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執刑者
紐約州立大學州南部醫學中心。
兒子邁克睡下後,傑克獨自坐在醫院走廊冰冷的長椅上,手裡緊緊攥著那枚從兒子那裡暫時保管過來的黑色怪異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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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傳來的冰冷堅硬的觸感,以及那些扭曲五官帶來的詭異不適,讓他無法將其簡單地視為一個孩童的玩物或普通的工藝品。一種莫名的直覺告訴他,這東西非同尋常。
他掏出自己那部屏幕有些碎裂的舊手機,連接上醫院不穩定的公共Wi—Fi,開始嘗試搜索。
他輸入了各種他能想到的關鍵詞,「黑色有五官的石頭」、「帶有扭曲人臉的怪異石頭」————甚至嘗試用手機攝像頭對著石頭拍了張照,進行圖片搜索。
結果卻有些令人沮喪。
常規的搜尋引擎返回的結果要麼是完全無關的礦石圖片、宗教藝術品,要麼就是一些恐怖遊戲的宣傳圖,沒有任何信息與手中這枚石頭的特徵完全吻合。
它就像不存在於正常的網絡信息庫中一樣。
不甘心的傑克,憑藉過去在網絡上漫無目的瀏覽時殘留的記憶,直接輸入了一個網絡論壇的網址。
但經過幾次嘗試和跳轉,他成功進入了一個界面簡陋、需要特定入口才能訪問的網絡
論壇。
這個論壇沒有顯眼的名稱,只有一串隨機字符作為地址,裡面的討論主題光怪陸離,充滿了對主流敘事的不信任和質疑。
傑克快速瀏覽著版塊列表和熱門帖子標題。
這個論壇好就好在言論是絕對自由的。
最近國會悄然通過的「茹達法案」,該法案以促進和諧為名,實際上嚴格限制了對特定族裔及其背後龐大資本勢力的任何負面評價和調查,違者可能面臨重罰。
可在這個論壇里卻可以自由議論這些話題。
還有那些被嚴格封鎖的、關於沙迦地區持續衝突的未經核實的照片和視頻,本來也是不被允許傳播的,但在這裡卻可以被傳播和討論。
而且上面的內容與官方報導沙迦地區的新聞大相逕庭,這裡的氛圍,充滿了對上層管控和信息封鎖的不滿與反抗。
傑克心中一動,在論壇的搜索框裡,輸入了「怪異石頭」、「特殊石頭」、「帶有五官的石頭」等關鍵詞。
這一次,屏幕上終於跳出了幾個相關的帖子!
他迫不及待地點開查看。
發帖的人們經歷和他驚人地相似,都是意外獲得了這種石頭,地點各異,有的在路邊撿到,有的像邁克一樣突然出現在枕邊,有的甚至在祖傳的舊物箱裡發現。
他們都對這種石頭的材質、來源和意義感到無比好奇,並嘗試在網上查找信息。
更讓傑克注意的是,幾乎所有發帖人都提到了一個共同點————
當他們試圖在各大正規大型網站搜索這種石頭的信息時,結果要麼是一片空白,要麼被引導到完全不相關的頁面。
甚至有人提到,他們曾將石頭的清晰照片上傳到網絡進行反向圖片搜索。
但沒過多久,就會有自稱是某個部門或相關機構的人找上門來,態度強硬地以「涉及敏感文化遺物」或「危險宗教符號」等理由,將石頭收走。
然而,詭異的是,過一段時間,他們往往又會通過某種方式,再次撿到類似的石頭。
帖子下面的回覆五花八門,觀點截然不同,讓傑克看得眼花繚亂,更加不知所措。
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這是父神教傳說中記載的「聖印石」,是神子吉舍、聖彼得、
十二門徒以及歷史上許多著名聖徒和先知都曾佩戴過的聖物,是神選者的標記,蘊含著神聖的力量。
也有人帶著恐懼的語氣警告,這根本不是聖物,而是來自地獄的惡魔之石,是惡魔用來誘惑凡人、與之簽訂契約的媒介。
持有者可以通過它獻祭珍貴之物,向惡魔換取強大的力量,但最終靈魂必將墮入地獄o
當然,也有不少嗤之以鼻的回覆,認為這就是某個地下藝術家或者惡作劇團體批量生產出來的、故弄玄虛的工藝品,利用了人們的好奇心和最近超自然事件頻發引發的恐慌心理,根本不值一提。
「聖印石?惡魔之石?還是————工藝品?」
傑克看著這些互相矛盾的回覆,眉頭緊鎖。
他一個普通的建築工人,缺乏分辨這些信息真偽的知識和能力,於是他電腦上感覺自己的腦子像一團亂麻。
就在他感到無比困惑和疲憊,準備關掉手機時,卻又找到了一個————相關的帖子。
傑克頓時好奇地立刻點了進去。
發帖人的ID是一串亂碼,語氣充滿了憤世嫉俗和狂熱。
帖子內容直接指出了石頭的名字為————貝黑萊特。
並明確聲稱,這種石頭與最近全球頻發的惡魔事件有直接關聯!
帖子寫著————
【人類可以通過這枚石頭作為媒介,向父神獻祭自己所珍視的一切,可以是物品、情感、記憶,甚至是至親之人,以此來換取超越凡人的力量。
而貝黑萊特只會出現在陷入真正絕望的人手中,從某種意義上說,它確實是父神給予絕望之人的一種殘酷的饋贈。】
發帖人最後用充滿煽動性和毀滅欲望的文字高呼【所以,還在猶豫什麼?如果你也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了,覺得它骯髒、腐朽、無可救藥!
那就拿起你手中的貝黑萊特吧!
獻上你的祭品,換取顛覆一切的力量!去復仇!去毀滅!
這才是父神給予人類最終的啟示!這個世界,即將迎來註定的大審判!
而我們————將成為執刑者!】
這極端反社會的言論讓傑克看得心驚肉跳,背後瞬間被冷汗浸濕。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口袋裡的貝黑萊特,那冰涼的觸感此刻仿佛帶著些許灼熱。
「獻祭————換取力量————毀滅世界?」
他喃喃自語,呼吸有些急促。
他想到了躺在病房裡生命垂危的兒子,想到了凱撒醫保集團那冰冷無情的拒保通知,想到了湯姆那雖然客氣但實則推諉的態度,想到了自己為了籌集醫療費已經山窮水盡的處境————
一股深沉無力的絕望感,再次緩緩淹沒了他。
一個瘋狂且黑暗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閃過。
比如————
如果————如果湯姆最終沒能爭取到特例,如果凱撒集團最終還是拒絕賠付————
如果邁克因為得不到及時有效的治療而————離開了自己——
那這個奪走他最後希望、最後親人的世界,還有什麼值得留戀?或許————或許那個發帖的瘋子說得對,毀滅了也好————
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猛地搖頭,試圖將這危險的念頭甩出去。
「不,不會的!」
他對自己說,仿佛在給自己打氣,「湯姆說了他會盡力爭取的!凱撒集團那麼大一個公司,總要點臉面吧?最近出了路吉那樣的事,他們應該會有所收斂才對————邁克會得到
治療的,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努力說服自己,將希望重新寄托在那渺茫的特例申請上,寄托在醫保公司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良知上。
他不能,也絕不願意走向那條依靠獻祭和惡魔力量的毀滅之路。
至少現在,他還抱著對兒子能夠獲救的期盼。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舊手機嗡嗡震動起來,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
他一看————是工地上司打來的電話。
「傑克!你他媽死哪兒去了?下午的活還干不幹了?!」
電話那頭傳來上司粗啞的吼聲。
傑克連忙解釋,「頭兒,我在醫院,我兒子他————」
「我知道你兒子生病了!」
上司打斷他,語氣雖然依舊粗魯,但似乎緩和了一些,「但工期不等人!趕緊回來幹活————唉,算了,看在你家孩子情況的份上,我跟項目經理說了,給你調了個輕鬆點的崗位,去看倉庫核對材料,工資照算。」
「趕緊的,別磨蹭了!」
雖然只是臨時調崗,但這微不足道的照顧和依舊能拿到工資的承諾,像是一根小小的救命稻草,讓傑克冰冷的心感受到了些許微弱但真實的暖意。
看來,這個世界也並非完全冷酷,還是有一點點人情味的。
「謝謝頭兒!我馬上過去!」
傑克連忙應道,聲音帶著感激。
他掛斷電話,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那個關於貝黑萊特的瘋狂帖子,然後果斷關掉了瀏覽器,將手機塞回口袋。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窗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兒子,心中默念,「邁克,等著爸爸,爸爸去賺錢,一定會治好你!」
他將那枚名為貝黑萊特的詭異石頭更深地塞進褲袋內側,然後轉身,大步離開了醫院,朝著工地走去。
而就在另外一座城市,雪城。
這座位於紐約上州中部的城市,某個黑人街區里。
這裡路燈昏暗,許多已經損壞也無人維修,廢棄的房屋和塗鴉的牆壁隨處可見。
其中一棟老舊的聯排房屋裡,二樓的一個房間窗戶被厚厚的毯子釘死,隔絕了外面本就微弱的光線。
房間裡,只有一台老式桌上型電腦屏幕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一個年近五十的老年黑人,坐在電腦前。
他渾濁的雙眼此刻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個隱秘論壇的界面。
屏幕上,正是他不久前發布的,關於「貝黑萊特」和「獻祭」的狂熱反社會帖子。
此刻下方也有不少的回覆了,有的問真的假的,有的則是嗤之以鼻,覺得發帖人瘋了O
但都不重要了。
起碼對路德維希來說。
他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了桌面上的兩樣東西上。
一樣是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色彩鮮艷的照片。
照片上一個笑容燦爛、穿著高中畢業禮服的年輕黑人女孩,那是他的女兒,莎妮婭。
另一樣,是一張被揉皺又撫平的本地報紙。
報紙的社會版頭條,刊登著另一張照片——幾個穿著橙色囚服的黑人少年在法庭上勾肩搭背,對著鏡頭嬉皮笑臉,毫無莊重和悔意。
標題上寫著————青少年團伙搶劫殺人案宣判,主犯最高僅獲刑三年。
報導的副標題提到,受害者是一名十九歲的女性,名叫莎妮婭·卡特。
冰冷的法律條文和法庭上兇手輕佻的態度,與他失去唯一女兒的撕心之痛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正義?
在這個他生活了一輩子的街區,這個詞顯得如此蒼白和諷刺。
路德維希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通紅的眼眶裡沒有淚水,只有燃燒的、近乎凝固的憤怒和絕望。
他伸出手,顫抖著拿起桌上旁邊的另外一個東西————那枚黑色的石頭—貝黑萊特。
這石頭在他粗糙的手掌中顯得格外冰冷,上面那些錯位的人臉五官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世間的苦難。
他就是那個在論壇上散布絕望言論的發帖人。
起初,他只是想找到一個解釋,為什麼這樣的悲劇會降臨在他和他女兒身上。
他找到了這枚石頭,並在外網上發現了關於它的隻言片語。
巨大的痛苦扭曲了他的心智,他將這石頭視為了某種啟示,一種顛覆這不公世界的力量源泉。
他曾經也猶豫過,恐懼過。
但此刻,在知道最終審判後,看著女兒的照片,再在當時法庭上看到那些傢伙嬉笑的態度,頓時他最後的猶豫也煙消雲散了。
這個世界沒有給他的女兒公正————那麼,他也不再需要這個世界的規則。
他緊緊攥住貝黑萊特,冰冷的觸感似乎順著血液流遍了全身,反而讓他奇異地冷靜下來。
他拿起女兒的照片,小心翼翼地用一塊乾淨的軟布包好,放進了自己舊外套內側的口袋裡,緊貼著心臟。
然後,他關掉了電腦,房間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的微弱光線。
路德維希在黑暗中靜靜地坐了幾分鐘,最終他站起了身,動作因為長年勞累和此刻的心緒而有些遲緩,但步伐卻異常堅定。
他走到門邊,沒有開燈,直接拉開了房門。
夜風吹拂著他花白的頭髮,他緊緊握著口袋裡的貝黑萊特和女兒的照片,向著————關押那些混蛋的看守所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