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到了,林妙妙拖著行李箱從高鐵站一路殺回家,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把包往玄關一甩,整個人撲進沙發里,像一條被曬乾的鹹魚終於回到了水裡。
「啊——活過來了!」
林大為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攥著半根黃瓜:「回來了,妙妙?」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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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成績怎麼樣?」
林妙妙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抱枕里,悶聲說:「爸,我大三了。」
「大三怎麼了?大三就不用看成績了?」林大為咬了口黃瓜,嘎嘣脆,邊嚼邊說,「你明年就大四了,要實習了,還得努力才行啊。現在就業形勢——」
「爸。」
「嗯?」
「你現在怎麼嘮叨得比我媽還多了?」林妙妙終於把臉從抱枕里抬起來,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以前高中那會兒,都是我媽管我管得厲害。你那時候多瀟灑啊,我考多少分你都說『沒事沒事,下次努力』。現在怎麼反過來了?」
林大為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似乎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林妙妙繼續輸出:「而且我媽現在基本不管我了,打電話就問吃了沒、錢夠不夠花,別的啥都不問。反倒是你,每次影片都要問成績,問實習,問以後想幹什麼——」
「那不是關心你嘛。」林大為把黃瓜尾巴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
「行行行,關心。」林妙妙擺了擺手,眼珠子一轉,果斷轉移話題,「爸,你頭髮好像變多了啊。」
林大為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頭頂。
「真的,」林妙妙坐起來,認真打量了一番,「不光變多了,還變黑了。以前你兩邊鬢角不是白了不少嗎?現在看著——哎,真黑了。」
林大為哈哈一笑,走到玄關的穿衣鏡前,左右照了照,自己也覺得有點新奇:「這是你爸我保養得好。」
他今年五十多了,早到了掉發的年紀,平時自己也沒太注意頭頂這點事。要不是女兒今天提起,他壓根沒發現頭髮什麼時候變得濃密了。
「爸,你告訴我你怎麼保養的唄。」林妙妙眼睛亮了。
林大為轉過身:「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現在大三嘛,新聞系的,導師天天跟我們說要注意日常生活里的新聞點。」林妙妙從口袋裡摸出一本手寫本,翻開新的一頁,原子筆在指尖轉了個花,「我覺得『中年大叔養護黑髮』是個不錯的選題。來,爸,說說。」
她興沖沖地盯著林大為,一副採訪的架勢。
林大為被女兒這麼一看,也認真了幾分,清了清嗓子,開始思索:「這個,頭髮保養啊……啊……這個……」
支支吾吾了半天。
他摸了摸下巴,又摸了摸後腦勺,最後把手放下來,一臉茫然:「好像也沒做什麼特別的啊,和過去的日子一樣。」
林妙妙皺眉:「爸,你認真點。」
「我很認真啊,我確實沒——」林大為又想了想,「就是正常吃飯,正常睡覺,正常上下班……」
「就這?」
「就這。」
林妙妙失望地合上了本子。
就在這時候,一道幼嫩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頭髮的主要成分是角蛋白,而角蛋白的合成需要充足的蛋白質和微量元素,鋅、鐵、銅、硒,缺一不可。從中醫學的角度來說,頭髮的養護要抓住三個核心:養血、補腎、潤肺。」
說話的正是太淵。
他坐在客廳角落裡的小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很厚的書。
林妙妙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夠夠?你怎麼知道的?」
她看看太淵,又看看林大為:「爸,你教夠夠的?」
「啊?」林大為也是一愣,隨即回過神,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啊!這不是我教的啊,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作為老林父,他坦然承認自己不懂。
太淵翻了一頁書,聲音平平的:「書中自有黃金屋。」
林妙妙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來了。
「夠夠,你能夠看得懂這些?」
她三兩步湊到太淵身邊,彎腰去看他面前那本書,厚厚的一本。
「因為『發為血之餘』,肝藏血,所以養發先要養肝血。『腎主骨,其華在發』,腎精充足,頭髮才能烏黑有光澤。肺主皮毛,肺氣通暢,毛髮才能正常生長。」
「這三個臟器的功能是一個整體,不能單獨拆開來看。」
雖然太淵只是個小孩子,雖然這嬌嫩的聲音說著這些,感覺怪怪的,但林大為和林妙妙都沒有打斷或是取笑。
因為,他們覺得還挺有道理的。
太淵繼續道:「養肝血的第一步就是睡覺。每晚十一點前必須上床,保證子時處於深睡眠狀態。中醫講子時肝經當令,這是肝血回流、自我修復最關鍵的時段。錯過了這個時間,吃再多的補藥也很難補回來。」
林大為看著太淵,嘿笑道:「夠夠,那補腎呢?」
林妙妙一臉嫌棄:「老林,你能不能別笑得這麼猥瑣啊?現在,咱家都有夠夠了,怎麼,難道你和我媽還要梅開三度,給我再添一個弟弟或妹妹啊?」
上了大學,她也不是對男女之間的那些事不懂的小女生了。
林大為被女兒這麼一噎,有點小尷尬:「你看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但也沒生氣,對兒子女兒,他一向脾氣好。
太淵沒接他們的茬,繼續道:「中醫的『腎』和西醫解剖學上的腎臟不是一回事。中醫的腎是一個主管生長、生殖、水液、呼吸深度、骨骼、腦髓、聽覺、二便、恐懼情緒的綜合性功能系統,核心是藏精和主水,根本是元陰元陽。」
林大為地鐵老人臉:「嘖……」
林妙妙皺眉:「嗯?啊?……」
看著眼前的小人兒在那裡一本正經地科普中醫,兩人都有點古怪。
這夠夠……懂得是不是太多了?
太淵注意到兩人的神情,不過,他也沒有想著隱藏什麼。
既然已經轉世,那這一世,他們就是自己的親人。
太淵道:「補腎精方面,有一味藥食同源的食材,黑芝麻。黑芝麻性平,味甘,入肝腎經,是最溫和也最有效的補腎養發食材。不過,很多人的吃法其實都錯了。」
說到吃的了,林妙妙精神一震:「那該怎麼吃?」
而此時的林大為,已經默默開啟了手機的錄音功能,他怕自己記不住。
同時,也看向太淵手裡的書,這些書里有說這些嗎?
家裡雖然有不少書,但買來後,其實大部分都沒有翻閱過,近似於裝飾品。
太淵道:「很多人吃黑芝麻一把一把地嚼,其實吸收率很低。」
「黑芝麻外面有一層硬殼,必須進行破壁,才能釋放出內部的有效成分。」
「所以正確的做法,是要用低溫烘焙的熟黑芝麻打成粉,配合核桃仁和少量黑米,做成糊糊吃,這樣自,既吸收了黑芝麻的營養,又補充了核桃里的不飽和脂肪酸和維生素E。」
「另外,黑豆、桑葚、枸杞、山藥……這些,也都是入腎經的好食材,在日常飲食中穿插搭配。」
他停了一下,才繼續道。
「而養血方面,最直接的食物是動物肝臟、紅肉、蛋黃和深綠色葉菜。」
「比如,菠菜、西蘭花、黑木耳這類的深綠色蔬菜。」
「而潤肺方面,肺與大腸相表里,肺氣不通,腸道也不會通暢。換句話說,頭皮油膩、毛囊堵塞這些問題,和便秘、腸道毒素蓄積是有連帶關係的,需要增加膳食纖維的攝入,多喝水,同時戒掉辛辣油膩……」
太淵說話的時候,整個人的氣質是靜的。
明明是個小孩子坐在那裡,但那種不疾不徐的節奏,卻像個老夫子。
…………
黃昏時分,門鎖咔嗒一聲響了。
王勝男拎著菜進門,換了鞋,一抬頭就愣住了。
客廳里,林大為坐在沙發上,手機舉在胸前,林妙妙趴在茶几邊,手寫本攤開,太淵坐在小書桌前,背挺得筆直。
「你們爺仨怎麼了?」
王勝男把菜放下,疑惑地打量著他們。
「我怎麼看著那麼怪呢?」
此刻,在她眼裡,林大為和林妙妙像是學生,而太淵像個老師。
林大為起身,接過了王勝男手裡的菜,笑道:「我跟你說啊,我發現,咱夠夠可能真的是個神童……」
然後,簡單說了下午的事。
王勝男驚詫地蹲下來,湊到太淵面前,開心地笑了。
「哎呀,夠夠這麼聰明啊,來,讓媽親一個!」
啵!
太淵被啵了一口,有點無奈。
算了,誰讓王勝男是自己這一世的生身林母呢,借腹而生,總得對這段關係進行承負。
這也是為什麼林大為和王勝男這幾年來,感覺身體很好的緣故。
太淵都沒有做什麼,只是自身所在,便是道場,使得二人精神大安寧,調動身軀的潛能,使得生命力重新煥光澤,枯木逢春,以前一些小毛病,都消失了。
王勝男站起身,還沉浸在「兒子是神童」的喜悅里,轉頭對林大為說。
「你以後別老問妙妙成績了,多跟夠夠學學。」
林大為張了張嘴:「……啊?!」
老子跟兒子學?
這不倒反天罡麼!
林妙妙在旁邊幽幽地來了一句。
「媽,你剛才那句話,對老林來說,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
林大為尋思著帶兩個孩子出去轉轉。
他原本的計劃是去遊樂場,在他看來,三四歲的小孩子嘛,不就喜歡那些旋轉木馬、小火車、蹦蹦床之類的玩意兒?
「夠夠,咱們去遊樂場好不好?」
林大為蹲下來,跟小兒子商量。
聞言,太淵抬起頭,語氣平平的:「不用,我有的是時間玩。」
「姐,你想去哪兒?暑假時間不長,你來定吧。」
林妙妙正在旁邊啃西瓜,抬頭愣愣地看著自己這個弟弟,一個三歲多的小豆丁,說話這麼老成,還知道體諒她暑假短。
「夠夠,我決定了,待會兒給你買一大袋零食!最大袋的那種!」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大誠意了。
林大為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也是感慨萬千。
自己這個小兒子過於懂事了。
林妙妙把西瓜皮往垃圾桶一扔,拍了拍手。
「爸,要不咱先去看爺爺奶奶吧,然後再轉道去看外公外婆,最後再出去玩,反正都得出門,一趟走完。」
林大為點頭:「這個提議好。」
於是三人收拾收拾,坐了趟長途車,晃晃悠悠大半天,等回到老家村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日頭沉到西山後面,只在天邊留了一線餘暉。
車門一開,一股涼意撲面而來,是鄉間特有的那種冷,帶著泥土氣和青草味。
林父聽見動靜一扭頭,就看到了林大為和兩個孩子站在院門口。
他停下手裡的活兒,拍拍手上的草屑。
「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
緊接著,就朝屋裡喊了一嗓子。
「老婆子!大林回來了!你快去買點兒肉!」
林母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從屋裡小跑出來,嘴裡念叨著。
「來了!來了!」
林大為趕緊攔:「媽,不用麻煩,隨便吃點就行——」
林母瞪了他一眼,腳步都沒停:「你當然不用,我這兩個孫子孫女可得吃!」
林大為嘿笑:「合著……我這兒子在您老眼裡,是不用吃飯的啊!」
林母壓根不搭理他,風風火火地出了院門。
沒多大功夫,林母拎著滿滿當當一袋子回來了。
肉、菜、雞蛋、豆腐……
吃飯的時候,林大為挑了些自己工作上的事跟父母講,無非是些報平安的話。林父林母一邊聽一邊往兩個孩子碗裡夾菜,筷子就沒停過。
正吃著,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喲,大林回來啦!」
一個中年男人探頭進來,手裡夾著根煙,打招呼的功夫,已經給自己點上了。
「今年咋說?外面活兒好干不?」
「還成還成。」
林大為起身,遞了根煙過去,兩人在院子裡說了幾句。
沒一會兒,又有人來了,是隔壁的張嬸,再然後是前院的趙哥,后街的李大爺……
陸陸續續地來,零零星星地走。
看得出來,林大為在村里人緣不錯。
不到一個鐘頭,堂屋裡已經擠滿了人,凳子不夠坐,有人就靠著牆。
「吧唧~吧唧~」
一根接一根的煙點起來。
繚繞的煙氣瀰漫開,混著人聲和笑聲,從門口和窗戶縫裡往外飄。
一群人天南地北地聊,從莊稼收成,聊到誰家孩子考了大學,又從村里修路,聊到國家大事……說著說著就快十點了,眾人才紛紛散了。
這一份「鄉情」倒是很暖,可是,煙味也分外的嗆人。
一個一個的,都是老煙槍,林妙妙被熏得直揉鼻子。
在村子裡待了三天。
第三天,天將擦黑的時候,林母從外面急匆匆地跑進來。
她一手按著胸脯順氣,額角上全是冷汗,臉色發白,進門的時候腿還有點打飄。
「哎呀媽呀!嚇死人了!」
林大為一看這臉色,趕緊過去把林母扶過來,讓她上坐。
他握住母親的手,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媽,你手怎麼這麼涼?」
「出什麼事了?」
太淵看了一眼林母的臉色,就知道老太太是遇到了不乾淨的東西。
林母緩了幾口氣,才開口:「剛才我和你小嬸她們一群女人在村東頭那兒說話,就說你回來了麼,正說得熱鬧呢,你小嬸就說——剛那個桂嬸兒不是還在了嗎?咋個一下就沒影兒了。」
「桂嬸兒?」林妙妙不知道這是誰,問了一句。
林大為想了想,臉色微變:「媽,你是不是看錯了?桂嬸兒不是死了一個來月了?她不是得癌沒了麼,咱們還一起隨禮了。」
「對啊!」林母一拍炕沿,「你小嬸一說,大家也都反應過來,想起了這一茬,一群人就慌裡慌張地往家跑,都嚇得夠嗆!」
老太太臉色還是有點白。
林大為覺得古怪:「是不是有人惡作劇啊?」
太淵開口了:「不是,單純是阿奶見鬼了而已。」
林妙妙:「……」
林大為:「……」
林母:「……」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
太淵問了一句:「阿奶,那位桂嬸兒,她以前是不是經常在那兒溜達?」
林母回憶道:「我們經常在那兒站著……對,那棵老槐樹底下,她活著的時候,天天端個飯碗在那兒吃,一邊吃,一邊跟人扯閒篇兒……」
太淵點點頭,語氣很平:「沒事兒,一個鬼而已,現在是新時代,沒什麼好怕的,鬼真要可怕,那打仗的時候,也就不殺人了,全部自己殺自己,變成鬼把別人嚇死得了。」
這話很有道理。
可也實在是安慰不了人。
林母臉上的後怕勁兒還在。
但因為太淵就坐在旁邊,她的臉色慢慢緩過來了,血色也回來了。
林大為感覺母親的手熱乎了,才鬆開。
林母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兒子握過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小孫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
她壓低了嗓子問。
「夠夠啊,你……是不是那個……能看到那些髒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