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大人尊鑒:
奉讀手書,思緒良多。
萱兒落水得救,本是萬幸。
張秋笙此人,雖出身鄉野,然兒子親眼所見,其人品性端方,手藝精湛,謝家竹樓、淮月樓諸多巧思皆出其手。
祖母既已在謝家當面允婚,便是認下這段緣分。
鎮北侯府百年清譽,繫於一諾,若此時反悔,謝家人將如何看待我沈氏門風?又將如何看待兒子這個與謝家往來密切之人?
母親可知,此事若傳揚開來,外人不會說張家高攀,只會笑我鎮北侯府背信棄義。
祖母金口已開,萱兒芳心暗許,此乃雙全之美。
若強行拆散,既違祖母承諾,又傷萱兒心意,更損侯府信譽,何苦要做這三敗俱傷之事?
何不成全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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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今年實歲二十有四,虛歲二十有五,母親祖母年年催問親事。
如今我遇到了心儀的姑娘,卻好像如何都不順利,兒子於謝姑娘本就情路多艱,如今母親這般看重門第,於親事上,更是雪上加霜、斷兒紅線。
若母親執意要阻萱兒姻緣,那兒與謝姑娘之事,便也更無可能。
若今生不得與所愛之人相守,淮清此生,寧可孑然一身,也絕不將就。
萱兒婚事,母親既已決意,兒子無話可說。
只是望母親三思:強扭的瓜不甜,強結的親不睦。
疫區事忙,恕兒不多言。
恭請金安。
不孝子 淮清 頓首
沈硯將寫給母親昭陽長公主的信封好火漆,又從桌案一角的木匣中取出另一封早已寫好的回信——那是給謝秋芝的回信。
他將兩封信一併遞給侍立在旁的親信,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這兩封信,一封送至侯府,一封送往淮月樓。務必親手交到,速去。」
「是,大人。」親信躬身接過,快步離去。
營帳內重新恢復安靜。
沈硯默然片刻,竟又鬼使神差地從匣子裡取出謝秋芝的那封「問罪」信,展開。
信紙上靈動跳躍的字跡,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那個小姑娘叉著腰、鼓著腮,氣呼呼數落自己的嬌憨模樣。
只是,昨日看時滿心的甜意,此刻卻摻雜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沉重與澀然。
營帳帘子被撩開,謝鋒與展風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謝鋒一眼就瞥見沈硯手中那熟悉的信紙,不由得挑眉,語氣帶著戲謔:
「喲,沈大人這是……又在研讀『重要公文』?瞧這專注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軍情密報呢。」
旁邊的展風聞言,立刻死死抿住嘴唇,低下頭去,但那劇烈抖動的肩膀卻出賣了他。
沈硯抬眸,淡淡瞥了兩人一眼,不動聲色地將信紙重新折好,妥善收起,動作從容,仿佛剛才自己真的是在看什麼軍情密報。
他轉而問道:「物資接應可還順利?」
展風立刻收斂笑意,正色稟報:
「回大人,一切順利!謝指揮安排的『特效藥』已全部入庫,清點無誤。按目前消耗,應當能支撐八九日之用。」
沈硯點頭:「八九日……仍是捉襟見肘。如今聞訊而來的病患越來越多,營地外圍已不堪重負,秩序混亂,極易互相傳病。安置之法,需立刻拿出新的章程。」
謝鋒指著桌上攤開的營地草圖,提出自己的想法:
「大人,我認為必須立刻實行『分級管控』。將現有區域明確劃分為『重症隔離區』、『輕症觀察區』、『疑似排查區』以及『潔淨安全區』。各區之間設立明顯界限,由各隊把守,人員物資按固定路線流動,不得混雜。同時,在營地外圍設立臨時接待點,所有新來求醫者,必須先在那裡進行初步甄別,再由專人按病情輕重引導至不同區域,避免一窩蜂湧入核心營地。」
他頓了頓,補充道:「最重要的是,要建立病患檔案,記錄每日病情變化和用藥情況,以便統籌管理和精準用藥。雖然繁瑣,但這是控制疫情、減少混亂和無效消耗的關鍵。」
沈硯凝神聽著,手指在草圖上的幾個區域點了點:
「此法可行。展風,你即刻去辦,按照謝指揮的方略,調動人手,三個時辰內,我要看到這四個區域界限分明,各司其職。」
「是!」展風領命,正要轉身出去。
突然,帳外傳來斥候急促的聲音:「報——!」
「進。」
一名風塵僕僕的斥候快步進帳,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絲緊繃:
「稟大人!歸山方向已探明!山中確實藏有大量私兵,粗略估算不下五百人!其領頭者,乃是何慎早年在外栽培的『義侄』,名為何潛!此人頗為警覺,我們的人不敢靠得太近,但其手下操練布防,隱隱有行伍痕跡,絕非尋常烏合之眾!」
帳內氣氛瞬間變得冰冷而肅殺。
何潛……
這個名字的出現,遠比預想中更為棘手。
約定好的十天期限一到,半日閒食肆的王掌柜和四方春餅店的趙掌柜果然如約登門取畫。
這一次,兩人的態度比初次來訪時還要恭敬熱絡幾分,臉上堆滿了笑容,一進門便連連作揖。
「謝姑娘,哦不,瞧我這張嘴,該叫謝供奉了!」
王掌柜滿面紅光,聲音洪亮:「恭喜謝供奉!賀喜謝供奉!您如今可是咱們大寧朝頭一份的女官!七品的翰林院丹青供奉,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啊!」
趙掌柜也趕忙附和,語氣帶著由衷的敬佩:
「是啊是啊!誰能想到,謝供奉您這般年紀,便有如此造化,得蒙聖恩,光耀門楣,實在是令人欽佩!」
謝秋芝剛將兩人迎進堂屋,聞言愣了一下,她這些天忙著畫畫,幾乎沒怎麼出門,也沒去過雲槐縣,而小文似乎也在忙著和同窗研究什麼圖紙,不常進空間,消息著實有些滯後。
「兩位掌柜的消息好生靈通,我這幾日未曾進城,你們竟都知道了?」
「哎喲喂,我的謝供奉!」王掌柜嗓門不由得又高了幾分。
「豈止是我們知道?如今整個雲槐縣,怕是沒人不知道了!齊縣令高興得跟什麼似的,親自命人在府衙門口的布告欄上公布了桃源村接連五道聖旨的天恩!那布告前,天天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我們都是去瞧了的,紅紙金字,寫得清清楚楚!您謝供奉的名頭,如今可是響徹縣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