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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坦誠

  第144章 坦誠

  午後,陽光正好,透過繁茂的枝葉,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武館後院一處僻靜的涼亭中,四周有翠竹掩映,更顯幽深。

  石桌旁,孫皓與徐毅、蕭珩三人環繞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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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了柯晁這個外人,一些深層次的話題才能展開。

  孫皓當先拱手,向徐毅和蕭珩致意,語氣誠懇道:「富源縣之事,後續風波不小。

  辛苦三殿下與郡君在朝堂之上為在下周旋轉圜,此情此義,在下銘記於心,在此謝過。」

  孫皓這番話發自內心,並無半分作偽。

  無論最終皇帝給他的是一個怎樣的職位,至少徐毅和蕭珩是大力舉薦、為他說話的,這份人情需要認下。

  而且,有了這個官方身份和朝廷的明確態度。

  哪怕皇帝對他是利用居多,富源縣之事在明面上就算有了一個了結。

  在無需面對朝廷龐大壓力後,泰安鍾氏和青州別駕陳泰,他應對起來就輕鬆得多了。

  徐毅捋了捋鬍鬚,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說道:「有賢侄此言,其間辛苦便也不算什

  麼了。」

  蕭珩亦是笑容溫潤,接話道:「孫君言重了,太過客氣反而顯得生分。

  且不說姨夫與孫君之間的關係,單憑孫君如此年紀便取得的驚世成就,堪稱當世無雙的絕世人物。

  我蕭珩能與你相識、相交,便是幸事。

  能為孫君這等人物前程盡一份心力,吾自當盡心盡力而為,何談辛苦?」

  蕭珩言語坦誠,直接將「結交」和「投資」的意思表露出來,毫不掩飾對孫皓的看重與善意。

  面對這撲面而來的、毫不作偽的親近與招攬。

  孫皓微微頷首,再次鄭重拱手致意:「殿下厚愛,郡君關愛,孫皓必不負之。」

  簡單的致謝與表態之後,亭內氣氛更加融洽了幾分。

  隨即,孫皓也不客套,直接切入核心問題,神色一肅道:「殿下、郡君,如今既已是一家人關起門來說話,在下便直言不諱了。

  陛下任命我為鎮武司副指揮使,賜我先斬後奏、獨立行事之權,看似恩寵無雙,位高權重。

  但在下年輕,於朝堂局勢、帝王心思所知淺薄,其中深意為何?

  還望二位不吝賜教,為我解惑。」

  說罷,孫皓目光灼灼,直視徐毅與蕭珩二人,等待著他們的答案。

  這既是對他們之前示好的回應,也是一次試探,試探他們究竟願意坦誠到何種程度。

  徐毅臉上笑容漸漸收斂,轉為沉肅,正色開口道:「賢侄既有此問,我便直言而答。」

  他略一沉吟,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分析道:「按照我的猜度,陛下此舉,帝王心術居多,緣由有幾方面。」

  「首先,也是最根本的一點,賢侄你太年輕了!」徐毅語氣加重,沉聲道:「年不過二十,便已成就洗髓換血之境!

  你代表的未來潛力太過恐怖,恐怖到讓陛下都感到一絲不安。

  他無法預測你將來能走到哪一步,是否會威脅到皇權安穩。

  此乃人性,亦是帝王通病。」

  「其次,」徐毅繼續道,「你成長至今,朝廷對你並無多少恩德提拔。

  你的崛起,近乎於野草瘋長,與朝廷體系關聯不深。

  這意味著,你對朝廷的歸屬感和忠誠度,在陛下看來,是需要打上一個問號的。」

  徐毅輕吐一口氣,沉聲道:「再加之,你殺鍾彥、鍾濟父子之事,雖無明確證據指向,但你出身清遠、事發富源,很難讓人不產生聯想。

  此事也側面表現出你行事果決凌厲,對朝廷法度、對世家大族,其實恭謹不多,甚至可以說是潛在的挑戰者。」

  「綜合這幾點,」徐毅總結道:「陛下對你,是既想用你這把利劍為國掃除障礙;又心存忌憚,怕你失控,反傷自身。

  於是,便有了這鎮武司副指揮使的任命,此職位高權重,獨立行事之權更是誘人。

  但賢侄須知,鎮武司專職處理江湖事務、緝拿不法強徒、監察地方豪強,所面對的都是硬骨頭、大麻煩。

  你既任此職,這些麻煩也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你的肩上,難以推脫。

  陛下這是想把你當做一柄快刀,一柄無需太多顧忌、鋒芒畢露的快刀,用以清理朝廷不便直接出手、或是積弊已深的頑疾。

  無論是朝堂之上的某些派系,還是地方上那些尾大不掉的勢力。」

  聽著徐毅這番對皇帝心思直白而深刻的剖析,孫皓輕輕點了點頭。

  徐毅能對他說出這番幾乎算是「腹誹君上」的直白話語,足見其坦誠與捆綁的決心。

  這時,蕭珩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接口道:「姨夫所言,句句在理。

  按理說,父皇所為縱有算計,我身為人子,也不應該在背後置喙。

  但平心而論,面對孫君這等人物,此番純粹的帝王心術、驅虎吞狼之計,我還是認為有些不妥,甚至可以說是短視。」

  蕭珩頓了頓,起身朝著孫皓鄭重地拱手一禮,神色無比誠懇:「孫君,我方才之言,並非虛言客套。

  你是真正的絕世人物,將來註定要登臨武道絕巔。

  我蕭珩是真心想與你結交,並非僅僅將你視為可利用的刀劍。

  我也始終認為,我大乾朝廷,對於孫君這等天降英才,應當真心實意地接納、培養,給予足夠的尊重和信任。

  而非充滿了算計與提防,令忠臣義士寒心。

  在此,我為我父皇些許不當的考量,也為我蕭氏皇族可能存在的怠慢,向孫君致歉。」

  孫皓起身拱手還禮,正色道:「殿下如此坦誠相待、推心置腹,其中心意與真情,在

  下已然明了。」

  言至於此,雙方也算是徹底坦誠相待,將可能因皇帝任命而產生的芥蒂,提前消弭於無形。

  一種基於相互尊重和潛在利益共同體的默契,悄然建立。

  孫皓與蕭珩相視一笑,各自落座,亭中氣氛變得更加和諧。

  接著,孫皓沉吟片刻,問道:「殿下、郡君,既然陛下意在借我之力清理積弊。

  那麼接下來,依二位之見,陛下會首先給我安排何等任務?我也好提前有所準備。」

  蕭珩與徐毅交換了一個眼神,顯然對此早有探討。

  蕭珩思索片刻,開口道:「方才姨夫已然分析過,父皇對孫君有此任命,意在清理朝堂與地方。

  如今我大乾一大癥結便是,朝堂之上,派系林立,臣工黨同伐異,相互攻訐,內耗嚴重。

  地方之上,世家大族、豪強勢力盤根錯節,兼併土地,隱匿人口,對抗朝廷政令,漸成尾大不掉之勢。」

  蕭珩頓了頓,繼續道:「朝堂之上,關係錯綜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時半會難以輕動。

  而地方之弊,已到了非整治不可的地步,尤其需要一劑猛藥。

  故此,我猜測,父皇極有可能首先會讓孫君去往地方,選擇一處積弊最深、最難啃的硬骨頭。

  以雷霆萬鈞之勢清理一地,既能解決實際問題,亦可殺雞儆猴,震懾天下不臣之輩。」

  孫皓手指輕敲桌面,略一沉吟,問道:「那依二位之見,何地最有可能?」

  蕭珩與徐毅幾乎是異口同聲,清晰地吐出了兩個字。

  「冀州!」

  孫皓眼中掠過一絲疑惑與鄭重,問道:「為何是冀州?還請殿下、郡君詳解。」

  蕭珩解釋道:「孫君有所不知,我大乾疆域遼闊,但內部隱隱有中原、河北並重卻又對立的格局。

  中原乃是太祖爺起家的根基之地,世家大族多與國同休,向來最為安穩,也最得朝廷信任。」

  接著,蕭珩搖了搖頭道:「但是河北之地,包括冀州、幽州等地,是太祖後期乃至太宗時期才最終納入統治,歸附較晚。

  此地民風勁悍,豪強林立,且因為歷史淵源,與中央朝廷向來有些離心離德之感。

  雖朝廷多年以來竭力調和,但這種隱隱的對抗情緒卻仍舊廣泛存在,根深蒂固。」

  「近些年來,」蕭珩神色愈發嚴肅,「因各地邊患紛擾,朝廷為了維持龐大的軍費開支,不得已在全國範圍內增加了稅賦。

  而冀州,作為河北核心之地,也是最為富庶、人口最為稠密的地區之一,承擔的稅賦額度也最重。

  這無疑加劇了冀州本地勢力,包括世家、豪強乃至普通百姓的不滿。

  抗稅、隱匿田產人口、甚至與朝廷官員發生衝突的事件時有發生。

  對抗情緒與日俱增,整個冀州已隱隱有不穩跡象。

  如今孫君入朝,父皇順勢而為的可能性極大。」

  孫皓目光幽幽,這活可不好干。

  不僅麻煩至極,牽扯到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

  而且幾乎是要與整個冀州的既得利益階層為敵,極其得罪人。

  這哪裡是殺雞儆猴,分明是讓他去捅馬蜂窩,甚至是去搏殺一頭盤踞北地的猛虎。

  若是真的單純做一把刀,那萬事勿憂,只需殺」之一字即可。

  但是這又怎麼可能?

  徐毅見孫皓沉默,適時開口補充道:「賢侄,冀州之事,確實極為麻煩,其間度的把握至關重要。

  單憑武力高壓,或可震懾一時,但絕非長治久安之策,甚至可能激起更大的反彈。

  需得剛柔並濟,既要展示雷霆手段,剷除首惡。

  也要懂得分化拉攏,爭取一部分可以爭取的力量,找到問題的關鍵,方能事半功倍。

  這其中的權衡與謀略,比單純的武道爭鋒要複雜得多,需得仔細考量,步步為營。」

  孫皓輕吐一口氣,看向蕭珩和徐毅,坦然道:「殿下、郡君,在下年輕,朝堂爭鬥、

  地方政務經歷一片空白。

  若陛下果真派我前往冀州,其間諸多關節,還需二位在朝中、在地方,多加支持,提供訊息,代為轉圜。」

  蕭珩毫不猶豫,正色道:「這是自然!孫君放心,你若赴冀,我必在京城全力配合。

  所需之情報、人員,乃至朝中輿論,我皆會盡力為你打點、爭取。

  冀州之事,關乎國本,亦關乎你我未來,我蕭珩絕不會坐視。」

  徐毅亦是鄭重頷首:「賢侄放心,青州與冀州毗鄰,我在青州經營多年,對冀州情況也略知一二,定會傾力相助,為你提供一切可能的支持。」

  得到了兩人的明確承諾,孫皓心中稍定。

  這朝堂與地方的博弈,紛繁複雜,終究不似武道只需一往無前即可。

  另一邊,柯晁早已回到了他在清遠城暫居的別院。

  書房內,檀香裊裊。

  柯晁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書案之後,目光幽幽地看著桌案上攤開的一份卷宗。

  翻開的那一頁,上面記錄的內容,正是鍾彥父子與周家的血仇。

  旁邊,還擺放著一封匿名舉報書信。

  柯晁的手指緩緩划過卷宗上周順的名字,又瞥了一眼那封書信,眼中閃爍著明暗不定的光芒。

  他執掌鎮武司多年,本身就是查案的絕頂高手,心思縝密遠超常人。

  周家與鍾彥父子的血仇、孫皓與周家的關係、富源縣一案事發時間、三皇子的舉這一切聯繫起來,有些事情便不言自明。

  片刻後,柯晁緩緩向後靠在椅背上,搖了搖頭,將那份卷宗輕輕合上。

  兇手是誰,他心中已有了八九不離十的猜度,自然是已被任命為鎮武司副指揮使的孫皓。

  只要繼續往下追查,他亦有十足的把握將猜測用證據來證實。

  不過,富源縣一案,已無需再查,也不必再查了。

  陛下已經做出了安排和任命,這意味著富源縣的案子,在更高的層面上已經了結。

  而他這位皇帝的絕對心腹,自然明了其中意思。

  「年不過二十的洗髓換血,呵呵,還真是驚世駭俗。」

  柯晁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幽幽低語。

  那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驚嘆,有忌憚,以及一絲深藏的羨慕。

  這羨慕,並非針對孫皓的實力,更是針對他那令人駭然的年輕。

  年輕就是最大的資本!

  洗髓換血境的武者,雖已超凡脫俗,但終究並非長生不死,仍有其壽命大限。

  一般而言,若無特殊機緣或嚴重暗傷,洗髓換血境武者壽元可達一百五十至兩百載。

  這個數字對於凡人而言已是遙不可及,但對於追求武道極致的人來說,卻顯得如此緊迫。

  武道之途,如逆水行舟,越到後面,越是艱難晦澀。

  年齡的優勢在此刻便體現得淋漓盡致。

  越早踏足洗髓換血之境,就意味著擁有越多、越充沛的黃金時間,去衝擊那更高、更渺茫的武道層次。

  氣血不會因年歲增長而過早衰敗,精神不會因漫長歲月而趨於僵化。

  身體處於最巔峰的活性狀態,能夠更好地承受突破時帶來的衝擊與蛻變。

  柯晁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書房,投向了那存在於古籍殘卷、口耳相傳之中的莫測之境。

  那超越洗髓換血的,只在古老傳說里留下隻言片語的境界。

  金剛不壞,肉身成聖,斷肢重生————

  這些隻言片語,代表著武道的另一個天地。

  柯晁自問天賦不凡,亦有機緣,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站在世間武道的上層。

  但他深知,以自己的年紀,想要在壽元大限來臨之前,窺得那傳說之境的一絲門徑,希望已是極其渺茫。

  前路仿佛被濃霧籠罩,每前行一步都需耗盡心力。

  而時間,卻如同指間流沙,無情逝去。

  但是孫皓呢?

  他的人生才剛剛展開,他的武道黃金時期還有漫長的數十年,上百年。

  他有大把的時間去探索,去試錯,去積累,去感悟那冥冥中的玄機。

  那對於柯晁而言已是鏡花水月的傳說之境,對於孫皓來說,卻可能是真有希望觸及的真實目標。

  這如何能不讓人心生羨慕,乃至一絲潛藏極深的、連柯晁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

  柯晁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緩緩閉上雙眼,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這嘆息聲中,混雜著對後生可畏的感慨,對自身道途的些許悵然,以及對未來局勢難以把握的凝重。

  良久後,柯晁的目光望向京城所在的方向。

  他的聲音低沉,自言自語道:「陛下,將此等潛力無窮的絕世人物,僅僅當做一把利刃握於手中,驅使其斬向荊棘。

  其鋒銳無匹,固然能清除障礙,但會不會傷及執刀之手自身呢?

  待到其羽翼豐滿,洞察一切之時,這刀,恐怕就不是那麼好握的了。」

  說罷,柯晁喟然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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