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苦境經歷第三次上古動亂之時,劍界反而沒受到太多影響,混劍界的劍者,十個里至少有八個是散修。
沒有基本盤當然更自由。
一直以來,長日錕鋙都在尋找自己的路,先拿各路劍者試招、試劍,然後自己領悟。
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道。
悟。
說簡單也簡單說困難也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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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體的結構在此,變化,便天生有其局限,任一個人武功再為高強,也無法用右手持劍,一動不動就能砍到左身後的敵人,肩膀的關節便讓其不可能完成。
一切招法的本質,在於適應當時狀況的最優解,其真實存在乃是「目的的完成」,若能達成相同目的,則不同的招式其實就沒有區別,乃至武器,亦沒有區別。
若是以此總結。
天下武學,不脫離「意」、「發」兩術。
意者知敵,發者制敵,正是一切招式的目的。
天下劍法皆未脫離其竅,無論看上去再如何精妙絕倫,還是知敵感敵之意與殺敵制敵之發的組合,相同目的伴隨身體可選擇的行動,衍生出不同的招式。 劍術便是如此,若欲再上一層樓,那唯有洞破其更深關竅,方能感悟出更深的正道之劍,以正其術。
——是什麼呢?
長日錕鋙的答案是一式三境。
武限有窮,但心限無窮。
人體結構在此,本質上,應對各種情況的最適之招,已被結構限制出唯一解,萬法不離其宗。
然而人的意志卻是主導行動的關竅,伴隨意志想法不同,其出招的目的便會改變。
一旦發、意不合,那麼出招便會有破綻,甚至連出招都無法做到。
當劍術抵達一定高度之後,再往上走,便將是脫離劍法的劍意與劍道之試。
世間用劍高手,多可分三等。
一為劍客,其劍法已超越較多數用劍之人,便可說得上是劍客,今日殺一高手,明日敗一強者,天下無敵,便可滿足,限於勝負之數,不見劍法更深之洞,致使劍法無法再進,如此而已。
上為劍者,脫於劍客彼此殺戮的無聊遊戲後,對劍法的認知有了更深的認識,其目標轉為劍術的提升與突破,已有向道之人的三分樣子。然而卻未能擺脫各種欲望的交雜,終難臻至極。
不脫俗欲,難堅其志,不堅其志,意念則衰,出招便會緩慢無力,難得至極劍術,難入至深劍道。 無欲則剛,超凡入聖,正是如此。
劍客,往往只能意先招繼,意動招出,縱再精妙的劍術,速度如此緩慢,皆難功成,正因雜念過多所至,不知劍法奧理,欲出招,落於招式之限,一招而三想,如何能快?
劍者,則可招隨意行,招意同往,尋常意動而招發者根本無法傷之,正因其意專於劍意之上,意念專注。然而終究念頭難正,無法至速至快。
若為劍聖,當為先意。
招隨意行,雖已夠快,卻非最快。
招出意先,招至意繼,快至極快,無須反應、無需思索,武道至境!
斷念絕欲,臻意誠劍,不受任何欲望與雜念影響,心意與精神皆專於唯一。
招法純熟時,便深無招無劍之境,面對敵手,見其而知萬解,則意動之前,招已出手而回,可至發在意先!
如此。
劍只需一招,夠用;而分三個境界,足矣。
山頂上,塵土、飛雪堆積,將枯坐於此的身影掩蓋,若非修為高深、目力絕佳之人,難以透徹其之存在。
那人氣息微不可察,似與漫天飛雪以及身下山石融為一體。 春去秋來,冬去春來,歲月匆匆……
當又一年的第一場冬雪來到。
嗡隆隆——
山體莫名震動,似將有地龍翻身,驀地,一聲嘹亮劍吟響徹雲霄,沉悶巨響緊隨其後。
山頂的雪堆猛然炸開,在百萬玉龍之中,人影緩緩站起,微不可察的氣機陡然暴漲,使之在天地間顯得尤為清晰。
「哈哈哈——」
豪放的笑聲在山頂迴蕩,棕褐長發飛揚,鬍子拉碴的中年盡情釋放著身上劍意。
一道赤色劍痕出現在長日錕鋙眉心。
「來戰!」
長喝震懾山川,長日錕鋙手持嶄崖化作劍光消失,隨即,高峰於無聲中化作齏粉,將漫天飛雪染成淡淡的灰色。
…………
中原南部,好生玄上天,解天籟是在神谿離開有一段時間,才從巨靈神口中得知,彼時神君前腳回來吩咐了些事,後腳就離開。 對此,解天籟只能坦然接受,不然他還能說什麼?
正當他在玉闕寶圭殿處理完近來事務,準備著手下次招收門人弟子時,一道森然劍意出現在天地間。
「這是第幾次了?」
感應到那股清晰而凌厲的劍意,解天籟停下手中動作,轉頭看向巨靈神,詢問道。
「第四次。」巨靈神聞言神色有些微妙:「而且都是劍族。」
道真又雙叒叕被人打上門了,天嶼劍族的劍魔一次,非天兩次,這次不是天嶼劍族,但論起來比天嶼劍族還要麻煩不少。
解天籟並未慌亂:「天嶼劍族這代是劍聖還是劍魔?」
「是天山鋒脈。」
巨靈神心情有些複雜:「長日錕鋙,神君年少時的好友,他來道真絕非要與神君敘舊,過去神君就曾預料到這一日。」
「但……」
「唉。」
長日錕鋙所行之道乃以舍為得,當年的那段情誼,無論如何,終有被捨棄一日。 解天籟當機立斷:「是他?據傳他在劍界與人劍決,既分高下也分生死,從未留手,未逢一敗。此番前來道真必然是逼師君出手與他劍決。」
「有勞前輩給師君傳訊,我去攔住他。」
在今日之前,解天籟沒有見過長日錕鋙,但他知道對方,只是不知道來者是對方。
…………
劍是什麼?
當在劍道取得一定造詣後,劍者便會思考這個問題,有人看到了風雨,有人看到了山川,有人看到了星辰,有人看到了天地,也有人看到了喜怒哀樂。
長日錕鋙看到了劍。
劍不是什麼,劍就是劍。
他捨棄了族人,捨棄了親人,捨棄了是非善惡,捨棄了名利權勢,成就嶄崖。
朋友,當然也是被捨棄的那一部分,舍劍之外再無他物,將生命去蕪存菁,成就了長日錕鋙的劍道。
劍聖?
天山鋒脈萬劍窟內負責鋒選者,乃喚萬劍本宗,長日錕鋙心有豪情,乃以劍宗為號。 千里道國,如過眼雲煙,年少往事,成夢幻泡影。
「龍馬千里雪花行,風月十步天劍鳴;秋霜切玉號長日,不滅錕鋙冊宗名。」
劍宗大步向前,彈劍作歌,雙目之中沒有分毫雜念,雄渾劍意自其體內透散而出,捲動風雲變幻,勢不可擋。
沿途之人皆被劍意所懾,不敢上前,任其一路長驅直入。
好生玄上天隱入天地之事長日錕鋙並不知。
不過,就算知道,他也不會在意。
就在長日錕鋙抵達好生玄上天之外時,只聞蓬萊仙聲響起,一道修長身影自通道而出。
「無字無師識道樞,無營無欲自純如;大音希聲解天籟,再焚一卷天下書。」
頂級大先天解天籟又不是沒見過,但像長日錕鋙這樣的他初次見,就他見過的一二三四個頂級大先天,不動手根本看不出實力,看上去一個比一個虛懷若谷。
就算是脾氣最為火爆的始尊亦是如此。
然而。
長日錕鋙與他們大不相同,鋒芒畢露,氣機懾人。 「他呢?」
看到現身之人並非神谿,有那麼一瞬間,長日錕鋙認為是【天下谿】推人出來抗雷,在他看來對方比千年王八更能沉住氣。
避戰?
這是常態。
「道樞·解天籟見過前輩。」解天籟落地後不卑不亢道:「師君外出雲遊,不知前輩此行可是有要事?」
聽到這個稱呼,長日錕鋙才稍微認真:「你是他的傳人?」
解天籟回道:「只是學生。」
長日錕鋙沒把他的回答當回事,而是直截了當道:「也練劍?」
解天籟心中警戒:「練。」
「三日後我在天山之巔等他。」
話語落下,只見長日錕鋙握上嶄崖劍柄,凌厲一劍快至極快,解天籟不及反應,只覺劍芒一閃元神就要與肉身分離。
「這是戰書。」 長日錕鋙沒管他究竟能不能解開劍招,鬆開劍柄轉身離去。
就在元神即將離體剎那,解天籟迅速運功令真元走過天靈、眉心、喉結、肺室、心窩、肚臍、會陰、尾骨,將三魂七魄鎖在體內。
此時長日錕鋙已從他視線內消失。
「方才那是什麼?」
過去在六一天心垣有雲夢襄瑛餵招,解天籟實戰不差,本身稟賦也高。
這是他第一次完全看不懂,故而心有餘悸。
此時。
「發在意先。」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解天籟轉過身:「師君。」
「你如今只能算意發並進,修道非修劍,輸給長日不丟人。」神谿出言寬慰道:「天下劍者不知凡幾,能修成發在意先者少之又少,若根基境界相差不大,修成發在意先的劍者在劍決中有勝無敗。」
今日發生之事早在與君軒轅不復從前後,神谿心中便有預料,但是,這天來的太快。 他前腳剛從西崦回返苦境,後腳就收到巨靈神傳訊,只能先回道真,等他回來長日錕鋙已經離開。
「意發並進?發在意先?」
相應,這是解天籟初次知道這些信息,天錄樓里不是什麼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