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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監視

  永定河的夏天,蘆葦盪綠得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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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蟬聲嘶鳴,混著河水流淌的汩汩聲響,催得人昏昏欲睡。

  李平安坐在老位置,竹釣竿斜插在身前的石縫裡。

  浮漂隨著水波微微起伏,半晌沒有動靜。

  他看似閉目養神,倚靠著身後粗糙的柳樹幹。

  但神識卻如同無形的蛛網,以他為中心,悄然向著四周鋪展開去。

  一百五十米半徑內。

  河面下魚群游弋的軌跡。

  蘆葦叢中水鳥梳理羽毛的細微聲響。

  遠處土路上偶爾經過的牛車吱呀聲。

  甚至岸邊泥土裡蚯蚓蠕動的微弱震動。

  都在他腦海中勾勒出清晰而豐富的圖景。

  這並非刻意探查。

  自停職以來,每次外出釣魚或閒逛,他都會習慣性地保持這種外松內緊的狀態。

  掌柜不會輕易放過他。

  監視,或者試探,遲早會來。

  果然。

  今天,這片寧靜里,多了一絲不協調的「雜音」。

  在斜後方,大約百米開外,另一處更高的蘆葦叢邊緣。

  多了一個人。

  那人似乎也在釣魚,戴著大草帽,背對著他這個方向,長時間一動不動。

  但李平安的神識看得清楚。

  那人的魚竿根本沒有餌,魚線垂入水中的長度也短得可笑。

  他的呼吸頻率,比真正悠閒垂釣的人要略微急促和刻意收斂。

  心跳聲也穩得過分,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節奏。

  更關鍵的是,那人的注意力,至少有七成,都落在李平安這個方向。

  不是公安的盯梢手法。

  公安的人,會更隱蔽,更分散,不會這麼長時間固定在一個位置。

  也不是武裝部調查組的人。

  他們的調查重點在內部程序,不會耗費人力做這種外圍盯梢。

  那麼,只可能是掌柜的人。

  想看看他被停職後的反應?

  是消沉,是焦躁,還是……另有動作?

  李平安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浮漂忽然猛地一沉!

  他手腕一抖,一條半尺長的鲶魚被提出水面,在空中徒勞地扭動。

  他取下魚,扔進魚簍。

  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絲毫遲滯。

  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的眼睛。

  他甚至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筋骨,望了望天色。

  然後,收拾漁具,推上自行車,沿著來路,不緊不慢地蹬車離開。

  自始至終,沒有朝那個監視者的方向看過一眼。

  魚簍里,照例只有三四條不大的魚。

  身後蘆葦叢邊緣,那個戴草帽的人,直到李平安的身影消失在土路盡頭,才慢慢收起那根沒有餌的魚竿。

  帽檐下,是一張平凡無奇、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臉。

  他眯著眼,望著李平安消失的方向,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變成冷漠。

  掏出個小本子,用鉛筆快速記了幾筆。

  然後,身影悄然沒入更茂密的蘆葦叢,消失不見。

  夜幕深沉。

  四合院裡鼾聲四起。

  西跨院的燈早就熄了。

  李平安悄無聲息地起身。

  身旁的妻子林雪晴呼吸均勻,已然熟睡。

  他如同影子般滑下床,換上深色的舊衣褲,腳上是一雙軟底布鞋。

  沒有走門。

  他輕輕推開後窗,身形如狸貓般輕盈躍出,落在後院地上,悄無聲息。

  夜色是他最好的掩護。

  逍遙步展開,落地無息,速度快得只在月光下留下一抹淡淡的殘影。

  他沒有去別處。

  目標明確——市局家屬院。

  趙副局長。

  白天那個監視者,像一根細小的刺。

  雖然無關痛癢,但提醒了他,掌柜的網絡依然在運轉,並且關注著他。

  被動等待,從來不是他的風格。

  既然對方想看他閒著,那他就利用這份閒,做點對方想不到的事。

  市局家屬院在城西,是一片相對整齊的蘇式紅磚樓。

  有門崗,但防備並不算特別森嚴,畢竟住的都是內部人員。

  李平安沒有從正門進入。

  他繞到側面一段相對低矮的圍牆下。

  神識先掃過。

  牆內無人。

  他腳尖在牆面輕輕一點,身體如同沒有重量般飄起,單手在牆頭一搭,便翻了過去。

  落地時,連牆根的雜草都沒有驚動。

  根據之前了解的信息,趙副局長家在三號樓,二樓東戶。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貼著樓房的陰影快速移動。

  避開偶爾晚歸的住戶和巡邏的保衛。

  很快來到三號樓樓下。

  神識悄然向上延伸。

  如同無形的觸手,穿過牆壁,探入二樓東戶的屋內。

  客廳,臥室,書房……

  大部分房間都漆黑安靜,只有均勻的呼吸聲。

  主臥里,一男一女正在熟睡。

  男人的面容,與李平安看過的趙副局長照片吻合。

  五十歲上下,微微發福,睡夢中眉頭似乎還習慣性地蹙著。

  李平安的神識重點掃過書房和客廳。

  書籍,文件,擺設……

  大部分都是尋常之物。

  但他在書房書桌一個上了鎖的抽屜里,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抽屜里除了些工作筆記和私人信件,還有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袋口用棉線纏著,封口處蓋著一個模糊的、私人的戳記。

  神識無法穿透紙張直接閱讀內容。

  但能感受到那檔案袋本身,帶著一種陳舊的氣息,紙張邊緣微微泛黃捲曲。

  至少是十幾年前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檔案袋旁邊,放著一個很小的、打開的絲絨首飾盒。

  盒子裡不是首飾。

  是幾枚樣式各異的舊紐扣。

  其中一枚銅質、邊緣有磨損、帶有蔓藤紋路的紐扣,與老孫頭那裡發現的那一枚,幾乎一模一樣!

  李平安心神一凜。

  果然!

  趙副局長和這枚作為信物的紐扣有關!

  他要麼是掌柜本人,要麼是掌柜網絡中的重要一環,至少是信物的保管或發放者之一!

  繼續掃描。

  在臥室衣櫃頂上一個落滿灰塵的舊皮箱裡,他發現了幾本硬殼筆記本。

  筆記本的樣式很老,封面是墨綠色的,沒有任何字樣。

  裡面用鋼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還有簡圖。

  但距離有點遠,神識無法清晰閱讀那些小字。

  只能隱約感覺到,那些字跡工整而有力,透著一股嚴謹甚至刻板的氣息。

  與趙副局長平時批閱文件時略顯潦草的簽名,似乎不太一樣。

  是趙副局長以前的筆記?

  還是……屬於別人的東西?

  除此之外,沒有發現電台、密碼本、武器等更直接的證據。

  這個家裡,看起來就是一個標準的、甚至有些刻板的領導幹部家庭。

  李平安沒有輕舉妄動。

  他知道,僅憑一枚相似的紐扣和幾本看不清內容的舊筆記本,不足以定論。

  趙副局長完全可以說紐扣是收藏,舊筆記本是早年工作記錄。

  打草驚蛇,反而可能讓真正的線索被徹底銷毀。

  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

  或者,需要找到這些舊物與永利廠舊案、與譚姓工頭、與掌柜指令之間的直接關聯。

  就在他準備收回神識,悄然退走時。

  主臥里,熟睡的趙副局長忽然翻了個身。

  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

  聲音極低,含混不清。

  但李平安的神識捕捉到了那幾個模糊的音節。

  像是……「老譚……不行……太顯眼……」

  老譚?!

  李平安瞳孔微縮。

  是巧合的夢囈?

  還是潛意識裡的關聯?

  趙副局長在夢中,都在擔憂「老譚」太顯眼?

  他靜靜潛伏在樓下的陰影里,又等待了片刻。

  但趙副局長再無異動,呼吸重新變得均勻。

  李平安不再停留。

  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翻牆而出,融入沉沉的夜色。

  他沒有直接回家。

  而是在城裡繞了幾個圈子,確認無人跟蹤後,才回到四合院。

  從後窗翻入,躺回床上時,身旁的妻子依舊熟睡。

  仿佛他只是起夜片刻。

  窗外,月色西斜。

  李平安睜著眼,望著黑暗中模糊的屋頂椽子。

  趙副局長。

  紐扣。

  舊筆記本。

  夢囈中的「老譚」。

  線索似乎又多了一條,指向也更清晰了一些。

  但依然隔著最後一層薄霧。

  趙副局長是掌柜嗎?

  還是說,他只是掌柜用來保管信物、甚至傳遞指令的一環?

  那幾本舊筆記本里,到底記載了什麼?

  與永利廠的舊機器圖紙有關?與掌柜的組織架構有關?還是與更久遠的事情有關?

  他需要想辦法,看到那些筆記本的內容。

  但這很難。

  趙副局長家不是可以隨意進出的地方。

  而且經過今晚,對方是否會因為某種直覺而加強戒備?

  還有,白天釣魚時那個監視者。

  是趙副局長派來的?

  還是掌柜另外的人馬?

  李平安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急。

  魚餌已經放下。

  線也握在手裡。

  接下來,要看魚怎麼游,怎麼咬鉤。

  他需要更多的耐心,也需要一點……契機。

  一個能讓趙副局長,或者他背後的人,自己露出破綻的契機。

  天邊,泛起了第一絲灰白。

  四合院裡,公雞開始打鳴。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仍是平凡的一天。

  但對於李平安,對於隱藏在暗處的掌柜,對於那些仍在博弈中的人們而言。

  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正在加速。

  而一場新的較量,或許就在這尋常的晨光中,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