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禾緩緩地從地上抬起頭。
世界，在他的眼中，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房東那肥胖的身體裡，正涌動著一股骯髒的、墨綠色的情緒。
貪婪。
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貪婪。
他甚至能「看到」那些圍觀的鄰居心裡，那些五顏六色的惡意。
幸災樂禍的橙色，鄙夷的灰色，麻木的白色……
原來，這就是他們內心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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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醜陋啊。
一股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
肖禾下意識地，對著房東心中那股墨綠色的「貪婪」，輕輕地加了一把火。
小火苗就像是遇到了汽油一樣瞬間變成了熊熊大火。
就在這時，一個剛下班的年輕租客，從樓梯口走了上來。
他穿著一身得體的西裝，手腕上，戴著一塊嶄新的、在昏暗的燈光下依然閃閃發光的手錶。
那是一款價值不菲的名牌表。
房東的謾罵，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瞬間就被那塊手錶給吸引了，雙眼開始放出一種駭人的光。
那不再是人類的眼神，而是一種野獸看到了獵物時，才會有的眼神。
「我的……是我的……」
他嘴裡無意識地念叨著，像一頭髮了瘋的公牛，猛地朝著那個年輕租客沖了過去！
「啊！」
年輕租客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就被房東死死地抓住。
「給我！這是我的！都是我的！」
房東瘋了一樣，開始搶奪那塊手錶。
「你幹什麼！你瘋了！」
年輕租客又驚又怒，奮力反抗，兩人瞬間就扭打在了一起。
「王哥發什麼神經啊！」
「搶東西？他窮瘋了吧？」
周圍的鄰居也被這荒誕的一幕驚呆了，一個個目瞪口呆，竊竊私語。
肖禾站在原地，也徹底愣住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是我做的？
他看著扭打在一起的兩個人，看著周圍那些驚愕的臉。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誕的喜感，湧上了他的心頭。
這……這可比他講過的任何一個笑話，都要好笑一萬倍！
混亂中，終於有不堪其擾的鄰居報了警。
很快，急促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兩名警察衝上了樓，看到的就是房東像個瘋子一樣，死死抱著年輕租客的手臂，嘴裡還不停地喊著「我的！我的！」。
「警察！都住手！」
警察厲聲喝道。
可房東就像沒聽見一樣，他看到警察手腕上也戴著一塊手錶，雖然只是塊普通的電子表，但他的眼睛瞬間又紅了。
他竟然鬆開了年輕租客，轉而撲向了警察！
「你的也是我的！都給我！」
警察也被這瘋子給搞懵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胡言亂語、仍在瘋狂搶奪他手錶的房東給制服，強行戴上了手銬。
人群終於散去。
走廊里，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呆立在原地的肖禾。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件被踩爛、沾著口水的西裝。
他先是低聲地笑。
「呵呵……」
接著，笑聲越來越大。
「哈哈……」
最後，變成了響徹整個樓道的，發自內心的癲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笑得直不起腰。
「原來……原來這才是喜劇的真諦！」
他捂著臉，聲音里充滿了頓悟後的狂喜。
「我為什麼要取悅你們？」
「強迫你們『笑』，不是更有趣嗎？」
這一刻，那個曾經卑微地、試圖取悅整個世界的肖禾，徹底死了。
肖禾從地上撿起那件被踩爛的西裝。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
然後，隨手將它扔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桶里。
就像扔掉自己那可悲的、失敗的過去。
他回到出租屋，從床底下那個破舊的鐵盒裡，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
四百三十七塊五毛。
這就是他二十八年人生的全部價值。
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他拿著錢，離開了這個讓他受盡屈辱的地方，沒有一絲留戀。
他走進了一家最廉價的旅館，用一百塊錢，開了一個鐘點房。
房間裡，有一面布滿裂紋的鏡子。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蠟黃、瘦削，寫滿了失敗與自卑的臉。
「真醜。」
他喃喃自語。
下一秒，他猛地揮起拳頭，狠狠地砸在了鏡子上！
「嘩啦！」
鏡子應聲而碎，碎片掉了一地。
鋒利的玻璃劃破了他的手背，鮮血流了出來，可他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反而有一種病態的快感。
他走出了旅館。
用身上剩下的錢，走進了一家即將倒閉的文具店。
他買來了最劣質的油彩，紅的，白的，黑的。
又走進一家臨期的化妝品店，買了一瓶顏色最誇張、最病態的綠色染髮劑。
最後，他走進了一家二手服裝店。
在角落裡，他找到了一件剪裁怪異的、紫色條紋的二手西裝。
這套行頭，滑稽，又突兀。
完美。
回到旅館，他對著那些破碎的鏡子碎片，開始了自己的「新生」。
他先是將那瓶綠色的染髮劑，粗暴地塗抹在自己那枯黃的頭髮上。
刺鼻的化學藥劑味，讓他感到一陣興奮的眩暈。
然後，他拿起油彩。
他用白色，將自己的整張臉塗滿，像一張畫布。
再用紅色，在嘴上畫出一個咧到耳根的、誇張又詭異的巨大笑臉。
最後，是黑色。
他用黑色，將自己的眼眶塗滿，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當他畫完最後一筆。
鏡子的碎片裡，映出的，不再是那個自卑落寞的肖禾。
而是一個眼神癲狂、笑容扭曲、仿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魔。
一個真正的小丑。
「你好，世界。」
他對著鏡中的自己，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真實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笑容，讓他臉上的油彩都裂開了幾道縫。
他穿上那件紫色的怪異西裝，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的領結。
鏡子裡的小丑，也做著同樣的動作。
他們，是同一個人。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肖禾。
他是，「小丑先生」。
接下來，他要上演一出，由恐慌和混亂構成的，終極喜劇。
要讓所有的人，都「笑」起來，哪怕，是在恐懼和痛苦中。
「小丑先生」走出旅館，融入了城市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