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牛「嘿」了一聲,黝黑的臉膛上滿是自豪與不舍交織的複雜情緒,他拍了拍自己結實如鐵的臂膀:「可不是!俺這身力氣,在格物院工坊里打磨得比精鋼還硬!可一想到要離開這地方,心裡頭就跟這梅子似的,又酸又澀。」
帕麗娜一頭紅髮在陽光下跳躍,她拿起那份《研究所招募簡章》,眼神灼熱:「酸澀什麼?大牛!我們的路才剛剛開始!看這裡,『新型高效發電機優化組』、『遠距離電力傳輸研究組』……這才是我們該去的地方!殿下的藍圖,需要我們在實驗室里、在圖紙上、在每一個數據里將它變成現實!」她的聲音帶著波斯女子特有的熱烈,充滿了對電磁世界無盡探索的渴望。
金真珠安靜地坐在帕麗娜身邊,聞言輕輕點頭,聲音柔和卻堅定:「帕麗娜說得對。發電機、電燈……殿下四年前點燃的火種,如今已照亮了長安城的幾處工坊和宮苑。但要讓這光明真正『致用』,惠及萬民,需要更穩定、更高效、更安全的技術。研究所,是離『動磁生電』核心最近的地方,也是實現『服務萬民』最直接的途徑。我選研究所,『熱機與電力耦合應用組』。」她的話語條理清晰,目標明確,將「致知」與「力行」完美結合。
阿爾沙克放下手中精緻的銀杯,他如今已完全融入大唐,波斯王子的矜持被格物學子的務實取代,但眉宇間仍有一份屬於王族的思慮:「研究所確是精研學問的聖殿。然,格物之力,若不能化為國策,融入律法,通達四方,其『致用』之效,終有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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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那份吏部告示,「朝廷新設『工部格物司』,專司格物新學之推廣、工坊之規範、匠人之考核、專利之厘定。此乃將『格物窮理』之智,化為『致知力行』之政的關鍵樞紐。我意,入朝,進格物司。唯有在廟堂之上,方能將格物之道,真正鑄入大唐國運之基石。」
他的選擇,體現了對李易「服務家國萬民」理念更深層次的理解——從制度層面推動。
朴正煥撓了撓頭,看看帕麗娜和金真珠,又看看阿爾沙克,最後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狄仁傑身上,瓮聲道:「俺腦子沒你們好使,搞那些彎彎繞繞的公式、律條頭疼!俺就認準一條:殿下說格物要『腳踏實地,實事求是』!俺這四年,在『實用器械構造』上下的功夫最多!俺要去工部將作監!把研究所里那些好圖紙、好想法,真真正正地造出來!讓水車轉得更快,讓織機織得更好,讓礦山的兄弟們少流點汗!讓格物之力,實打實地落在田埂上、作坊里!」他拍著胸脯,黝黑的臉上滿是樸素的決心,將「致知力行」詮釋得無比直接和接地氣。
眾人的目光,最終都聚焦在狄仁傑身上。
他坐在石凳上,背脊挺直如松,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邊角磨損卻保存完好的筆記。
那正是四年前他聆聽李易講座時所用的,後來記錄了他無數思考、實驗、挫折與頓悟的本子。
他指尖輕輕撫過封面,仿佛能感受到四年前那個冬日上午,禮堂內沸騰的熱浪和殿下振聾發聵的話語。
他沒有立刻看桌上的告示或簡章,而是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每一位摯友的臉龐,最後望向梅園外那片象徵著「格物聖殿」的主樓群,以及更遠處長安城隱約的輪廓。
「諸君所言,皆深得殿下『格物窮理,致知力行』之精髓。」狄仁傑的聲音沉穩有力,打破了短暫的寂靜,「帕麗娜、真珠欲深耕實驗室,窮究至理,此乃『格物』之根,源源不斷為未來提供新火種。阿爾沙克兄志在朝堂,以格物之學重塑工政,疏通經脈,此乃『致用』之樞,確保新力能暢達四肢百骸。大牛、正煥矢志將作,化圖為器,此乃『力行』之刃,讓格物之力真正劈開困頓,造福黎庶。」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深邃,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四年前梅園小徑旁,那位深青色身影淡然的話語——「其趣其妙,未必就比看一個人少上半分」,以及高台上那雷霆萬鈞的宣告——「格物之基,在腳下這片堅實的土地!在萬千黎民真實的悲歡與需求之中!」
「不過,」狄仁傑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份量,「殿下亦曾言:『格物之魂,在於實事求是,致知力行』。『莫要困於書齋,莫要耽於空想!走出這殿堂,去田間、去作坊、去市井、去邊疆!』」
他拿起那份《吏部銓選告示》,手指點在一個並不起眼的位置:「我意,不入格物司中樞,亦不急於進研究所深研。我選——外放。」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外放?
對於他們這些長安大學格物院的頂尖學子,尤其是狄仁傑這位曾經的魁首,選擇外放地方為官,似乎並非最優之選。
「外放?」伊嗣埃湛藍的眼眸中滿是疑惑,「懷英,以你之才學,無論是入格物司制定方略,還是進研究所攻堅克難,皆能大放異彩。外放地方,州府衙門未必識得格物之重,恐埋沒了你。」
狄仁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沒有失落,反而充滿了堅定與一種近乎朝聖般的使命感:
「非為埋沒,實為『格』這大唐最真切之『物』。」他翻開自己的筆記,指著一頁頁密密麻麻的記錄,有理論推演,有實驗數據,更有大量對市井百態、農桑稼穡、工坊運作的觀察與思考。
「四年所學,理論公式、實驗技能,皆在胸中。然,紙上得來終覺淺。殿下『實事求是』四字,重逾千鈞。何為『實』?何為『是』?不在長安的宏偉藍圖裡,不在實驗室的精密儀器中,而在江南水鄉的稻田裡,在河東鹽池的烈日下,在劍南崎嶇的棧道旁,在隴右呼嘯的風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