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妄枝半融在教堂立柱的濃重陰影里,罕見的陰戾毫無保留地壓在他高挺而利落的眉骨上,「放手。」
江盞月大腦因為極度眩暈感而陣陣發麻,甚至沒有聽到推門聲和質問,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身後站著另外一個人。
她側臉看過去,「⋯⋯裴妄枝?」
裴珏無聲笑了笑,「你來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快。」
江盞月感到肩膀被另一隻手掌握住,整個人被帶得跌進另一個懷抱。她費力地喘氣,眼前畫面晃動、重疊,直到近處那張臉再次清晰起來——同樣的金髮,同樣的紫眸,只是年長些,歲月沒有敗壞他的皮相,反而賦予了他一種高高在上的神性。
兩人一前一後,將這方寸之地變成了密不透風的囚籠。
後知後覺的驚悚感讓江盞月下意識掙扎,裴妄枝五指強硬按在她的前額上,扭過來按進自己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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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盞月眼前瞬間一片漆黑。
霜雪一般的月光自門外大片大片地潑灑進來,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詭譎的光影交錯中,兩道同樣高大挺拔的身形在地面上重疊、扭曲,代表著絕對權力的黑色剪影,在江盞月的腳下交匯,又詭異地融合。
遠遠看去,交織的陰影形似一條正在緩慢蠕動的巨大雙頭毒蛇。
它們嘶吐著冰冷的信子,一左一右地盤踞著,卻又默契地將中間那道清瘦的影子死死纏繞絞緊。
裴妄枝臉上難得不帶任何笑意:「所以,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裴珏溫聲道,「不用這麼緊張,只是讓她休息一會兒。兒子,你真應該多點耐心,總是這麼暴躁可掌管不了龐大的家族。」
裴妄枝眼底翻湧著嘲弄:「父親真是年紀大了,如果如此旺盛的教育欲與泛濫的父愛無處施展,大可以再去領一個。」
裴珏詫異道:「你想有個弟弟?」
「我的意思是——」裴妄枝虛偽地勾起唇角:「你可以找個安靜的地方,和未來的新兒子一起好好培養感情,頤養天年。」
「如果實在囊中羞澀,我很樂意提供買下整座山的資金,以及送您去那裡的單程機票和最好的護工。」
江盞月被剝奪了所有視線,意識也恍恍惚惚,但兩人的對話還是聽進去了些。
她心中古怪感更甚,裴家沒有女主人,這件事直到現在還會被聯邦群眾隱晦提起,並為此津津樂道。
剛才聽下來,怎麼感覺這對父子都不是親的?
裴珏眼皮微抬,眉眼被時間打磨得愈發溫潤,連方才那點被忤逆的意味都化進平和的底色里,他音色苦惱:「我看上去有這麼老?」
裴妄枝笑一下,意思顯而易見。
「走了。」裴珏不再與他作口舌之爭,唯有路過兩位年輕人身側時,餘光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被扣在懷裡的江盞月已經完全癱軟,幾乎是被硬生生嵌進了懷裡,看不分明她的神情,唯有一節冷白如玉、瘦削到骨骼凸起的手腕無力地垂落著。
他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過來這裡一路上的風景,有沒有讓你回憶起童年?」
裴妄枝輕嗤一聲,「有回憶的價值?」
裴珏沒有回頭,只留下意味不明的輕笑,便消失在教堂沉重的大門外。
*****
裴妄枝的童年確實像荒誕的鬧劇。
這一切荒謬的起因,僅僅是因為裴珏當年一時興起的決定。
彼時的家主尚且年輕,一份又一份貴族小姐的資料遞到他面前,等待被挑選。
拄著手杖的家族元老,正喋喋不休地進行著催促與說教。
裴珏撐著額頭,眼眸半垂,看了白髮蒼蒼的老人一眼,「既然叔叔這麼想讓裴家後繼有望,不如您親自為裴家添一個繼承人?」
老人轉了轉眼珠:「我的孩子?」
裴珏慢悠悠地笑了,「不,不僅僅是您的孩子。只要符合『金髮紫眸』的特徵,無論是誰生的,都有資格成為下一任繼承人。」
老人的臉瞬間像吞了蒼蠅一樣難看,「荒唐!金髮紫眸視為天選的神之代行者的標誌,代表著至高無上的純正血脈。你竟然將如此神聖的繼承權當做隨意兒戲?!」
裴珏並不理會,反而頗有興致地招人上前。
當天下午,整個家族都知道了這個消息。裴珏會直接挑選下一任繼承人,唯一的條件,也是絕對的門檻——必須是純正的金髮紫眸。
明明是如此罕見的基因特徵,在巨大的利益與權力誘惑下,裴家內部如雨後春筍般,多出了許多符合特徵的孩子。
他們被聚集到一起,住在似鴿籠一般小間小間緊密相連的房子裡。
接下來,就像是投入蠱盅的毒蟲,為了那個至高的位置,開始彼此撕咬、試探、傾軋、陷害。
直到裴妄枝的到來。
看著和自己如此相似的面容,裴珏稀奇地問身邊管家:「難道我真在外面遺留過一個孩子?」
和裴珏如此相似的面容,讓裴珏也有些稀奇。
喬安娜平靜匯報導:「自您下達命令後,那些人處理了不少基因學者。」
裴珏挑眉:「真有意思。」
不過是隨口流露了這麼一點微末興趣,但同樣被挑選出來的、在競爭中摸爬滾打的孩子們,對權力的氣味和上位者的偏愛再敏感不過。
於是嫉妒和敵意像暗火一樣,無聲地燒了起來。
某一天傍晚,領頭組織的男孩從高高的石階上摔了下去,哀嚎聲響徹了整個走廊,血流了一地。
裴珏來的時候,只問了年幼的裴妄枝一句:「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當時的裴妄枝疑惑反問道:「他竟敢質疑我,難道不該去死?」
裴珏伸出手,像一位真正慈愛的父親那樣,輕輕整理了一下裴妄枝因為推搡而微微凌亂的衣領。
「不,暴力是最下乘、最粗鄙的手段。你不該說他該死。」
「你應該說,」裴珏的聲音輕而緩,「『願神明寬恕他的無知與莽撞,我雖心痛於他的冒犯,但更悲憐他靈魂的墮落。』」
裴妄枝垂眼晲了睨下面還在哀嚎的人,沉默了片刻,終於也有樣學樣地,閉上眼睛,用稚嫩的聲音念誦了一句禱告詞。
清亮虔誠的聲音像音符一般,落在石階上,落在血泊里,落在每一個躲在門後偷看的孩子的耳朵里。
裴珏看著他,滿意地笑了。
第二天清晨,他便向整個家族宣布,遊戲結束。
喬安娜有些遲疑地問:「剩下的那些孩子⋯⋯要遣散回各自來處嗎?」
她之所以有此一問,是因為金髮紫眸本是裴家下一任繼承者的象徵,可因為裴珏一時的放任,如今卻多出這麼多同樣特徵的孩子。
若是讓他們各自回到來處,身份、血脈與已經被撐大的野心混雜在一起,日後只怕會生出難以收拾的叛亂與麻煩。
裴珏不緊不慢道:「有這麼多裴家人?」
喬安娜後背浸潤出冷汗,她垂著眼,低聲回答道:「明白了。」
不久之後,那群孩子曾經居住過的地方被廢棄。
周圍建造了一座巨型的溫泉度假村。
大片大片的薰衣草被種植在度假村的角角落落。
每當風起,紫色的花浪便層層翻湧。
*****
懷裡的動靜將裴妄枝拉回現實,江盞月低垂著眼,又不安分地掙紮起來。
裴妄枝半摟著她,好脾氣地問:「怎麼想起來找我父親。」
江盞月艱難喘口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部,讓她保留了一絲清醒,「你先鬆開我再說。」
裴妄枝不僅沒有鬆開,修長的手指反而撫上她的臉頰,危險又親昵。
他聲音幽幽:「先是盧修、又是祁司野,輪也該輪到我了吧,怎麼輪到他了?」
江盞月能堅持到現在全靠她不錯的身體素質,實際大腦已是一片混沌。
但聽見這瘋瘋癲癲的話,江盞月只覺得一股氣血直衝腦門,更暈了。
她咬牙罵道:「你有病吧。」
裴妄枝笑得更柔和。
俊美的面孔驟然放大,金色髮絲順勢垂落在江盞月頸窩處,勾得皮膚泛起一陣細密的栗粒。
江盞月視線有些渙散,憑著僅剩的力氣伸出手,死死按在那張逼近的薄唇上。
然而,下一秒,異變陡生。
溫熱、軟韌而充滿水意觸感,驟然襲上了江盞月的指縫。
江盞月本還染上怒意和厭煩的眼神凝固住,轉化為陣陣悚然。
高聳的哥德式穹頂下,細微而慘白的月光如同聚光燈般,照亮了這荒誕扭曲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