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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不可置信

  從西郊廢品廠到四九城內的路,李平安走了很久。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每一步都帶著靈魂被撕裂後的余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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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更冷了。

  吹在濕透的內衣上,帶走體溫,卻帶不走心底那刺骨的寒意。

  他繞了很遠的路。

  穿過荒蕪的田地,蹚過結著薄冰的河溝,在迷宮般的郊區村落里兜轉。

  如同受傷的野獸,本能地消除自己的一切蹤跡。

  直到天邊泛起一抹淒涼的魚肚白。

  他才從一條偏僻的巷口,踏入四九城灰濛濛的晨光里。

  早起的攤販正在支起爐灶,第一班公交電車拖著辮子駛過空蕩的街道。

  掃街的清潔工揮動大掃帚,揚起灰塵。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平凡,瑣碎,充滿煙火氣的生機。

  但李平安眼裡看到的,卻是另一幅圖景。

  那些匆匆走過的行人,那些亮起燈光的窗戶,那些即將開始運轉的工廠……

  這一切的安寧之下,潛伏著一個何等可怕的陰影?

  掌柜。

  那個名字,那個身份,像一座冰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冰冷,巨大,深不可測,足以撞碎任何想要靠近的船隻。

  他回到家時,四合院剛剛甦醒。

  閻埠貴正蹲在前院,用一把小鏟子,小心翼翼地給他那幾盆菊花鬆土。

  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平安?這麼早……又去釣魚了?」 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向李平安空著的雙手。

  李平安搖了搖頭,臉上擠出一點慣常的、帶著疲憊的平靜。

  「沒,早起出去轉了轉。」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閻埠貴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和瞭然。

  沒釣到魚,空手而歸,看來李平安這「閒散」日子,過得也不怎麼舒心。

  「哦,轉轉也好,散散心。」 閻埠貴低下頭,繼續擺弄他的花土,嘴裡嘟囔著,「心靜自然涼,心靜自然涼啊……」

  李平安沒再理會,徑直穿過前院。

  中院,賈張氏正叉著腰,指揮秦淮茹把洗好的衣服晾到繩子上。

  看到李平安,賈張氏三角眼一翻,從鼻子裡哼出一股冷氣。

  「喲,李大處長起得可真早!這是去體察民情了,還是去……反省錯誤了?」

  秦淮茹拽了拽她的衣角,低聲道:「媽!」

  賈張氏甩開她的手,聲音更尖利了些。

  「拽我幹什麼?我說錯了嗎?被停了職,整天遊手好閒,不像個男人樣!我看啊,就是心裡有鬼!」

  若是平日,李平安或許會無視,或許會淡淡回一句。

  但此刻,掌柜那副金絲眼鏡後冰冷審視的眼神,仿佛與賈張氏刻薄的面孔重疊在一起。

  一種莫名的煩躁和暴戾,猛地衝上心頭。

  他停下腳步。

  緩緩轉過頭。

  目光落在賈張氏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了往日的平靜和容忍。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寒意。

  如同臘月屋檐下懸著的冰凌,尖銳,刺骨。

  賈張氏被這目光一刺,後面更難聽的話突然卡在了喉嚨里。

  她張了張嘴,竟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李平安什麼都沒說。

  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後,轉身,繼續向後院走去。

  背影挺直,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靠近的肅殺。

  賈張氏愣在原地,直到李平安進了西跨院,才回過神來。

  她撫著胸口,感覺那裡還在砰砰亂跳。

  「瞪什麼瞪!嚇唬誰呢!有本事你……」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終究沒敢再像之前那樣嚷嚷。

  西跨院裡。

  林雪晴正在廚房準備早飯。

  看到丈夫推門進來,她愣了一下。

  李平安的臉色,是她從未見過的蒼白和……一種深沉的疲憊。

  不是身體的累,更像是靈魂被什麼東西狠狠灼燒過後的痕跡。

  「平安?你……」 她放下手裡的勺子,走過來,想摸摸他的額頭。

  李平安握住她的手。

  妻子的手溫暖,柔軟,帶著皂角的清香。

  這真實的觸感,將他從那個冰冷恐怖的夜晚,稍微拉回了一些。

  「我沒事。」 他低聲說,聲音依舊沙啞,「起早了,有點涼。」

  林雪晴擔憂地看著他,明顯不信,但也沒有追問。

  「快去裡屋躺會兒,早飯好了我叫你。耀宗還沒醒。」

  李平安點點頭,鬆開她的手,走進裡屋。

  他沒有躺下。

  而是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兒子李耀宗在小床上睡得正香,臉蛋紅撲撲的,不知夢到了什麼,嘴角還掛著一點亮晶晶的口水。

  小暖晴在旁邊的搖籃里,也睡得香甜。

  孩子們的睡顏,純淨,安寧,不染一絲塵埃。

  李平安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他們身上。

  掌柜的臉,又一次在腦海中浮現。

  金絲眼鏡。

  威嚴的眼神。

  那枚龍紋袖扣。

  還有……他明面上,那些光輝的稱號,那些崇高的地位,那些他曾在無數場合,親耳聆聽過的、充滿力量的講話。

  荒謬。

  極致的荒謬。

  卻又如此真實,如此……恐怖。

  這個人,就像一顆深埋在國家肌體深處的惡性毒瘤。

  外表看起來,甚至是支撐結構的一部分。

  內里卻在不斷侵蝕,破壞,竊取著生命的養分。

  而他現在,知道了這顆毒瘤的存在。

  知道了它可怕的真面目。

  接下來,該怎麼辦?

  直接向聯合調查組鄭組長匯報?

  證據呢?

  他「看到」了,但怎麼證明?

  神識?玉佩空間?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如何作為呈堂證供?

  就算鄭組長相信他,面對如此級別的對手,調查組敢動嗎?能動嗎?

  一旦打草驚蛇,以掌柜的能量和狠辣,足以在瞬間抹掉所有痕跡,並將一切反噬到他和調查組頭上。

  屆時,不僅扳不倒掌柜,反而會讓自己和所有知情者,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這條路,幾乎走不通。

  那麼,暗中收集鐵證?

  筆記本已經被掌柜拿走。

  「老菸斗」即將被轉移。

  廢品廠那個化妝的男人,行蹤詭秘。

  趙副局長那條線,恐怕也早已在掌柜的監控或清理之下。

  所有的明線暗線,似乎都在掌柜察覺風險後,被迅速掐斷或轉入更深的地下。

  對手的反偵察和清理能力,超乎想像。

  李平安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就像一個人,赤手空拳,站在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

  看到了岩漿翻滾,卻找不到任何辦法阻止。

  甚至不能大聲喊出來。

  因為喊聲,可能先招致滅頂之災。

  時間。

  他需要時間。

  需要機會。

  需要……一個能撬動這龐然大物的支點。

  一個讓掌柜自己露出破綻,或者讓更上層的力量,不得不介入的契機。

  這個契機在哪裡?

  李平安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分析著已知的所有信息,推演著各種可能。

  掌柜為什麼要拿走那本舊筆記本?

  僅僅是為了銷毀早期證據?

  還是裡面記載的東西,對他現在依然有重大威脅或價值?

  掌柜在廢品廠出現,是常態,還是因為近期風聲緊,才啟用這個隱蔽據點?

  那個化妝的男人,在掌柜的網絡中,究竟扮演什麼角色?僅僅是保管員?還是有一定權限的執行者?

  趙副局長夢囈中的「老譚」,與掌柜又有何關聯?

  一個個問號,在腦海中碰撞。

  試圖在那令人絕望的黑暗帷幕上,撕開一道微光的縫隙。

  「平安,吃飯了。」

  林雪晴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溫柔地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平安深吸一口氣。

  將眼底翻騰的驚濤駭浪,強行壓下。

  重新換上那副平靜的、略帶疲憊的面具。

  「來了。」

  飯桌上,棒子麵粥的熱氣裊裊升起。

  鹹菜絲切得細細的。

  李耀宗已經自己爬起來了,正笨拙地拿著勺子喝粥。

  小暖晴被林雪晴抱在懷裡,餵著米糊。

  「爸爸,你今天還去釣魚嗎?」 李耀宗抬起頭問。

  李平安頓了頓,搖搖頭。

  「今天不去了。」

  「那你去哪兒?」

  「爸爸今天在家,陪妹妹。」

  李耀宗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林雪晴看了丈夫一眼,眼神中擔憂更深,但依舊沒問。

  她知道,丈夫心裡一定裝著天大的事。

  他不說,她就不問。

  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也是風雨同舟的信任。

  吃完飯,李平安真的沒有出門。

  他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裡,看著李耀宗練習昨天教的拳架。

  偶爾出聲糾正一下。

  陽光漸漸灑滿小院。

  暖洋洋的。

  驅散了些許夜裡的寒氣。

  也暫時照亮了心底的陰霾。

  但李平安知道。

  這平靜是短暫的。

  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喘息。

  掌柜不會讓他一直「閒」下去。

  武裝部的停職調查,或許只是第一步。

  更隱秘、更危險的針對,可能已經在路上了。

  而他,必須在下一波風暴來臨之前。

  找到那個支點。

  找到那把……能刺穿黑暗的劍。

  他的目光,越過院牆。

  投向四合院外,那片廣闊而複雜的天地。

  投向那個隱藏在光輝旗幟下的、巨大而猙獰的陰影。

  戰鬥,從未停止。

  只是從明處,轉入了更幽深、更致命的暗處。

  而他,已無路可退。

  唯有迎戰。

  在這無聲的硝煙中。

  在這命運的熔爐里。

  要麼被煉成灰燼。

  要麼,煉成斬破一切魑魅魍魎的……利刃。

  陽光,正好。

  落在他的肩頭。

  沉甸甸的。

  如同千鈞重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