠呢。」
但任誰都看得出,他眼裡的光彩比剛才更盛了,那是一種被真正理解和認可後,從心底里煥發出來的光芒。
韓石生也顯得很高興,用力拍了拍駱一禾的肩膀:「一禾,聽到沒?好好寫!咱們五四文學社,將來沒準真要出個大詩人!」
林知秋對駱一禾的幾句點評,像是往燒熱的油鍋里滴了滴水,瞬間激起了更大的反應o
「哎喲!知秋同志,您剛才不還說對詩歌只有拜讀和欣賞的份兒嗎?我看您這點評,一針見血啊!」
一個男生率先嚷起來,語氣裡帶著調侃和佩服。
「就是就是!說得太到位了,紮實這個詞用得忒准了!您這哪裡是不懂詩,分明是深藏不露!」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知秋同志,您就別謙虛了!肯定私下裡也琢磨過詩歌創作吧?來來來,趁著今天這好光景,也朗誦一首您的大作,給咱們開開眼,學習學習!」
不知是誰帶的頭,起鬨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
「對!來一首!」
「知秋同志,來一首!」
湖邊頓時響起一片有節奏的掌聲和呼喚聲,連韓石生和陸健德都笑呵呵地看著他,顯然也是樂見其成。
林知秋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早知道剛才就光鼓掌不多嘴了!
這年頭文青們的熱情真是如洪水猛獸,擋都擋不住。
他臉上擠出一絲苦笑,連連擺手,試圖把這場面壓下去:「各位同學,各位同志!我真沒謙虛!小說和詩歌那是兩碼事,寫小說是講故事,詩歌是鍊字煉意,門檻高著呢!
我平時讀詩也就是看個熱鬧,自己動手寫?那真是擀麵杖吹火一竅不通!大家就別難為我了,饒了我吧!」
他話說得誠懇,姿態也放得低,可架不住氣氛已經烘到這兒了。
起鬨聲中,難免也夾雜著一些別樣的心思。
都是考進燕大的天之驕子,尤其是五四文學社裡以中文係為主的這群人,平時心氣兒就高。
眼看著一個西語系的新生,憑小說創作在全國打響名頭,風頭無兩,要說心裡沒點比較和較勁,那也不現實。
小說寫得好,那是你林知秋的本事,可詩歌?
這可是眼下最潮流前沿,最考驗純文學功底的領域。
你小說厲害,詩歌總不能也樣樣拔尖吧?
要是能在這上面看看著名作家的尋常一面,甚至————出點小糗,那似平也挺能滿足某種人微妙的心理。
所以,儘管林知秋再三推辭,周圍的起鬨聲非但沒停,反而更熱烈了,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連剛才被表揚的駱一禾,也睜著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又期待地望著他。
林知秋心裡飛快地盤算:再推脫下去,就顯得太矯情,甚至有點看不起人了。
可自己肚子裡那點詩歌存貨,要麼不合時宜,要麼就是已經有原作者發表過的詩歌了o
眼看推脫不過,他嘆了口氣,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等聲音稍微平息,他才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各位,詩歌我是真沒有現成的。不過————」
他頓了頓,抬頭眺望著遠方的湖面開口說道:「前些天腦子裡倒是閃過那麼一兩句隨感,像是一些隨筆————還沒成型,更談不上是詩。既然大家這麼熱情,我就把這幾句零碎念出來,權當是拋磚引玉,給大家助個興,可千萬別說是什麼大作啊!」
他這番鋪墊,既降低了大家的預期,又勾起了好奇心。
眾人都屏息凝神,想聽聽這位以寫小說聞名的著名作家的隨筆,到底是什麼樣的。
林知秋微微仰頭,看著秋日高遠的天空,用那種介於朗讀和訴說之間的語調,緩緩念道:「當金黃的鐮刀,最後一次吻過沉睡的土地,穀倉在夢中變得飽滿。
麥浪低下頭,計算著陽光的重量。
風穿過曬場,帶走陳年的嘆息。
麥子熟了幾千次,而人民萬歲的歡呼,這是第一次,如此嘹亮地,在新中國的每顆麥粒中迴響。」
短短九行,意象並不複雜,甚至有些樸實。鐮刀、土地、穀倉、麥浪、陽光、風、麥粒。
這是林知秋以前在網上見到過的一首現代詩歌,雖然不知道符不符合朦朧詩的風格,但是裡頭的精神表達,誰也挑不出理來。
不過現在這時期的朦朧詩,好像更多的關注是內心的情感。
林知秋話音落下。
湖畔周圍一片寂靜。
只有風吹過柳梢的細微聲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讀書聲。
幾十號人,好像出現了電影當中那種時間暫停的場面,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沒人說話,連剛才起鬨最起勁的幾個,此刻也張著嘴,眼神有些發直。
林知秋等了兩秒,沒聽到預期中的反應,心裡有點打鼓。
他眨了眨眼,試探著問:「呃————怎麼了?是不是————不太押韻?或者,太直白了?」
他琢磨著,這詩畢竟是他借鑑來的,雖然他覺得內核挺正能量,但萬一跟現在流行的朦朧詩那種特別含蓄,跳躍的風格不搭呢?
他這話像是解除了某種限制。
「我的天————」
「這還叫不太好?」
「直白?這直白得太有力量了!」
人群中猛地爆發出比剛才熱烈十倍的議論和讚嘆!
一個戴著厚瓶底眼鏡的男生激動得臉都紅了,聲音發顫:「知秋同志!您這————您這哪裡是不懂詩啊!您這簡直是————開了天眼了!跟我們寫的那些糾結個人小情緒,玩弄文字遊戲的東西比起來,您這個————這個格局太大了!」
「就是啊!」查海英也忍不住了,她原本對林知秋沒把小說給《未名湖》還有點耿耿於懷,此刻卻真心實意地佩服。
「鐮刀、土地、麥浪、穀倉————都是最平常的東西,可放在一起,尤其是最後那句在新中國的每顆麥粒中迴響」————我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風景或者抒情了,這是————這是對咱們這個時代的禮讚啊!」
韓石生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些,但聲音還是帶著激動:「知秋同志,您太謙虛了!不,您這不是謙虛,您這是————境界不一樣!我們很多人寫詩,還在琢磨小我的悲歡,您已經開始用詩的眼光,去觀照和總結了!麥子熟了幾千次,而人民萬歲的歡呼,這是第一次」————這對比,這時空感,這情感升華————絕了!真的絕了!」
副社長陸健德推了推眼鏡,用更學理化的語氣分析:「意象選取精準,隱喻層層遞進。從具體的勞作,到豐收的預期,再到對自然力量的敬畏,最後落腳到歷史性的突破和全民的歡騰。
既保留了土地詩歌的質樸根系,又賦予了嶄新的時代精神和宏大意境。知秋同志,您在詩歌上的造詣,絕對非同一般!」
這一通接一通、發自肺腑又帶著專業分析的吹捧,把林知秋都給整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有這麼好?
他還是低估了人民萬歲這幾個字在這個時代的分量!
反應過來的林知秋立刻謙虛道:「各位,各位,言重了,真言重了!就是幾句有感而發,沒你們說得那麼玄乎。大家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豈止是喜歡!」韓石生抓住機會,立刻追問,「知秋同志,這首詩————您發表了嗎?投稿給哪家刊物了?」
林知秋搖搖頭:「沒呢。就是前幾天腦子裡閃過的念頭,隨手記在本子上了,都沒想著能成一首詩。今天這不是被大家架到這兒了嘛,才想起來。」
「沒發表?!」韓石生眼睛瞬間亮了,像發現了寶藏。
「太好了!哦不,我是說,這麼優秀的作品,明珠蒙塵太可惜了!它應該被更多人看到,它裡面蘊含的精神和力量,應該傳播出去,感染更多的人!」
他朝查海英使了個眼色。查海英立刻心領神會,上前一步,語氣無比誠懇甚至帶點懇
求:「知秋同志!請您務必授權給我們五四文學社,將這首詩刊登在我們下一期的《未名湖》上!讓它首先在燕大校園裡響起,讓全校師生都能讀到、感受到!我們保證用最好的版面,最醒目的位置!」
林知秋看著他們熱切的眼神,心裡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感慨。
這首詩,居然被捧到這個高度。
不過,這首後世網友寫的詩,自己拿來應應急,好像也沒什麼心理負擔。
至於稿費?
就這麼幾行字,估計也就幾塊錢,對他來說真是毛毛雨。
就算投給其他雜誌,那點稿酬都可以忽略不計了,還不如給《未名湖》刊登算了,接個好人緣也行。
這和寫小說不同,寫小說他那雖然也是借鑑,但那也得付出自己的勞動,一篇小說寫下來,真不輕鬆,都是血汗錢,當然不能白辛苦。
他爽快地點了點頭:「行啊,沒問題。你們覺得能用,就拿去用吧。」
「謝謝知秋同志對我們《未名湖》的支持。有了您這首詩,咱們下一期《未名湖》的份量可就完全不一樣了!說不定————說不定能打個漂亮的翻身仗!」
他越說越興奮,立刻開始現場布置任務:「海英!你負責馬上跟知秋同志確定詩稿的最終文字,一個字都不能錯!然後立刻回編輯部,安排排版!就用頭版,大字標題!子安,建明,你們協助海英,校對、聯繫印刷的事情抓緊!
咱們要趕在下周,最晚下下周,就把新一期的《未名湖》印出來!到時候,不僅在各個食堂、布告欄張貼海報,還要組織社員到各系去宣傳,朗誦!我們要讓全校都知道,我們五四文學社,我們《未名湖》,有了真正重量級的作品!」
韓石生說得斬釘截鐵,意氣風發,仿佛已經看到了新一期雜誌引發轟動的場景。
查海英、黃子安等人也備受鼓舞,連連點頭,摩拳擦掌。
林知秋看著眾人這種興師動眾的模樣,有些愣神。
有必要這麼隆重嗎?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未名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真正好的作品了,剛開始創刊的時候,《未名湖》還有刊號,面相社會徵集稿件,收稿都是有經費支撐的,好作品也不少。
但是自從刊號被收回以後,投稿的地方作者越來越少,大部分都是燕大的學生投稿,稿件質量自然算不上拔尖。
最終,林知秋臨時給這首詩取名為《迴響》,原本他打算直接叫《人民萬歲》,但是
想想,好像又太過直白,於是考慮了一會以後,才決定最終的詩名。
這場湖畔的歡迎兼交流會,至此達到了最高潮,也接近了尾聲。
日頭漸漸升高,到了午飯時間。
大家在興奮地又討論了一陣後,才三三兩兩地散去,不少人還在回味著那首《迴響》
,低聲吟誦著其中的句子。
林知秋和韓石生、陸健德等人最後離開。
韓石生握著他的手用力搖了搖:「知秋同志,今天真是太感謝你了!你給咱們社裡帶來的,不僅僅是一首詩,更是一種————氣象!回頭詩刊印出來,我第一時間給你送過去!」
接下來幾天,林知秋的日子恢復了熟悉的節奏:上課、記筆記、食堂打飯、宿舍躺平o
他倒是想過再動筆寫點新東西,可自從上次那篇《隱入塵煙》交出去之後,好像一下子把那股寫作的勁兒給掏空了,對著空白的稿紙,半天憋不出一個有意思的開頭。
林知秋躺在宿舍床上,望著上鋪的床板發呆。
靈感這東西,玄得很,就算他腦子裡裝著不少未來的故事框架,真要變成符合這個時代語境和風格文字,也得費老大勁。
這寫小說,除了靈感以外最重要的是什麼?
那肯定是動力啊。最近這段時間,讀者來信比以前少了許多,可能是由於之前那幾篇小說的風頭已經開始逐漸過去,這來信少了,讀者打賞也就少了,林知秋當然沒什麼動力了。
像什麼糧油,油票,月票什麼的,狠狠地砸過來,這才是最正確的催更方式。
周二下午,沒課。林知秋正靠在床頭,翻著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當代外國小說選》,琢磨著人家的敘事技巧,門被敲響了。
「請進。」林知秋懶洋洋地喊了一聲。
門開了,進來的是韓石生。
他手裡拿著兩本用報紙簡單包著的冊子,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知秋!沒打擾你休息吧?」韓石生快步走進來。
「沒有沒有,韓社長,快坐。」林知秋放下書,坐起身。
三位舍友都不在,宿舍里就他一個。
韓石生沒坐,直接把手裡那兩本冊子遞了過來,報紙散開,露出裡面刊物的封面。
「樣刊,剛印出來,還熱乎著!我第一時間就給你送過來了。」
林知秋接過來,入手是那種略顯粗糙的紙張質感,油墨味很濃。
封面是簡單的單色印刷,底色是淡黃,中間是毛筆手寫的「未名湖」三個大字,是茅盾先生的題字,很有分量。
但此刻,最吸引眼球的,是封面頂端用醒目的紅色大字印著的一行標題:「知名小說作家知秋」首度獻詩一《迴響》震撼刊發!」
這標題字號大得幾乎要溢出封面,感嘆號用得毫不吝嗇。
在標題下面一點,還用稍微小一點的字體印著:「西語系新生林知秋(筆名:知秋)
轉型力作,開啟詩歌創作新篇章」。
而在封面的右下角,像是怕人注意不到似的,又用醒目的黑色字體,摘錄了詩里的兩句核心:「麥子熟了幾千次,人民萬歲第一次。」
林知秋看著這標題黨氣息十足的封面設計,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這也太誇張了吧?
他知道韓石生他們重視這首詩,可這排版和宣傳語,怎麼看都像是後世地攤文學或者某些營銷號的風格,跟《未名湖》以前那種偏文藝,偏學院氣的調性完全不同。
他抬起頭,看向一臉期待的韓石生,指了指封面,哭笑不得地說:「韓社長————這個————會不會太————嗯,太顯眼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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