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來自柏林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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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洛杉磯,終於褪去了秋日的暖意,空氣中開始瀰漫起冬日的清冽。
馬里布的別墅里,壁爐中的火焰靜靜燃燒,發出輕微的僻啪聲,林青輝在二樓的書房裡工作。
他背對著門,站在書桌前忙碌著,書桌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手繪分鏡圖、人物關係網和詳盡的拍攝計劃。
他正在為《飢餓遊戲》的後兩部—《星火燎原》與《嘲笑鳥》的連拍做著最後的細節梳理。
與派拉蒙的談判塵埃落定,資金的閘門已經打開,現在,他需要將腦海中那個帕納姆國,轉化為一份可以精確執行的工業藍圖。
這是一個比拍攝單部電影複雜數倍的工程,需要統籌兩部電影所有場景、演員檔期和資源調配。
劉一菲穿著一身舒適的家居服,端著一杯牛奶,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她將牛奶輕輕放在旁邊的茶水桌上,沒有打擾他的工作,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畫稿上,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角色。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張分鏡上,那是林青輝筆下皮塔被國會區折磨後,變得瘦骨嶙峋的樣子。她的心臟沒來由地一緊。
林青輝感受到了身後的動靜,他停下筆,轉過身看到劉一菲面露擔憂的表情,問
道:「怎麼了?」
劉一菲搖搖頭,小聲說:「沒什麼,就是覺得,凱特尼斯和皮塔,他們後面好苦啊。」
林青輝知道,她已經完全沉浸在了這個故事裡,他柔聲道:「但他們最終會迎來黎明。所有的苦難,都是為了讓最後那一縷陽光,顯得更加珍貴。」
就在這時,書桌上的私人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國際號碼,區號來自德國。
林青輝接起了電話。
「林?我的朋友,希望沒有打擾到你!」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熱情而熟悉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德國口音。
林青輝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迪特?當然沒有。很高興接到你的電話,我親愛的主席先生。」
電話的另一端,正是柏林電影節的主席,迪特·科斯里克。自從兩年前《梁祝》在柏林封神,以及後來林青輝請求複製獎盃時迪特給予的慷慨幫助,兩人私下裡早已交換了聯繫方式。
迪特的聲音里充滿了興奮:「我聽說了,我的朋友,我聽說了!好萊塢的朋友告訴我,你完成了一部了不起的新作!發生在孟買,一個關於貧民窟男孩的童話,對嗎?
他們都說,這部電影擁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只是一部小成本的電影,迪特。還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林青輝謙虛地回應。
「不不不,出自你手的作品,從來沒有小成本這一說。」
迪特的話語中帶著強烈的肯定:「林,我這次打電話來,是帶著一個誠摯的請求。我能否提前看一看這部電影?你知道的,柏林永遠在尋找那些敢於凝視現實、充滿人文關懷的作品。
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你的這部電影,正是我們在尋找的!」
林青輝沉吟了片刻。他明白迪特的意思。這不僅僅是提前觀影,這是一次來自三大電影節主席的非正式的選片邀請。
林青輝答應下來:「當然,迪特。我很榮幸。你什麼時候來洛杉磯?我來安排。」
「我已經在路上了!」
迪特的聲音聽起來急不可耐:「我剛在法蘭克福機場,正在等飛往洛杉磯的航班!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它!」
掛斷電話,劉一菲好奇地問:「是柏林電影節的主席?」
林青輝點了點頭,眼中閃過思索:「他想看《貧民窟的百萬富翁》。
2
他有一種預感,迪特·科斯里克這次的跨洋飛行,恐怕不僅僅是為了看一部電影那麼簡單。
兩天後,福克斯探照燈位於世紀城的總部,一間內部專用的放映廳內。
照燈的兩位總裁南希·厄特利和史蒂芬·吉魯拉,陪同著風塵僕僕的迪特·科斯里克坐在了最中間的位置。林青輝和劉一菲則坐在他們旁邊。
隨著燈光緩緩暗下,大銀幕上出現了孟買那擁擠嘈雜的貧民窟景象。
科斯里克他那雙閱片無數的眼睛,此刻正閃爍著專注的光芒。
電影的節奏極快,現實中緊張的電視問答與過去殘酷的童年記憶交叉剪輯,形成一種強烈的宿命感。
當看到童年的賈馬爾為了拿到偶像的簽名,不惜跳入糞坑,滿身污穢卻高舉著簽名照歡呼時,科斯里克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當看到宗教衝突爆發,賈馬爾和薩利姆眼睜睜看著母親被打死,在混亂中逃亡時,科斯里克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完全沉浸在了那個殘酷的世界裡。
他看到了孩子們被人販子馬曼收養,看到了那些天真的歌聲背後隱藏的殘忍真相。當滾燙的液體被澆在孩子的眼睛上時,放映廳里響起他倒抽冷氣的聲音。
他看到了兄弟倆在泰姬陵前靠著坑蒙拐騙生存,看到了賈馬爾與拉媞卡的重逢與分
離,看到了薩利姆為了生存而一步步走向沉淪...
每一個問題的答案,都對應著一段血淚交織的往事。這部電影,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剖開了印度社會最底層那鮮血淋漓的現實,但又在其中,保留了一絲希望。
當最後一個問題「第三個火槍手的名字叫什麼?」出現時,賈馬爾笑了。
最終,賈馬爾與拉媞卡在火車站擁吻,寶萊塢式的歡快歌舞在片尾響起,仿佛是對所有苦難的消解與祝福。
放映廳的燈光緩緩亮起,迪特·科斯里克第一個站了起來,他用力地鼓著掌。他轉向林青輝,眼中閃爍著光芒。
「林!這是一部偉大的電影!」
他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之詞:「它擁有驚人的能量!它完美地融合了極致的現實主義和夢幻般的童話色彩!」
南希和史蒂芬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喜悅。能讓科斯里克給出如此高的評價,他們對這部電影的信心更足了。
「謝謝你,迪特。」林青輝接受了這份讚美。
科斯里克激動地握住林青輝的手:「林,這部電影,它簡直就是為柏林而生的!它關注社會現實,充滿了深厚的人文關懷,它探討了階級、命運和底層人民的生存狀態...這正是柏林電影節一直在尋找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發出了正式的邀請:「林,我代表柏林國際電影節,鄭重邀請《貧民窟的百萬富翁》進入明年二月份的主競賽單元!我向你保證,它將會在柏林,得到它應得的最高榮譽!」
這番話的分量,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懂。這幾乎是在提前許諾一座金熊獎。
而迪特也明白,他這麼做並非全然是出於藝術上的衝動。在如今這個時代,三大電影節之間的競爭日趨白熱化。
一部林青輝執導的具備金熊品相的電影,對於柏林來說,意味著無與倫比的話題度、
媒體曝光率和全球影響力。這筆帳,他算得比誰都清楚。
林青輝的心,在那一刻,確實被觸動了。
金熊獎。如果能再拿一座金熊,他或者能完成一個前無古人,或許也後無來者的成就歐洲三大電影節的雙輪大滿貫。
然而,就在他即將開口的瞬間,一個音響了起來。
「迪特,我親愛的主席先生。」
福克斯探照燈的總裁南希·厄特利站了起來,她臉上掛著職業而禮貌的微笑:「我們非常感謝您的盛情邀請,也為您對這部電影的激賞而感到無比榮幸。但是,恐怕我們無法接受您的邀請。」
迪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為什麼?南希,你難道不認為這是一次完美的結合嗎?」
「正因為它太完美了,所以我們才不能接受。」
南希走到迪特面前解釋道:「因為我們為這部電影,制定了另一套同樣完美的,但與柏林截然不同的發行策略。我們的目標,是奧斯卡。」
「奧斯卡?」迪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其中的衝突。
南希繼續解釋道:「迪特,你我都清楚規則。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的規定是,所有參選影片,必須在前一年的12月31日之前,在洛杉磯的商業影院進行過為期至少一周的公開放映。
而我們為《貧民窟的百萬富翁》制定的計劃,正是在今年聖誕節前點映,然後在一月份配合頒獎季的聲勢擴大上映。」
「而柏林電影節的要求,是所有主競賽單元影片,必須在柏林進行國際首映。這兩個要求,在時間上是絕對衝突的。我們不可能為了參加明年二月的柏林,而放棄今年衝擊奧斯卡的機會。」
南希的邏輯清晰,她緊接著拋出了更主要的理由商業考量。
「迪特,這不是一部普通的藝術電影,這是林的作品。它背後,站著二十世紀福克斯覆蓋全球的發行網絡。
我們內部做過最保守的評估,在奧斯卡光環的加持下,藉助福克斯的發行渠道,這部電影的全球票房,將輕鬆突破兩億美元,甚至更高。」
她看著迪特:「但如果沒有奧斯卡,哪怕它拿到了金熊獎,結果會怎樣?去年的金熊影片《精英部隊》,全球票房是多少?兩千四百萬美元。
我們尊敬那部偉大的作品,但我們是商人。我們不能無視這中間超過十倍的商業差距。更何況,這部電影的主要投資方和製片人,是林本人。」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迪特所有的熱情。
他當然知道奧斯卡對票房的恐怖助推力。奧斯卡頒獎禮是全球性的文化事件,它的品質認證能讓一部題材偏門的電影,瞬間成為大眾市場的寵兒。
而金熊獎,雖然同樣尊貴,但它的影響力更多局限在影評人、影迷和歐洲市場,對北美和全球主流觀眾的驅動力,與奧斯卡相比,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林青輝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南希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與他腦海中前世的記憶對應著。
前世《貧民窟的百萬富翁》最終的全球票房,不是兩億,而是驚人的3.78億美元。而那一年,2009年柏林電影節的金熊獎得主,是一部來自秘魯的電影,叫《傷心的奶水》。
那部電影的藝術價值或許很高,但它的全球票房,據說只有區區兩百多萬美元,在美國上映的票房,更是只有可憐的三萬美元。
兩百多萬對三億七千八百萬。
這是任何一座獎盃都無法彌補的鴻溝。
這一次,他不僅僅是導演,他還是這部電影最大的投資人。他旗下的製作公司承擔了主要的製作成本。選擇奧斯卡,才是對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唯一正確選擇。
他選擇沉默,默認了南希替他做出這個決定。
審片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僵局。迪特·科斯里克臉上的失望溢於言表,但他終究是一個成熟的電影節主席,他理解南希的立場。藝術固然崇高,但電影終究是一門需要巨大投入的生意。
他嘆了口氣,露出苦笑:「好吧,南希,你贏了。我無法反駁你的邏輯,金錢的聲音,總是比藝術的吶喊更響亮。」
眼看氣氛有些尷尬,林青輝終於開口了。
他站起身,走到迪特身邊,用真誠的語氣說道:「迪特,我的朋友,請別這麼說。這只是一個基於項目現狀的商業選擇,不代表我對柏林沒有感情。恰恰相反,柏林是我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一站。」
迪特抬起頭,看著他。
林青輝繼續說道:「或許,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合作?」
迪特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希望:「什麼方式?」
「既然無法參加主競賽單元,那麼,讓《貧民窟的百萬富翁》作為柏林電影節的開幕影片,進行歐洲首映,怎麼樣?」
林青輝微笑著提出了這個建議:「開幕影片不參與評獎,也就不存在國際首映的硬性規定。這樣一來,它既可以在美國正常衝擊奧斯卡,也能在柏林,這個我心目中擁有特殊地位的電影節上,獲得一次最隆重的亮相。
這對於電影,對於柏林,對於我個人來說,都是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案。」
迪特的眼睛瞬間亮了。
開幕影片!
這確實是一個天才的提議!雖然少了一座金熊獎的懸念,但能讓林青輝帶著一部如此重磅的作品親臨柏林,為電影節揭開序幕,這本身就是巨大的新聞!
這同樣能為柏林帶來足夠的星光和話題度。
「林!你真是個總能帶來驚喜的朋友!」
迪特握住林青輝的手:「就這麼定了!第59屆柏林國際電影節,將由《貧民窟的百萬富富翁》拉開帷幕!」
為了讓這位朋友徹底安心,也為了維繫這份友誼,林青輝看著迪特的眼睛,又補充了一句充滿承諾意味的話。
「而且,迪特,我向你保證。在未來的某一天,我會帶著另一部電影回到柏林。一部真正為柏林為金熊獎而拍的電影。它不會有任何商業上的顧慮,它只會純粹地屬於藝術。」
這番話,如同一顆定心丸,讓迪特所有的失落都煙消雲散。他知道,以林青輝的地位和信譽,這個承諾的分量有多重。
迪特用力地回握著林青輝的手,臉上重新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好!我等著那一天!
柏林,永遠是你的福地!」
在林青輝的斡旋下,一次皆大歡喜的三贏合作達成。福克斯探照燈保住了他們的奧斯卡戰略,柏林電影節收穫了一位巨星導演和一部重磅開幕片,而林青輝,則巧妙地維繫了與三大電影節之間微妙而寶貴的關係。
送走了心滿意足的迪特·科斯里克,夜裡,林青輝獨自一人站在別墅二樓的露台上,海風帶著微涼的濕意拂面而來。
他手目光望向遠處被夜色籠罩的太平洋。
他的腦海中,悄然浮現出那三座代表著世界電影藝術之巔的獎盃坎城的金棕櫚、
威尼斯的金獅、柏林的金熊。
2003年,憑藉《一次別離》和《海邊的鮁魚圈》,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同一年內
摘下金棕櫚與金獅。
2007年,一部《梁祝》,讓他征服柏林,將金熊獎收入囊中。
至此,他與安東尼奧尼、羅伯特·奧特曼、亨利—喬治·克魯佐一樣,完成了電影導演的至高成就三大電影節大滿貫。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導演名留青史的榮耀。
但林青輝的心中,卻有一個更瘋狂的野心。
一個大滿貫,已經有三位先行者。他只是追隨者。
但如果是兩個大滿貫呢?
雙輪滿貫!
這是一個連想都不曾有人想過的概念。
此刻,他檢視著自己的戰利品:
威尼斯,他已經有了兩座金獅獎——2003年的《海邊的鮁魚圈》,和2005年的《斷背山》。威尼斯的雙輪,已經完成。
坎城,他有一座金棕櫚。
柏林,他有一座金熊。
也就是說,他距離那個前無古人雙輪大滿貫神話,只差一座金棕櫚和一座金熊。
今天,迪特·科斯里克的邀請,讓他心中那個野望,再次泛起了漣漪。
他差一點就答應了。
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理智。因為他清楚,《貧民窟的百萬富翁》不是那部為柏林而生的電影。用它去衝擊金熊,時機、氣質都不對,更重要的是,商業上的損失太大了。
他不著急。
他還有漫長的時間,去尋找,或者去創造一部真正屬於坎城、一部真正屬於柏林的電影。
到那時,他將不再是追隨者。
他將成為歷史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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