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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深夜密會

  夜深如墨。

  四合院沉在鼾聲與夢囈織就的網裡。

  西跨院的燈早已熄了許久。

  李平安悄無聲息地起身。

  動作比前幾夜更加輕緩,卻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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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換上了一身半舊但乾淨整潔的軍裝式樣的便服。

  仔細扣好每一粒紐扣。

  又從箱底取出一枚用紅布小心包裹的、邊緣已經磨損的軍功章。

  凝視片刻,將其鄭重地別在內襟貼近心口的位置。

  冰涼的金屬觸感,仿佛帶著硝煙與血火的氣息。

  瞬間將他拉回多年前的朝鮮戰場。

  拉回那個槍林彈雨、生死與共的歲月。

  也拉回了那張嚴肅而寬厚的面容。

  周政委。

  他參軍入伍時的老領導,周政委現在還是在部隊,如今在某重要部門擔任領導職務。

  位置關鍵,黨性極強,為人更是剛正不阿,眼裡揉不得沙子。

  最重要的是,周政委是他李平安在這個世界上,除家人外,為數不多可以絕對信任的人。

  是那種可以將後背乃至性命,完全託付的人。

  掌柜的真實身份,如同一個不斷膨脹的、散發著毒氣的噩夢。

  僅憑他一人,縱然有玉佩空間和一身功夫,也絕難撼動這株根系早已深入岩層的毒樹。

  他需要力量。

  需要可靠的、足夠分量的力量。

  需要一條能在關鍵時刻,直達天聽的渠道。

  周政委,是眼下唯一可能的選擇。

  也是風險巨大的選擇。

  一旦判斷失誤,或者周政委也無能為力,甚至……帶來更快的滅頂之災。

  但李平安沒有其他路可走。

  他輕輕推開後窗。

  夜風湧入,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妻子和兩個孩子。

  目光沉靜,卻深藏著不惜一切的決意。

  然後,翻身而出。

  融入深沉的夜色。

  他沒有騎自行車。

  將身法提到極限,如同夜色中一道無形的風。

  穿過沉睡的城市,避開偶爾的巡邏隊,朝著城西部隊大院的方向疾行。

  部隊大院的崗哨比尋常地方森嚴得多。

  高牆,電網,荷槍實彈的衛兵。

  但李平安對這裡並不完全陌生。

  早年他來看望過周政委幾次。

  知道哪裡是視線盲區,哪裡牆頭的老藤可以借力。

  更重要的是,他熟知衛兵換崗的規律和巡查路線。

  他將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壁虎般貼在一段爬滿枯藤的圍牆陰影里。

  神識悄然探入院內。

  確認了衛兵的位置和移動軌跡。

  抓住一個短暫的空隙。

  他身形微晃,如同輕煙般掠過高牆。

  落地無聲,正好隱在一叢茂密的冬青後面。

  整個過程,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

  院內道路整潔,路燈稀疏。

  一棟棟蘇式小樓排列整齊,大多已陷入黑暗。

  李平安如同鬼魅,在樓房間的陰影里快速移動。

  很快,他找到了周政委住的那棟小樓。

  二樓,東戶。

  窗簾緊閉,沒有燈光。

  李平安沒有貿然靠近。

  他潛伏在樓前花壇的陰影里,神識如同輕柔的水流,探向那扇熟悉的窗戶。

  屋內,呼吸聲均勻。

  周政委和老伴似乎已經入睡。

  但李平安知道,周政委睡覺極警醒。

  戰場留下的習慣,幾十年未改。

  他必須用一種對方能理解、且不會立刻引發過度反應的方式,表明身份和來意。

  他沉吟片刻。

  從地上拾起一粒小石子。

  屈指一彈。

  石子劃出一道細微的弧線,精準地打在二樓窗戶的玻璃上。

  發出「嗒」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在寂靜的夜裡,這聲音並不算大。

  但對於枕戈待旦的老兵而言,足夠了。

  果然。

  屋內均勻的呼吸聲,驟然一頓。

  緊接著,是極其輕微的窸窣聲。

  有人起來了。

  沒有開燈。

  窗簾被掀開一條極細的縫隙。

  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在黑暗中掃向樓下。

  李平安從陰影中緩緩走出一步。

  讓自己的一半身形,暴露在從雲層縫隙漏下的些許月光里。

  他抬起手。

  做了一個極其簡單、卻只在他們兩人之間才有特殊含義的手勢。

  那是當年在部隊,夜間潛伏聯絡時用的暗號之一。

  意為「自己人,有緊急情況,單獨見面」。

  窗簾後的眼睛,死死盯了他幾秒鐘。

  似乎在確認,在回憶。

  然後,窗簾縫隙合攏。

  片刻之後。

  一樓儲藏室那扇很少使用的小門,被無聲地打開一條縫。

  一個披著軍大衣的高大身影,站在門內陰影中。

  朝著李平安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李平安立刻閃身而入。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儲藏室里堆著些雜物,空間狹小,空氣有些悶。

  只有從門縫和高處小窗透進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兩人的輪廓。

  周政委看起來比幾年前蒼老了些。

  鬢角白髮更多,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

  但身板依舊挺直,眼神在黑暗中,依然銳利得讓人不敢逼視。

  他上下打量著李平安。

  目光在他整潔的便服,和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沉靜的眼睛上停留。

  「李平安?」 周政委的聲音低沉,帶著剛醒的沙啞,卻異常穩定,「你不是在軋鋼廠保衛處嗎?深更半夜,翻牆入院,搞什麼名堂?」

  語氣里沒有太多驚訝,更多的是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老首長,」 李平安的聲音有些乾澀,卻異常清晰,「事態緊急,涉及重大國家安全,走正常渠道風險太大。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見您。」

  「國家安全?」 周政委的眉頭擰了起來,眼神更加銳利,「說清楚。」

  李平安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至關重要。

  他必須用最簡潔、最可信的方式,讓周政委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和恐怖性。

  他從許大茂發現鐵盒開始講起。

  講到蘇秀蘭和「鷂子」計劃。

  講到老孫頭和老刀。

  講到五金庫的炸藥和新車間圖紙。

  講到市局趙副局長家裡的紐扣和夢囈。

  再講到廢品廠的化妝男人。

  最後,講到了那輛黑色轎車。

  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

  那枚龍紋袖扣。

  以及……車裡那個人,那張他在無數正式場合、新聞簡報上見過的臉。

  那個令人窒息的身份。

  他沒有提及自己的神識和玉佩空間。

  只是說通過長期偵查、跟蹤和線索拼接,最終確認。

  敘述過程中,周政委一直靜靜地聽著。

  沒有打斷。

  只是那雙在黑暗中灼灼發亮的眼睛,顯示著他內心絕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當李平安說出那個名字和職務時。

  周政委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震動了一下。

  披著的軍大衣,似乎都沉重了幾分。

  儲藏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良久。

  周政委緩緩開口,聲音仿佛被砂石磨過。

  「李平安,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你知道指控這樣一位同志,意味著什麼嗎?」

  「你知道,如果這是真的,將是何等驚天動地、動搖國本的大事嗎?」

  他的每一個問題,都沉重如鐵。

  「我知道。」

  李平安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正因如此,我才必須來見您。我手頭沒有能擺在檯面上的鐵證。但我以黨性、以軍人的榮譽、以這條您當年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命擔保,我所言,句句屬實。」

  「此人代號『掌柜』,潛伏極深,網絡龐大。從解放前永利機器廠時期就開始布局,目標絕不僅僅是破壞一兩個工廠。其危害,無法估量。」

  周政委再次沉默。

  他轉過身,從旁邊雜物堆里,摸出一個舊菸斗。

  慢慢填上菸絲。

  劃燃火柴。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也照亮了他眼中翻騰的驚濤駭浪。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

  辛辣的煙霧在狹窄的空間裡瀰漫。

  「你來找我,想怎麼做?」 他問,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卻更加低沉。

  「憑我個人,甚至憑軋鋼廠保衛處、市局乃至目前的聯合調查組,都難以撼動他。」

  李坦誠道,「我需要力量。需要一條能在更高層面、更隱蔽渠道,推動徹查的力量。需要絕對可靠的同志,在外圍形成策應和壓力。」

  「老首長,您在部隊,位置關鍵,人脈深厚,黨性原則更是我親眼所見。這件事,我只能,也只敢來找您。」

  周政委慢慢吐著煙圈。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

  有震驚,有憤怒,有難以置信。

  更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和決斷。

  「這件事,太大了。」 他緩緩說道,「大到我一個人,也未必扛得動。」

  「但既然你找到了我,既然你拿出了性命和榮譽作保……」

  他頓了頓,菸斗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我信你。」

  三個字。

  重如千鈞。

  李平安心中那塊一直懸著的巨石,轟然落地。

  眼眶竟有些發熱。

  「但是,」 周政委話鋒一轉,語氣肅殺,「我們不能蠻幹。對手位高權重,耳目眾多,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接下來,我們要做三件事。」

  「第一,你立刻停止一切明面上的調查和跟蹤。恢復你『停職閒散』的狀態,麻痹對方。你的安全,是後續一切的前提。」

  「第二,你把你掌握的所有線索、人物關係、時間地點,不管多細碎,全部整理出來,形成一份絕密材料。不要有任何電子記錄,全部手寫,用只有我們兩人懂的密語。三天後,老地方,我去取。」

  「第三,」 周政委的目光,在黑暗中銳利如刀,「我需要時間。需要動用一些非常規的、絕對可靠的舊部關係,從側面核實一些信息,並建立一條繞過常規系統的秘密匯報渠道。這需要時間,也需要運氣。」

  「在此期間,你就像一顆釘子,給我牢牢釘在原地。觀察,等待,但不要妄動。保護好你自己,保護好你的家人。」

  「明白嗎?」

  「明白!」 李平安挺直腰板,低聲道。

  「好。」 周政委掐滅了菸斗,「你現在立刻原路返回。以後除非我主動聯繫你,或者遇到生死攸關的緊急情況,否則不要再冒險來這裡。」

  「是!」

  李平安不再多言。

  朝著這位亦師亦友、如今更成為他唯一希望的老首長,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然後,轉身。

  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

  翻牆,離開。

  周政委站在儲藏室的門後。

  聽著外面細微的風聲遠去。

  他緩緩走回屋內。

  沒有開燈。

  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黑暗中,只有他指間重新點燃的菸斗,一明一滅。

  如同他此刻激烈翻湧的心潮。

  李平安帶來的消息,太震撼,太恐怖。

  如果屬實……

  那將是一場足以撕裂天空的風暴。

  而他,已被推到了這場風暴的邊緣。

  不。

  是他選擇,站在了這裡。

  為了那些犧牲的戰友。

  為了這得來不易的和平。

  也為了,一個軍人、一個黨員,不容玷污的信仰與忠誠。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

  猶豫了片刻。

  又放下。

  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更穩妥的渠道。

  需要……找幾個真正信得過、也敢豁出去的老夥計了。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重。

  但周政委知道。

  從這一刻起。

  一場更加隱秘、更加兇險的較量。

  已經在這深沉的夜幕下,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他和他暗中布下的棋子。

  將成為刺向那龐大陰影的,第一把尖刀。

  夜色,正濃。

  路,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