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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 火藥

  品川碼頭東端那三間倉庫的中間那間,底板已經被完全撬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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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撬開的缺口大約有兩疊榻榻米大小,邊緣的混凝土板塊參差翹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海泥層和幾根被截斷的樁基頂部。

  樁基的斷面呈深褐色,木紋已經被海水和泥沙浸泡得發軟,手指按上去能感覺到一層濕滑的腐朽感,像是按在一塊被水泡了太久的舊木頭上。

  缺口周圍的底板上還殘留著幾道用粉筆畫出的標記線,是秋山下午測量時留下的——三條橫向、一條縱向,交叉點落在靠海那面牆的正下方,那裡是管線通道和地基接縫重疊的位置,也是整個倉庫底板結構最薄弱的節點。

  粉筆的白色線條在深灰色的混凝土表面上顯得格外清楚,邊緣因為海風的濕度而微微洇開,線條比剛畫上去時粗了一圈。

  秋山蹲在缺口邊緣,手裡拿著一隻可攜式雷射測距儀,對著缺口底部反覆測了幾組數據。

  他把儀器上的讀數逐條記在一張摺疊過的方格紙上,用鉛筆在幾個數字下面畫了橫線。

  他做這些的時候沒有說話,動作很慢也很穩,像是把每一步都先確認過至少兩遍才允許自己進入下一步。

  他的帆布包放在旁邊的底板上,包口敞著,裡面露出幾卷導爆索和幾隻密封包裝的起爆裝置,包裝表面印著模糊的日文標籤,標籤邊角已經磨損得看不清上面的廠家名稱。

  他的左手小臂上有一道從肘彎延伸到手腕的舊疤,是多年前在自衛隊工兵部隊時被爆破碎片劃傷的,疤痕在倉庫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層很淡的銀白色光澤,隨著他手臂的移動偶爾閃一下,像一條被埋在皮膚底下的細線。

  川上站在倉庫門口,沒有往裡走。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水夾克,拉鏈拉到胸口,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越過秋山的肩膀看著那個被撬開的缺口。

  海風從倉庫敞開的大門灌進來,把他夾克的下擺吹得輕輕翻動,也把缺口底部那股潮濕的海泥氣味卷上來,混著倉庫內部原有的鐵鏽和陳年木料受潮後的酸腐味,形成一種讓人胸口發悶的複合氣味。

  他站了很久,才開口問了一句話:「藥量算出來了嗎。」

  秋山沒有抬頭,繼續用鉛筆在方格紙上畫了幾筆,然後才回答:「算出來了。

  裝藥點放在管線通道和地基接縫的交叉處,那裡是整個底板結構最薄的位置。

  藥量不需要太大,只要能把這個交叉點掀開,衝擊波就會沿著管線和接縫向兩側傳導。

  中間這間倉庫的地面會先塌下去,底板斷裂之後上面的鋼架失去支撐,屋頂會整片壓下來。

  兩側的倉庫受到橫向衝擊波的影響,底板會出現貫穿裂縫,牆體變形,地基承載力會降到安全值以下。

  整片區域在爆炸之後至少一年之內沒法使用,清理和回填的工程量比重新建一個碼頭更大。」

  他把方格紙翻了一頁,用鉛筆在上面畫了一個簡單的結構剖面圖,標出了裝藥點的位置和預計的破壞範圍。

  畫完之後他站起來,把方格紙遞給川上。

  川上接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折好放進夾克內袋裡。

  他沒有問「能不能只炸一部分」,也沒有問「有沒有更快的辦法」。

  秋山給的數字和方案已經足夠清楚了,他不需要再問更多。

  「明天晚上之前能做完嗎。」

  川上問。

  秋山把雷射測距儀放進帆布包里,拉上拉鏈:「能。

  安裝時間大概需要四五個小時,主要是固定導爆索和連接起爆線路。

  安裝完之後需要至少十二個小時的靜置期讓線路穩定下來。

  明天凌晨引爆。」

  川上說:「好。

  做完之後你直接走,錢會打到你帳戶上。

  不要回橫濱,先去大阪待幾天。

  等事情冷下來再回去。」

  秋山點了下頭,沒有多問,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轉身朝倉庫後方的通道走去。

  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倉庫里越來越遠,最後被海風從大門灌進來的氣流聲吞沒。

  植村從倉庫側面的小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隻文件夾。

  他站在川上旁邊,把文件夾翻開,裡面是一張倉庫區域的平面圖,上面用紅筆標出了人員撤離路線和暗道出口的位置。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人員已經全部撤出去了。

  剩下的幾個短期雇員今天下午結了工錢,讓他們明天不用來了。

  倉庫周圍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

  川上把平面圖接過來看了一眼,用手指在暗道出口的位置上點了一下:「出口那塊鐵板從外面看有沒有問題。」

  植村說:「看不出來。

  鐵板邊緣的鏽和周圍的混凝土顏色一致,從防波堤外側經過的人不會注意到。

  而且防波堤外側那條平台平時沒有人走,晚上更不會有人去。」

  川上把平面圖還給植村,轉身走出倉庫。

  他站在倉庫門口那級水泥台階上,面朝東京灣的方向。

  暮色正在從海面上漫過來,把天空從灰藍色染成更深更暗的靛青色,遠處灣口那幾艘貨輪的燈光在暗下來的天色里像幾顆被釘在水面上的橙色釘子。

  海風從正面吹來,帶著鹽分和遠處航道上貨輪排出的淡淡柴油味,在他臉上留下一層極細的水汽。

  他站在那裡,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台階邊緣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台階表面那層被海風侵蝕後留下的粗糙紋路。

  那級台階是他師父當年親手砌的,用的是從品川碼頭舊棧橋上拆下來的舊石板,石板邊緣還殘留著被纜繩反覆摩擦後留下的深色印痕。

  他的手指沿著那道印痕慢慢摸過去,指腹能感覺到石板表面的每一處凹陷和凸起,像是在摸一條已經被海水和歲月磨平了稜角的舊傷疤。

  他站起來,走回倉庫內部,在缺口邊緣蹲下來。

  缺口底部的海泥層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片均勻的深灰色,幾根斷裂的樁基頂部從泥面探出來,像一排被砍斷後沒有完全倒下的舊木樁。

  他伸手在缺口邊緣的混凝土上摸了一下,指尖觸到的表面又冷又濕,帶著一層海風長期浸潤後形成的鹽霜。

  他把手收回來,在夾克下擺上蹭了蹭,然後站起來,對植村說了一句話:「明天凌晨引爆之前,你從暗道出去,在防波堤外側等我。

  如果我十分鐘之內沒出來,你就直接走,不用回頭。」

  植村沒有接話,只是把文件夾合上夾在腋下,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天晚上,川上一個人在倉庫里待了很久。

  植村出去之後,他坐在缺口旁邊一隻倒扣的舊木箱上,面前是那個被撬開的底板缺口,海泥的氣味從下面持續湧上來,填滿了整間倉庫。

  他沒有抽菸,也沒有開燈。

  倉庫里唯一的光源是從大門外面透進來的月光,光線很弱,只能照出底板缺口的邊緣輪廓和幾根從水泥地板縫隙里鑽出來的乾枯草莖。

  他在黑暗中坐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互相摩挲著,像是在摸一件已經在掌心裡握了很多年但依然不捨得放下的舊東西。

  他在想他師父——那個在品川碼頭從零開始建起第一座棧橋的老頭,那個在他第一次跟著來碼頭搬貨時遞給他一副手套的老頭,那個在病床上最後幾天還在念叨著「碼頭還沒建完」的老頭。

  那個老頭大概不會想到,他親手建的碼頭有一天會被他自己的徒弟親手炸掉。

  但川上知道,如果他師父還在,大概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老頭當年說過一句話——「碼頭可以丟,但人不能被困在碼頭裡。」

  炸掉碼頭,把一片廢墟留給龍崎真,自己帶著人從暗道走出去,這是他能在不投降的前提下守住關東聯合最後尊嚴的唯一方式。

  他坐在黑暗中,把這件事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直到月光從大門外面一點點移開,倉庫里陷入完全的黑暗,他才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朝側門走去。

  同一天傍晚,港區南側的觀察點裡,伊崎瞬正坐在那間用木板和防水布搭成的簡易棚子裡,面前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把過去兩天的監控錄像逐段調出來,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在屏幕上,每段錄像都用時間戳標註了起止點。

  他看得很慢,每一幀都仔細掃過,像是一個在舊照片堆里尋找某個被反覆忽略的細節的人。

  他注意到那幾盞倉庫外牆照明燈的角度在昨天下午被調整過——不是關燈,是有人把燈罩的固定螺絲擰松之後轉了大約二十度,光線從原先照向倉庫之間通道的方向偏轉到了外海方向。

  這個調整很小,從畫面上看幾乎分辨不出來,但伊崎瞬在月讀監控室待了很久,對碼頭東端每一盞燈的位置和角度都記得很清楚。

  他把這個發現截了圖,標註了時間戳和調整前後的角度對比,然後發給了霧沢仁。

  霧沢仁在半小時後回復了一條消息,讓他把過去兩天所有經過碼頭東端外圍的車輛記錄調出來。

  伊崎瞬照做之後發現了一輛小型廂式貨車在昨天下午從倉庫側面駛出,出門時間不到一個小時,方向是橫濱。

  他把車輛的照片和出門時間一起發給霧沢仁。

  霧沢仁在當天深夜把這兩條信息合併分析之後,在報告末尾寫了一行字:「倉庫內可能有人員活動,活動方式與日常值守不同。

  進出時間短,物資搬運量小,但操作性質更像安裝或布置,而非存儲或轉移。

  建議進一步確認。」

  龍崎真在月讀地下辦公室里看完這份報告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了。

  他把報告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在菸灰缸邊緣磕了兩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站起來走到屏幕牆前面,把碼頭東端的監控畫面切到最大那塊屏幕上。

  畫面里那三間倉庫在深夜的海風中安靜地伏在碼頭最東端,外牆的燈光比平時更暗,倉庫之間的通道被陰影遮住了大半。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對霧沢仁說了一句話:「川上不是在搬東西。

  他在埋東西。」

  霧沢仁從電腦前面抬起頭,把屏幕轉了一下,調出碼頭東端倉庫的結構圖。

  那是他從港區都市計劃課的公開檔案里調出來的舊圖紙,標註了倉庫底板下方的管線通道和地基接縫位置。

  他用手指在圖紙上三條管線的交叉點位置點了一下:「如果他要炸,最可能放在這裡。

  這個位置在靠海那面牆的正下方,底板結構最薄,引爆之後整間倉庫會塌進下面的淤泥層。

  旁邊的倉庫也會因為地基承載力喪失而傾斜開裂。」

  龍崎真看著那張結構圖,把煙盒從桌上拿起來,抽了一根叼在嘴裡,沒有點。

  他在想一件事——川上要在明天凌晨炸掉倉庫,說明他已經做好了最後的決定。

  那個決定不是臨時起意,是已經反覆推演過的。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選擇只有兩個:要麼強攻,在爆炸之前衝進去拆掉起爆裝置;要麼等,等川上炸完之後再去接收那片廢墟。

  兩種選擇都不好看,但他需要先確認一件事——川上炸完之後打算從哪裡走。

  他把煙從嘴邊拿下來,放在桌上沒有點。

  他開口時聲音比之前更平也更低:「把暗道出口的位置確認一下。

  佐久間之前說過那條暗道從最東端那間倉庫底板下方一直通到防波堤外側。

  如果川上要炸倉庫,他不可能把自己埋在下面,一定有逃生路線。

  那條暗道在爆炸範圍之外,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霧沢仁把結構圖翻到下一頁,手指沿著倉庫底板下方的管線通道往防波堤方向移動,最後停在防波堤外側那條窄窄的水泥平台上:「出口在這裡。

  防波堤外側的檢修通道盡頭,有一塊被焊死的鐵板。

  從外面看不出來,但如果從裡面推開,那塊鐵板就是暗道的出口。」

  龍崎真看著那個位置,把煙重新叼在嘴裡,這一次他點著了。

  火苗在打火機上方跳了一下,橘紅色的光在他臉上映出一小塊暖色的區域,然後他吸了一口,把煙霧慢慢吐向屏幕的方向。

  煙霧在冷白色的屏幕光線下翻卷著上升,在碼頭的輪廓前散成一層極薄的灰色幕簾。

  他對著那片煙霧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跟屏幕里那片倉庫的剪影說話:「讓他炸。

  炸完之後,他知道從哪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