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96章 火線
凌晨四點的港區還沉在最深的那段夜色里,路燈在霧氣中縮成一團團模糊的橘黃色光暈,街道兩旁的店鋪全都關著門,捲簾門上還殘留著昨夜雨水留下的細密水痕,在路燈光下泛著一層不均勻的亮光。
空氣里的濕氣很重,混著從東京灣方向吹來的鹽腥味和遠處碼頭區域那幾盞高杆燈在霧氣中散射出來的冷白色光芒,形成一種讓人胸口發悶的沉悶感。
戶梶帶著八個人從北側防波堤方向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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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車停在碼頭外圍那條臨河公路的盡頭,然後徒步沿著防波堤的水泥路面往東走。
防波堤兩側的水泥護欄在夜色中泛著暗灰色的光,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低矮的柱形照明燈,燈光被霧氣裹著只照出腳下一小塊圓形區域,走在其間像是穿過一排間隔均勻的光島。
海水在防波堤下方拍打著混凝土牆面,浪頭不大,但每一下都帶著沉悶的撞擊聲,從牆根處反上來,在霧氣中顯得格外低沉。
他們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在接近通往倉庫區那條水泥路的路口時,戶梶放慢了腳步。
他走在隊伍最前面,右手始終搭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掃過前方那片被霧氣籠罩的灰色地帶。
他在離路口大約十來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因為他看到了那道路障。
鐵絲網固定在兩排打入地面的鐵樁上,樁腳周圍灌了一圈新鮮的混凝土,表面還留著尚未完全乾透的濕痕,在霧氣中泛著一層暗灰色的啞光。
鐵絲網的網格很密,網眼比普通的施工圍欄更小,手伸不進去,刀也穿不過去。
網面被拉得很緊,用手推一下只有極輕微的彈性形變,底部的鐵樁埋進地面大約一尺多深,灌注的混凝土把樁腳和周圍的碎石地面連成了一整塊硬殼。
戶梶蹲下來看了看樁腳處那圈混凝土的濕度,又用手掌在鐵絲網上按了一下,確認了這道路障不是臨時搭的——樁腳的混凝土至少澆築了幾個小時,已經硬化到了一定的程度。
他站起來,沒有嘗試破壞它。
他知道如果現在動手拆這道路障,發出的聲響會驚動倉庫里的人,而且對方既然提前設了這道障礙,就一定在倉庫方向做了相應的準備。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把鐵絲網和樁腳混凝土的照片拍下來,然後撥通了龍崎真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
戶梶壓低聲音,把北側的情況簡短匯報了一遍——路障攔在通往倉庫區的水泥路盡頭,鐵絲網固定得很牢,樁腳灌了混凝土,短時間內拆不掉。
龍崎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先不要動。
等南邊的消息。」
伊崎瞬從南側舊貨運通道推進時,路線比戶梶那邊更窄也更曲折。
那條貨運通道沿著住宅區邊緣延伸,兩側是低矮的民房後牆和幾排廢棄的舊倉庫外牆,路面被多年來的貨車碾壓得坑窪不平,積水在凹陷處匯成一個個小水窪,在夜色中泛著暗沉沉的反光。
他帶的人比戶梶少兩個,只有六個,因為南側的通道更窄,人多了反而展不開。
他們沿著通道往東走了將近二十分鐘,在接近通道中段時,伊崎瞬看到了那兩根並排橫在通道入口處的舊貨櫃。
貨櫃表面鏽跡斑斑,邊角處的鐵皮已經被海風侵蝕得捲起了薄片,箱體之間的縫隙被一塊鋼板焊死,只留出一個人側身通過的距離。
伊崎瞬側身從那條縫隙擠過去時,鋼板邊緣在他外套的袖子上蹭出一道很淺的刮痕。
他穿過貨櫃後面的窄巷繼續往前走,在通道中段又遇到了一道鐵柵欄。
柵欄是那種老式的鐵管焊接結構,橫杆和豎杆之間的焊點很粗,有些地方還能看到焊渣沒有打磨乾淨的痕跡。
柵欄的寬度剛好擋住整條通道,從地面一直頂到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沒有留任何縫隙。
柵欄後面站著一個人。
植村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兩隻手都插在口袋裡,站在柵欄內側大約三四步遠的位置。
他沒有拿武器,也沒有做任何威脅性的動作,只是站在那裡,像是一個被派來傳話的人。
他身後不遠處的通道深處,隱約能看到倉庫側牆的輪廓在霧氣中逐漸顯現,灰色的牆面被霧氣裹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邊緣。
伊崎瞬在柵欄前面停下,右手握著刀柄但沒有把刀抽出來。
他隔著鐵柵欄和植村對視了幾秒,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沉。
植村先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這條被兩側牆壁夾住的窄通道里,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被貼著耳朵說出來的:「川上先生讓我轉告你們。
碼頭東端三間倉庫已經封閉,裡面在施工,任何人不得進入。
施工將在明天凌晨結束。
結束之後他會親自跟龍崎先生談。」
伊崎瞬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植村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問了一句:「談什麼。」
植村說:「談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結果。
但前提是——從現在到明天凌晨,雙方都不要動手。
如果你們硬闖,施工就會提前結束。
提前結束的意思是,倉庫底板下面的東西會在你們進去之前被處理掉。
那個處理方式對誰都不好。」
他說完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兩手攤開,掌心朝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意思是「我已經把話帶到了」。
然後他轉身從柵欄後面離開,腳步聲在通道里越來越遠,最後被海風從通道盡頭灌進來的氣流聲吞沒。
伊崎瞬站在鐵柵欄前面沒有追。
他把植村說的話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給自己聽,確認沒有漏掉任何關鍵詞,然後拿出手機撥通了龍崎真的號碼。
他把植村的原話轉述給龍崎真之後,最後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斷:「他說『在你們進去之前被處理掉』——不是『處理完』,是『處理掉』。
而且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猶豫,像是已經準備好了這個答案。
我覺得川上不是在搬東西,他是在等一個信號。
如果我們強攻,他就會提前引爆。
如果我們等,他會在明天凌晨炸掉那些倉庫,然後把一片廢墟交給我們。」
龍崎真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他沒有立刻回復,伊崎瞬能聽到電話那頭有極輕微的呼吸聲和海風從某個縫隙里灌進來的背景雜音。
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走到月讀地下辦公室的屏幕牆前面,把碼頭東端的監控畫面切到最大那塊屏幕上。
畫面里那三間倉庫在清晨的霧氣中只露出模糊的輪廓,外牆的燈光已經被關掉了,倉庫之間的通道在灰白色的霧氣中像是被一層薄紗蓋住了,什麼都看不清。
他在那片模糊的畫面前站了很久,然後把手機重新放到耳邊,開口時聲音比之前更平也更低。
「他說的是實話。
如果我們在那個鐵柵欄前面動手,把柵欄拆掉衝進去,川上就會提前引爆。
他不會等我們走到倉庫底板那邊——引爆信號只需要按一個按鈕,我們的人還在通道里的時候炸藥就會響。
那樣的話倉庫照樣會塌,我們還會有人被埋在通道里。」
他把目光從屏幕上那片霧氣籠罩的倉庫輪廓上移開,落在辦公桌角那張港區地圖上,「如果我們等,他會在明天凌晨炸完,然後從暗道走。
他走的時候不會帶很多人,除了植村之外大概只有一兩個貼身的。
他帶不走的東西他都會留在倉庫里,包括那些武器和補給。
等我們進去的時候,拿到的是一片廢墟和一批沒來得及運走的物資。
這兩樣東西跟他的人命比起來,我選不要人命的那個。」
伊崎瞬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我在這邊盯著,如果他的人有任何異動,我立刻報你。」
龍崎真說:「不用盯太緊。
他既然說了明天凌晨結束,在那之前不會再有別的動作。
你帶人撤到通道外圍,留兩個觀察點就行。
不要在鐵柵欄附近留人,他手下的人可能會在半夜出來做最後一次檢查。」
伊崎瞬應了一聲,掛斷電話之後帶著人從通道里撤了出去,在通道入口外面那條住宅區邊緣的巷子裡重新布置了兩個觀察點。
他把長刀橫放在膝蓋上,在巷子拐角的陰影里坐下來,看著通道方向那片被霧氣籠罩的灰色地帶,等著天亮。
同一天上午,霧沢仁在月讀地下辦公室里把暗道出口的位置徹底確認了一遍。
他用衛星照片和港區都市計劃課的舊圖紙做了交叉比對,把防波堤外側那條檢修通道的走向和倉庫底板下方的管線通道連接起來,確認了暗道出口的具體位置。
他把那張標註圖列印出來放在龍崎真桌上,用紅筆在出口位置畫了一個圈,旁邊寫了一行字:「防波堤外側,檢修通道盡頭,鐵板出口。
在爆炸範圍之外,約十五分鐘步行距離可達北側拐角。」
龍崎真把那張圖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用鉛筆在出口位置和北側拐角之間畫了一條虛線,標註了步行時間和路線走向。
他把鉛筆放下,對霧沢仁說了一句話:「明天凌晨,我帶人去防波堤外側等。
戶梶和伊崎瞬留在外圍,不用跟進來。」
那天下午,龍崎真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歌舞伎町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比夜裡安靜了很多,巷子裡只有零星幾個行人經過,那些夜間的霓虹燈管全部關著,亞克力招牌在日光下泛著一層灰濛濛的舊色。
他把煙盒放在桌上,抽了一根叼在嘴裡沒有點,手指在打火機上慢慢轉著圈,像是在把接下來要做的每一步都在腦子裡重新排一遍順序。
他在想川上——這個人從極道大會坐在他旁邊那一刻起就在跟他博弈,從品川碼頭打到淺草,從淺草打到東京灣,從東京灣打到圍城,現在到了最後一步。
川上沒有選擇投降,也沒有選擇逃跑,他選擇了一條比前兩者都更狠的路——親手炸掉自己經營了多年的地盤,把一片廢墟留給對手。
這個選擇在極道這條線上不算失敗,但也算不上勝利。
它只是在一條已經走不通的路上找到了一個還能走下去的方向。
他把煙從嘴邊拿下來,放在桌上沒有點。
他拿起手機翻到雪之下凜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明天凌晨川上會炸品川碼頭。
我打算在防波堤外側等他出來。
如果他出來的話。」
凜的回覆來得很快,只有一句話:「需要我做什麼。」
龍崎真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發了兩個字:「不用。」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那根日光燈管在穩定的白光中安靜地亮著。
他站起來走到屏幕牆前面,把碼頭東端的監控畫面切到最大那塊屏幕上。
畫面里那三間倉庫在下午的灰白色天光中安靜地伏在碼頭最東端,外牆的燈光已經全部關掉了,倉庫之間的通道在灰濛濛的天色中像是被一層薄紗蓋住了,什麼都看不清。
他在那片模糊的畫面前站了很久,然後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在菸灰缸邊緣按滅,轉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他又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給霧沢仁發了一條消息:「今晚讓戶梶和伊崎瞬都撤到碼頭外圍,不要在通道里留人。
凌晨之前,防波堤外側那條檢修通道只留我一個人。」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屏幕按滅,放在桌角,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電腦機箱裡風扇轉動時發出的極低頻嗡鳴和窗外巷口偶爾傳來的行人腳步聲。
他在那片安靜中等了很久,等到外面的天色從灰白變成暗藍再變成深黑,等到屏幕牆上那些監控畫面里的燈光從熄到亮再從亮到熄,等到桌上的茶徹底涼透,杯底凝了一層深褐色的茶漬,他才站起來,把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搭在手臂上,走出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