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知秋同志,你會寫詩嗎?(一)
周六上午,最後兩節《中國現代文學史》一結束,林知秋把印著「燕京大學」紅字的帆布書包往肩上一甩,就朝著未名湖溜達過去。
陽光正好,灑在湖邊已經有些泛黃的柳樹上,湖面波光粼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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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邊散落著不少學生,有的捧著書大聲朗讀,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爭論著什麼,空氣里都飄著股文終終的勁兒。
一片朝氣蓬勃的景象。
林知秋不由得感慨,這才是年輕人的狀態嘛。
五四文學社作為燕大的頭牌社團,活動陣仗一向不小。
聽說他們的詩歌組最是熱鬧,動不動就在能裝上千人的大禮堂搞朗誦會,連楊周翰那樣有名的教授都去捧過場。
有時候興致來了,一幫人還能跑到荒草萋萋的圓明園遺址去,對著斷壁殘垣通宵達旦地念詩,侃大山,那叫一個浪漫不羈,很符合這年頭文學青年追求自由表達的那股心氣兒。
不過今天只是個內部小範圍的歡迎會,地點就定在這未名湖畔。
說起「未名湖」這名字,也挺有意思。
早先燕京大學剛把它圈進校園的時候,這湖壓根沒個准名兒,一會兒叫「校湖」,一會兒叫「無名湖」,還有叫「睿湖」、「楓湖」的,亂得很。
據說「未名湖」這稱呼最早出現在一個學生的作品裡,後來在30年代初,一次討論校園景觀命名的集會上,錢穆先生提議,冰心先生也說「未名」二字已經叫開了,挺好,這才慢慢定下來。
別說,這名字確實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詩意,挺配湖邊這些捧著書本,滿腦子理想的年輕人。
這也算得上是一個約定俗成的典型案例了。
林知秋走到約定的石舫附近,一眼就看到了好幾個熟面孔。
社長韓石生自然在,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眼鏡擦得鋥亮。
旁邊是副社長陸健徳,個子高高瘦瘦的,正和幾個人說著話。
查海英、黃子安、陳建明這幾個《未名湖》編輯部的骨幹也都在。
另外還有好些面孔,林知秋看著眼熟,但名字一時對不上號。
畢竟開學也沒多久,他平時除了上課寫稿,交際不算太廣。
「知秋同志!這邊!」韓石生眼尖,看見他立刻笑著招手。
林知秋走過去,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跟認識的不認識的都點頭打了招呼:「韓社長,陸社長,各位同學,我沒來晚吧?」
「沒有沒有,正好!」韓石生熱情地給他介紹,「來來,知秋,再給你介紹一下,這些都是咱們社裡的骨幹和熱心社員。聽說你今天正式入社,大家可都盼著呢!」
這話不假。
林知秋能感覺到,周圍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欽佩的、期待的、
單純看熱鬧的都有。
人群比他預想的要多,粗粗一看,怕是有四五十號人。
現在這個時期,五四文學社在冊社員有九十多人,今天這估計來了大半。
很多人是聽說「知秋」要入社,特意趕過來的,還有些是因為有課或者手頭有事,實在脫不開身才沒來。
這年頭的大學生,學習勁頭那是真足。
考進大學就是鯉魚跳了龍門,個個都憋著股勁兒,恨不得把前些年耽誤的時間都補回來,翹課那是極少見的現象。
能吸引這麼多人在周末上午聚到湖邊,足見「知秋」這個名字在燕大文學愛好者圈子裡,已經有了不小的分量。
查海英今天沒再提約稿的事,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地沖林知秋笑了笑。
一個戴眼鏡的圓臉男生,看著很和氣,主動給林知秋遞過來一個小馬扎:「知秋同志,坐,別站著。」
林知秋接過馬扎道了聲謝,剛坐下,韓石生就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靜:「好了,各位同志,咱們今天聚在這裡,一是歡迎知秋同志正式加入我們五四文學社這個大家庭,二呢,也是藉此機會,大家互相熟悉熟悉。老規矩,新老社員都簡單做個自我介紹吧,從我開始————」
得,流程開始了。
林知秋打起精神,聽著一個個同學站起來,報上姓名、院系、家鄉,有的還會加上一句「熱愛文學,尤其喜歡詩歌」或者「正在嘗試小說創作」。
輪到他自己時,他站起來,言簡意賅:「林知秋,西語系新生。愛好寫點小說,請大家多指教。」
說完就坐下了,毫不拖泥帶水。
他是說的簡潔,可架不住人多啊,一圈下來,半個多小時就這麼過去了。
秋日陽光暖洋洋地曬著,湖風吹得人有點懶洋洋的,林知秋強忍著才沒打哈欠。
等最後一位同學介紹完,韓石生再次站了起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振奮,聲音也提高了些:「好!感謝各位同志!今天,我們五四文學社迎來了一位重要的新成員林知秋同志!」
掌聲適時地響起來,比剛才熱烈不少。
林知秋只能跟著拍手,臉上維持著謙虛的微笑。
韓石生繼續他的演講,語氣充滿憧憬:「我相信,有了知秋同志的加入,我們五四文學社的力量一定會更加壯大!未來,不僅要在燕大校園內引領風潮,更要在我們國家的文學版圖上,留下屬於我們五四文學社,屬於未名湖的,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話說得,志向不小。下面的掌聲更響了,不少社員,尤其是低年級的,臉上都露出了激動和嚮往的神色。
「而且,」
韓石生話鋒一轉,看向了林知秋,目光裡帶著託付,「知秋同志已經答應,會在方便的時候,為我們社刊《未名湖》審閱稿件,把關質量!大家都知道,最近幾期《未名湖》
的稿子水平————嗯,有待提高,直接影響了我們雜誌的訂閱和影響力。
這次有了知秋同志的鼎力相助,我相信,《未名湖》一定能夠煥發新生,越辦越好!
將來,未必不能成為與《人民文學》、《收穫》那樣具有全國影響力的權威文學刊物!」
「好!」
「太棒了!」
「《未名湖》有希望了!」
人群爆發出熱烈的喝彩和掌聲,幾個老社員眼圈都有些發紅,顯然是憋屈久了。
林知秋在一片讚譽聲中,也只能繼續微笑鼓掌。
這韓石生,還真夠敢想的。
《人民文學》和《收穫》,那可是在全國都具有影響力的權威文學性雜誌,別說要和這些雜誌比肩了,《未名湖》能不能撐過這兩個月都難說。
他之所以答應審稿,也是知道這段歷史。
《未名湖》這刊物,79年創刊時風頭挺勁,茅盾先生題的刊名,還發過史鐵生、劉震雲這些人的稿子,算是高校刊物里的尖子生。
但好景不長,內容上因為一些「不夠光明」的描寫惹過爭議,最要命的是,全國發行的刊號好像要被收回了,只能在學校內部流通。
林知秋隱約記得,就是今年,這雜誌就得被叫停。
一直到2005年後,《未名湖》才重新復刊。
復刊後它定位為現代詩歌刊物,除收錄燕大優秀詩歌寫作者的作品外,也吸納其他高校創作者的稿件,還會選編未名高校詩歌獎獲獎者的作品以及譯詩、文論等內容,並且改為了年刊。
算是一種象徵意義上的復刊了,類似于吉祥物的作用。
現在大伙兒熱情高漲地討論著《未名湖》的復興藍圖,什麼增加欄目、聯繫兄弟院校交流、提高印刷質量————林知秋聽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又不好潑冷水,只能偶爾點點頭,附和兩聲。
其實心思早飄到別處去了。
好在,關於雜誌的討論終於告一段落。
不知是誰起了個頭,話題一下子跳到了眼下最時髦的現代詩。
氣氛瞬間又活躍起來,甚至比剛才更熱烈。
在燕大,在五四文學社,詩歌才是真正的主流和靈魂。
走在校園裡,湖邊、樹林子、食堂角落,你隨時可能撞見一小群人圍在一起,激動地朗誦、爭論。
小說?則更像是傳統項目,而詩歌,特別是朦朧詩,才是眼下最酷、最代表「新思
潮」的玩意兒。
「我最近又讀了北島的《回答》,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每次讀都覺得渾身戰慄!」
「舒婷的《致橡樹》才叫好,獨立平等的愛情觀,寫得既深情又有力量!」
「顧城的詩有種童話般的純淨,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太妙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爭相背誦著喜歡的詩句,談論著《今天》雜誌,眼神里都閃著光0
林知秋知道,北島、舒婷、顧城、芒克這些名字,正從地下走到陽光下,成為無數文學青年心中的偶像。
就連燕大校內,也有像法律系的海子、中文系的駱一禾這樣的學生開始在詩歌圈裡冒頭,雖然現在知道的人還不多。
聊著聊著,忽然有人把「矛頭」指向了在場唯一以小說聞名的林知秋:「知秋同志,你是寫小說的,你對現在的現代詩怎麼看?有沒有嘗試過寫詩?」
刷的一下,幾十道目光又聚焦過來。
林知秋趕緊擺手,笑道:「詩歌是文學的明珠,我只有拜讀和欣賞的份兒。現代詩尤其需要靈感和獨特的語言天賦,這個我真來不了。寫小說已經夠我絞盡腦汁的了。」
他態度擺得很低。
朦朧詩是好,可後世被稱為朦朧派代表的那四大詩人,除了舒婷人生相對平順,其他幾位的命運————北島流亡半生,晚年還一度失語;顧城和海子更是以悲劇收場。
這些念頭在他心裡打了個轉,沒說出來,太煞風景。
聽他這麼說,立刻有人表示理解:「也對,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知秋同志小說寫得好,已經非常了不起了!不可能樣樣都精嘛。」
「是啊是啊,能把一種文體寫好,就已經是天才了!」
大家很體貼地給他找了台階下。
林知秋也樂得輕鬆,趕緊把話題引回詩歌本身。
他聽著眾人又開始熱情洋溢地討論起意象、節奏、詩歌的精神內核,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讓他分析小說還行,詩歌這玩意兒,在他看來有點像意識流,他上輩子也接觸過一點理論,但確實沒深入研究過。
反正,應付過去就好。
要說現在的文青中,就屬詩歌最受他們歡迎了,現在的年輕人中,要是誰還不看詩
歌,不能隨時隨地朗誦幾首出來,那肯定是要遭到鄙視的。
眼看著眾人關於詩歌的討論愈發熱烈,甚至有人已經忍不住開始朗誦自己或他人的作品,林知秋的心思卻飄到了更實際的地方。
那就是稿費。
小說是按字數算錢,千字三塊到七塊。
詩歌呢?總共沒幾個字,總不能按字算吧?
那詩人不得餓死?
他依稀記得,這時候的詩歌稿酬好像有個專門的算法,大概是每二十行折算成一千字,再按千字三到十塊的標準給。
難怪不少朦朧詩都喜歡把句子拆得稀碎,一行就幾個字,有時候甚至一個詞就占一行。
這也就是為什麼,朦朧詩歌有個特點,就是行數多,但是每行的字數卻很少。
很多專家學者認為,這類排版既契合朦朧詩碎片化的意象表達,又能通過留白強化情感張力。
林知秋現在卻覺得,說不定也有現實考量。
行數多了,折算的字數就多,稿費也能多點嘛。詩人也得吃飯,情懷不能當糧票使。
不過也有例外,顧城有首詩,屬於另一個極端。
那就是顧城的《一代人》。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沒錯,這就是這首詩的全文。總共倆行,加起來也沒超過20個字。
這要是按行數算,可就虧大了。
不過人家可能壓根沒想那麼多,純粹是靈感到那兒了。
他正天馬行空地想著,一個剛才沒見過的男同學站了起來。
這人看著挺清秀,個子中等,穿著件半舊的灰色夾克,鼻樑上架著副普通的黑框眼鏡,手裡拿著個筆記本,表情有點靦腆,又帶著點躍躍欲試。
「各位同學,我遲到了會兒,沒趕上自我介紹。我叫駱一禾,中文系79級的。」
他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我自己寫了幾首小詩,一直沒敢拿出來。今天趁大家都在,氣氛也好,想請各位同志,尤其是————知秋同志,幫我看看,提提意見。」
他說話時,目光不自覺瞟向了林知秋,顯然最後那句是重點。
林知秋心裡「咦」了一聲,駱一禾?
這名字他有印象,燕大未來的「三大詩人」之一嘛。
不過這會兒,除了駱一禾,另外兩位—法律系的海子和西川,好像都還沒正式開始詩歌創作,或者還沒什麼名氣。
坐在林知秋旁邊的黃子安,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駱一禾,我們系的,詩寫得挺有味道,在系裡小範圍傳過,評價不錯。」
林知秋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把注意力放回駱一禾身上。
駱一禾翻開筆記本,清了清嗓子,開始朗誦:
青草開滿野花燈火在玻璃上溫潤地落下光亮
像孩子淺黃的頭髮」
朦朧詩就是這樣,走的是意識流,要的就是那種朦朦朧朧,霧裡看花的感覺。
詩不長,很快就念完了。
湖邊靜了一下,隨即響起掌聲。
林知秋也鼓起掌來,雖然他並不是特別懂朦朧詩,但是還是能從這首詩歌中聽出一種寧靜的意味。
掌聲稍歇,駱一禾沒坐下,而是看向林知秋,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期待和一絲緊張:「知秋同志,您————您覺得怎麼樣?給我提提意見吧。」
在場的,若論已經取得的文學成就和公認的水平,林知秋無疑是最高的那個。
能在《人民文學》上發表作品並獲得全國範圍的反響,這分量,別說學生,很多老師都比不上。
駱一禾之前在燕大禮堂聽過林知秋的文學報告,對他很是佩服。
眾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林知秋身上,想聽聽這位成名作家如何點評。
林知秋收起剛才走神時那點散漫,認真想了想,開口道:「寫得很紮實,駱一禾同學。」
他用了紮實這個詞,在周圍一片追求朦朧、意象爆炸、情感噴發的氛圍里,顯得有些特別。
「你的詩里,能讀到對腳下土地很深的感情,不是飄在天上的,是接著地氣的。」
林知秋繼續說道,「意象用得也穩,不炫技,但仔細品,有味道。比如光亮像孩子淺黃的頭髮,這種比喻很樸素,但畫面感和溫度都有了。還有對青草、土地這些意象的處理,能感覺到一種————嗯,沉靜的觀察和熱愛。」
林知秋雖然不懂朦朧詩,但是他懂閱讀理解啊。
不管是小說還是詩歌,只要按照閱讀理解式的思維去解析,先不說出不出彩,但是總歸是沒錯的。
他說的也沒錯。
駱一禾的詩,在這個時候的校園詩歌里,確實屬於更沉靜的那一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