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
殘影抬著手,仍舊指向因果池下方。
小靈兒看了一會兒,沒有繼續問它。
這道殘影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能說出一個「門」字,已經用盡了剛剛恢復的神智。
滄冥翻開公事本。
「幽影昨日在池底也看見了一座廢殿。」
「應該就是那裡。」
烈焰立即站起來。
「現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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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
小靈兒把殘影指向廢殿的動作畫在紙上。
「媽媽說過,晚上遇到不認識的地方,不能因為想快一點便直接進去。」
烈焰重新坐下。
「那明早去。」
「嗯。」
劉淵用魚竿挑住殘影身後的灰黑細線。
線的另一端仍在輕輕收縮。
每收縮一次,殘影的身體便會淡一分。
它不是自己想回因果池。
是池底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拖它。
「不能等太久。」劉淵道。
「照這個速度,明日中午以前,它就會重新散掉。」
小靈兒點頭。
她讓幽影守住院外,滄冥繼續查司鍾舊神名,自己則陪殘影坐在矮凳旁。
烈焰重新煮了一鍋粥。
這一次沒燒糊。
殘影仍然不能吃。
碗卻一直放在它手邊。
劉淵也沒有睡。
他拿出小靈兒帶來的家庭冊子,一頁頁翻看。
藍星過去十五年,對㣼利天而言只是短短數日。
冊子裡的幾個曾孫卻已經長大,各自去了不同的天界。
秦漢山讓他回去喝酒。
王振國還留著那盤沒下完的棋。
孫冰心寫了半頁要檢查的傷病。
最後一頁,是陳墨畫的八位老人。
他們圍著老槐樹下的石桌坐了一圈,旁邊還留著一隻空凳。
劉淵盯著那隻凳子看了許久。
「這老陳,畫得一點都不像。」
小靈兒湊過去。
「哪裡不像?」
「老夫哪有這麼老?」
「太爺爺本來就老。」
劉淵合上冊子。
「明天還是先辦正事。」
小靈兒沒有拆穿他泛紅的眼睛。
第二日天剛亮,五個人便再次來到因果池外。
十餘道舊神殘影仍跪在池邊。
「歸池。」
「歸池。」
它們每喊一聲,身體便會被身後的灰線抽走一部分。
昨日認出司鐘的老神將站在遠處。
看見小靈兒帶回那道矮小殘影,他沒有阻攔,只朝池西指了一下。
那裡有一條廢棄神道。
「以前清理池底,會從那裡進去。」
「後來廢殿封閉,這條路便沒人走了。」
小靈兒道了一聲謝。
老神將低聲提醒:
「神殿已經知道少了一道殘影。」
「你們進去以後,最多只有一刻鐘。」
幽影先進入廢棄神道。
確認裡面沒有神將埋伏,他才從陰影中伸出一隻手。
劉淵走在最前面。
小靈兒與滄冥護住殘影。
烈焰留在最後清理不斷從石縫裡鑽出的灰線。
神道並不長。
走到盡頭,便是一座沒有神像的灰暗大殿。
殿內只有一面裂開的灰色石鏡。
因果池的主脈從屋頂垂下。
一枚灰黑種子扎在主脈中央,已經長出數十根細小根須。
其中十餘根,正好連著池邊那些舊神殘影。
小靈兒帶來的殘影剛剛進入廢殿,身體便不受控制地向種子飄去。
劉淵收緊魚線。
小靈兒以冰藍神光包住殘影。
「原來是它讓你一直說歸池。」
殘影無法回答。
灰黑種子卻像聽見了她的聲音。
表面暗金紋路同時亮起。
一根細須繞過殘影,直接探向小靈兒眉心。
那裡藏著《萬古輪迴訣》,也藏著喜見一直想看的歸途。
小靈兒沒有後退。
她的身影沿冰藍短路向旁邊移開半丈。
細須撲了個空。
烈焰一團神火落下,當場將它燒斷。
斷掉的灰根沒有消失。
反而像活物一樣在地面扭動,想重新鑽回主脈。
幽影立即用自己的影子將它壓住。
滄冥取出空白冊頁,把灰根封在裡面。
「可以帶回去查。」
小靈兒看向其餘根須。
「先把這些也剪斷。」
她剛剛抬手,一道暗金神光便落在灰黑種子前。
喜見從因果池主脈中走出。
「住手。」
劉淵橫起魚竿。
滄冥三人也同時擋在小靈兒身邊。
小靈兒卻只是看著喜見。
「種子是你埋的?」
「它能重新收攏散落的神性。」
喜見沒有否認。
「這些神名失去主人多年。」
「若沒有它,連殘影都不會留下。」
「可它叫醒以後,又在吃他們。」
「只是一點必要損耗。」
小靈兒指向那道失去右臂的殘影。
「你說想找回原來的諸神。」
「它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只會說你讓它說的話。」
「這不是找回來。」
「只是重新捏出一群聽話的影子。」
喜見眼中金光微沉。
「神靈本就該服從神位。」
「他們不是魚。」
小靈兒抱緊封著灰根的紙頁。
「也不是你池子裡的東西。」
喜見沒有立即出手。
灰黑種子仍在他身後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有新的根須從主脈中長出。
它們沒有隻追向殘影。
其中一根悄悄轉向喜見,也想纏住他的因果。
喜見猛地回頭。
暗金神光落下,將那根灰線震成碎屑。
小靈兒看見了。
喜見也看見了。
這枚借來的神種,並不像他以為的那樣聽話。
殿中的灰色石鏡忽然亮起。
一道裹在寬大灰袍里的輪廓出現在裂紋後方。
它沒有看喜見。
空蕩蕩的兜帽始終朝向小靈兒。
「路來了。」
只有三個字。
鏡面後的灰色城池卻同時打開一線。
數十根灰黑細線從門縫裡湧出,沿著神種撲向小靈兒腳下的冰藍神光。
喜見第一次先於小靈兒出手。
他一掌落在石鏡上,將剛剛亮起的裂紋全部封住。
灰袍輪廓與那些細線同時消失。
廢殿重新安靜下來。
小靈兒看向他。
「它們也想看我的回家路。」
「與你無關。」
「它們從你的池子裡出來,怎麼會與我無關?」
喜見沒有回答。
他原本只想借神種喚醒舊神性。
如今對方已經越過他的命令,直接伸手抓向小靈兒。
這比少掉一道舊神殘影更讓他警惕。
「走。」小靈兒道。
她沒有趁機與十四境的喜見開戰。
一刻鐘已經快到了。
他們也已經拿到需要的東西。
幽影重新打開廢棄神道。
劉淵護住眾人退向殿外。
喜見沒有阻攔。
他只是站在因果主脈前,看著那枚仍在跳動的灰黑種子。
石鏡裂紋里,一座灰色城池一閃而逝。
這一次,不只是小靈兒的歸途被對方盯上。
喜見自己的因果,也已經落進了那面鏡子。
……
眾人回到神盟小院時,天還沒有完全亮。
滄冥將院門關好,立刻把封著灰根的紙頁放到石桌上。
灰根離開因果池以後依舊沒有死。
它在紙面上緩慢爬動。
每經過一行文字,暗金紋路便會亮一下。
小靈兒把普通帳本放到旁邊。
灰根毫無反應。
她又取來㣼利天舊神冊。
灰根立即轉向神冊,死死纏住其中一枚舊神名。
「它只找神名。」烈焰道。
「不只。」
滄冥把自己的藍星身份證放在左邊,又將前世神紋凝在右手。
灰根沒有靠近身份證。
卻在神紋出現的一瞬突然彈起,刺向他的掌心。
小靈兒提前用冰藍神光將它壓回紙上。
「別碰。」
「我只是試一下。」滄冥道。
「試一下也會疼。」
小靈兒重新把紙頁壓好。
滄冥看著自己的前世神紋。
剛才灰根尚未真正碰到他,一段屬於神殿暗衛的記憶便已經自行浮現。
那段記憶很完整。
甚至比他自己恢復前世時更加清楚。
他記得暗金長階有多少級,記得自己每天站在哪一根神柱旁,也記得喜見從神座上落下的每一道命令。
可與此同時,他在藍星生活十五年的記憶卻短暫模糊了一瞬。
「它會放大前世。」滄冥道。
「越靠近灰根,前世神名越清楚,今生越容易被壓下去。」
幽影問道:
「若真的歸池呢?」
「現在還不能確定會不會徹底忘記今生。」
滄冥看向被封住的灰根。
「但一定會受影響。」
這個結果已經足夠。
神盟原本準備等小靈兒確認因果池安全,再讓願意回㣼利天的人自行決定。
如今因果主脈里埋著神種。
任何人帶著舊神名歸池,都可能先被灰根纏住。
小靈兒翻開神盟公事本。
名單里,所有願意回㣼利天的人都單獨做了標記。
她沒有替這些人改成不願意。
只在名單最前面加了一行字。
【因果池有問題,暫時不要來。】
滄冥通過神盟成員自願留下的聯繫,將這句話送回藍星。
沒有召集所有人。
也沒有要求他們重新選擇。
只是告訴那些正在等待結果的人,原定歸池暫時停止。
第一道回復很快傳來。
【收到。】
隨後是第二道。
第三道。
一個個等待結果的名字陸續在名冊上亮起。
有人只回了一個字。
有人問盟主是否安全。
還有人說自己本來也沒準備立刻走,飯店剛開張,至少要把今年做完。
小靈兒逐條看過,沒有讓滄冥統一替她回答。
確認自己安全以後,她便合上公事本。
這不是三百萬神重新作出選擇。
只是神盟查到危險以後,先把危險說清楚。
劉淵靠在廟門旁。
「現在知道神種做什麼了。」
「下一步呢?」
「拔出來。」
小靈兒回答得很快。
烈焰立即道:
「那就再去一次。」
「不能直接拔。」
小靈兒指向坐在矮凳上的司鍾殘影。
「它和舊神名長在一起。」
「還沒剪斷灰根,它便已經少了一條手臂。」
「把整枚種子拔出來,池邊那些殘影可能全都會散掉。」
劉淵這才明白喜見為何沒有阻攔他們離開。
「他算準了咱們不敢直接拔。」
小靈兒點頭。
「他不在意這些殘影會不會散掉。」
「我們在意。」
烈焰皺著眉坐回去。
「那怎麼拔?」
「先把神名和灰根分開。」滄冥道。
「我們帶回來的這一根,可以慢慢試。」
幽影將自己的影子鋪在紙頁下方。
灰根一旦掙動,影子便會立刻合攏。
烈焰則把神火分成極細的一縷,只燒暗金紋路,不碰灰根內部殘留的舊神氣息。
第一次嘗試,灰根縮成一團。
司鍾殘影也隨之晃了一下。
小靈兒立即讓兩人停手。
第二次,她以《萬古輪迴訣》分開灰根里的兩道氣息。
一邊是屬於司鐘的殘缺神性。
另一邊則通向池底神種。
黑白輪迴旋渦剛剛出現,灰根便猛地撲向她的眉心。
劉淵一魚竿將它重新按回桌上。
「慢點。」
「喜見都控制不了的東西,別拿自己的神魂試。」
小靈兒嗯了一聲。
她沒有逞強。
幾個人換了第三種辦法。
滄冥先用舊神冊承接司鍾殘留的氣息。
幽影切斷灰根與外界的聯繫。
烈焰最後燒掉最外層暗金紋路。
這一次,灰根沒有立刻反撲。
一點微弱金光從根須中脫落,慢慢飄回司鍾殘影胸口。
它失去的右臂重新凝出了一隻手掌。
雖然只有半隻。
至少證明這個辦法有用。
新凝出的手掌沒有朝因果池伸去。
它先摸了摸矮凳旁邊那隻空碗,又碰了一下滄冥攤開的舊神冊。
一枚已經被划去的舊神紋在紙上亮起。
不是喜見強加給它的「歸池」。
而是一段真正屬於司鍾自己的記憶。
殘影低下頭,做出敲鐘的動作。
隨後又抬手指向院門,像是在提醒什麼。
它仍然想不起本名。
至少已經開始想起,自己以前做過什麼。
滄冥看著那枚舊神紋。
「舊神性不一定非要回到因果池,才能重新恢復。」
「只要先將它和灰根分開,再還給原來的神名,它自己便能慢慢想起來。」
烈焰道:
「那藍星的人也不用跳進池子?」
「現在還不能確定。」
小靈兒沒有因為救回半隻手,便替名單里所有人得出答案。
「先把司鍾救完整。」
「他真的恢復以後,我們再問他還記不記得這裡。」
若司鍾能夠保留在小院醒來後的記憶,便證明恢復前世不一定要刪去後來的人生。
這正是神盟來到㣼利天以後,最先想弄清楚的事。
「記下來。」小靈兒道。
滄冥在公事本上寫下三人的順序。
神性先接回舊神名。
再斷灰線。
最後燒掉神種紋路。
方法還很慢。
可只要能救回一隻手,便能繼續救回剩下的部分。
他們不需要今天便拔掉整枚神種。
也不必等很久以後,才真正開始做事。
第一根灰線已經被他們分開。
剩下的只是照著正確方法,一根根清理。
午後,喜見的神敕落在院外。
【交還殘魂與灰根。】
【因果池之事,到此為止。】
小靈兒看完,把神敕翻到背面。
她在空白處寫下兩句話。
【願意歸池的人暫時不來。】
【神種拔掉以前,這件事不會結束。】
冰藍神光托著神敕重新飛向喜見城。
神盟小院沒有集結三百萬舊神。
也沒有向神殿宣戰。
院裡只有五個人,一道不知道本名的殘魂,以及一根剛剛被分開的灰線。
可喜見想借歸池重新控制諸神的第一步,已經被他們按住了。